《一个小九儿》半糖南瓜粥

3、夜谈

　　“你叫什么？怎么进来的？林姨让你来的吗？来做什么？”
　　姬小九缓过神，突然觉得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
　　虽说这男人长得好看，那也不能半夜三更在她一个姑娘家家听墙角吧。
　　姬小九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他虽然穿着留香阁杂役的粗布衣，但就是看着怎么都不像个杂役，粗麻衣裤硬生生穿得挺拔俊俏，比外头其他小馆子的下人体面多了。
　　害，要是所有男人身段都这么标致，她倒是可以琢磨琢磨卖男人衣服。
　　那天在留香阁的匆匆一面没看太清，只记得那人眼睛很亮，那晶晶闪的眸子活脱脱阿欢转世。这会儿洗干净脸之后，细看起来，模样倒是周正，就是脸太过瘦削了些，周身的气质倒是有点像城郊私塾的教书先生。
　　只是教书先生哪有会上房的？

　　“你这眼神……怎么跟看贼似的？”卫颐看着眼前糊了一脸眼泪没擦的小人儿笑出声，人长得小小的，眼神倒是很犀利，像只张牙舞爪的奶猫。
　　卫颐掏出帕子，想给猫儿擦一擦脸，姬小九弹簧似的闪开。
　　“待屋顶的可不就是贼吗！”
　　姬小九朝着卫颐坐在床上的屁股飞起一脚。
　　“嘘，你小点声。”卫颐一个闪身站立，指指门外。
　　“卫家还真是宝贝你，门反锁了不算，三更了还有人守着。”
　　姬小九看了眼门外庭院里家丁的黑影，又有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喏，你自己擦擦，”卫颐搬来椅子坐在床头，将自己随身的帕子递给姬小九。
　　姬小九下意识地想躲，但闻到了留香阁熟悉的香味，虽说甜腻腻的也不好闻，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接了过来。
　　茉莉味，新人的。闻着还行，比流滢的桂花味强些。
　　真不知道那么个大美人怎么喜欢这么俗的香粉味道。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这么……”卫颐看着眼前的人眼泪鼻涕乱抹一气的样子，要不是条件有限，真想拉她去洗脸，“记得洗干净了再还给我。”
　　“真讲究。”姬小九暗自嘀咕。一个大男人居然随身带手帕，娘们儿兮兮的。

　　“哎，我看你今晚也睡不着了，咱俩聊聊天呗。”卫颐突然很想逗逗她。
　　“你可一个正经问题都没回答我呢，”姬小九躺下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林姨让你半夜来陪我聊天的不成？”
　　“也是哦，”卫颐想了想：“不过小姬，你怎么知道我是留香阁的人？还知道二两银子？”
　　姬小九懒得搭理他，直到被人拽了头发……
　　“喂！”姬小九气得一屁股坐了起来，却被硬床板硌到了淤青，疼得她龇牙咧嘴。
　　“第一，不要叫我小姬，叫我小九就行。”
　　“第二，我不光知道你身价，还知道你现在在什么方姑娘圆姑娘房里伺候。”
　　“咦，你还知道我姓卫……”
　　“呵，这可不是什么好姓儿。”姬小九的白眼已经要翻到屋顶了。“林姨买你的时候我在楼梯角儿看见了，”
　　“这你都能认出我，别不是对我一见钟情吧……”
　　“作为一个裁缝，我记人脸的本事还是有的，”姬小九对上卫颐的眼睛，“再说了，你眉眼跟阿欢实在太像了，想忘记都难。”
　　“阿欢？我这两日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
　　姬小九重又躺下，定定地看向房顶。
　　“他不是留香阁的人……”
　　姬小九想了想，估摸着这位也不像是心灵脆弱的人，补充道：“他是我养的黄狗，两年前就不在了。”
　　“那，这么说来，咱俩也是缘分。”

　　……
　　姬小九愣了下，转头看他，“卫兄真是幽默。”
　　“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阁里人都叫我阿平，你也随他们吧。”
　　“你不是姓卫吗？”姬小九撇撇嘴。
　　卫颐揉揉她的脑袋，神色平静而温柔：“我叫卫颐，林娘说名字太拗口，得要个简单好记的，就都叫我阿平了。”
　　“你是，南边的人吗？”
　　“对，逃难过来的……一路风餐露宿，二十多个人，到了瑞安只活下来八九个了。我也是仗着从小练过几天武术，身体硬朗些才挺了过来。”
　　“那你爹娘呢？”
　　“我十岁的时候娘亲难产病逝了，我爹……”卫颐顿了顿，“跟大水一起走了。”
　　屋里陷入了安静。
　　姬小九拽了拽被角，方才擦过脸的手帕从被子上滑落到床单上，翻露出精细的云纹刺绣。
　　不过都是可怜人罢了。
　　“你倒是跟传说中很不一样。”卫颐看着姬小九，打破了这沉默。
　　“传说怎样？实际怎样？”
　　姬小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初春的深夜还是有些凉的。卫长远还给了她床蚕丝被，也真是阔绰。
　　“林娘说你是个乖巧内敛的小姑娘，需要好好安慰。我出门之前，流滢姑娘又特意来嘱咐我，说你是个冷淡要强的，自己肯定有主意，不能太逆着你。”
　　姬小九嗤笑一声，“你倒是把她们卖得个干干净净。”
　　“不过我瞧着，都不太像……”

　　姬小九突然想起自己最重点的问题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所以，林姨到底叫你来干什么？看我有没有自尽吗？”
　　“嗯……差不多。”卫颐看着她笑。
　　“林娘让我给你当小厮。”
　　“啊？”
　　姬小九突然觉得今天的自己一定是来到了一个疯魔的世界。
　　“小厮？天上掉下来的小厮吗？我怎么跟外头的家丁解释？”
　　“那你自己想办法咯。”卫颐对上姬小九看疯子般的眼神，笑得和煦又欠揍。
　　姬小九的心脏遭遇了数年未见的挑战。
　　“这样吧，你明天找个由头出门，就在南渡桥口，我装作卖身的样子，你把我买回来不就好了。”
　　“你……怎么卖？”
　　“这你放心吧，论卖身我还是经验丰富的，保管戏演到位。”
　　姬小九的眉头皱得如同麻绳，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评价这奇特诡谲的点子。
　　“……可是，你也看到了，卫长远防我防得跟贼似的，我又能找什么由头出门呢？”
　　“即便是出了门，碰上你，随行的丫鬟家丁也指定不会准我带外面的人回去，还不如……”姬小九抬头，冲着卫颐皱着脸一笑：“你不是会功夫么，干脆直接带我逃走好了！”
　　“你，会轻功吗？”
　　姬小九摇摇头。
　　“那可没法子，我这半吊子武功只够我一个人钻屋顶的……”
　　“可是，就算你来当我小厮，我就能不嫁祁家了吗？”
　　“不嫁祁家？”卫颐挑挑眉，“林娘可没说我还得管这茬儿。”
　　“那你来是？”
　　“我是来当你的娘家人的，林娘怕你嫁过去被欺负，让我在你身边保护你。”
　　“毕竟，我虽然就这点挠痒痒的功夫，但在留香阁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姬小九鼻子有点酸，本以为林萧钰这么些年只是出于愧疚才跟养猫儿狗儿似的赏她点饭吃，更别提拉扯了两年就扔给裁缝铺的王师傅当学徒，没合过什么眼，也没吃饱过几顿饭。没想到真遇上事了，她还会这样替自己打算。
　　“卫颐，你回去转告林娘，她的好意我心领了。也谢谢你今天陪我唠了这许多，我心里好受多了。”姬小九坐起身，正色道，“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想办法解决的，就不必麻烦你们了。”
　　“别忙着谢我呀小姬，人多力量大。不管你是想逃婚，还是婚后需要人保护，我都能帮你很多的。”
　　“别叫我小姬。”
　　“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小姬，我明晚再来找你？”
　　姬小九心底刚泛起的感动硬生生被这一声声的“小姬”给憋了回去。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个理儿，卫长远把这屋子守得苍蝇都进不来，自己一个人在这吃人的牢笼里终究是孤立无援。虽说从小在这个家里长大，丫鬟下人自然都认得，可时过境迁，那个周氏又不是个善茬儿，现在要想在这儿找个心腹还真是难于上青天。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时候逞能可不是个好主意。
　　“不用考虑了。”
　　卫颐看她坚定的眼神便知道姬小九已经想明白了。
　　“明天我想办法出去一趟，未时，南渡桥，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
　　卫颐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抻了抻胳膊，拂拂衣袖，“这也不早了，没想到拖拖拉拉聊这么久。”
　　“我得赶紧回去计划计划，今儿林娘一听说你的事，饭都没吃就让我过来了，我这点工钱可真不好挣。”
　　“哎，”姬小九喊住他，“卫颐，今儿谢谢你。”
　　“不用谢，”卫颐歪了脑袋，冲她微微一笑，“是我该谢你，要不是你这档子事，我都要被扫地出门了。”
　　姬小九翻了今晚第十八个白眼。
　　“你明天最好准备充分些，戏要是演不好，我可不要你。”
　　“你放心好了。对了，”卫颐一个踏步飞上房梁，转身，笑得有如春风拂面。
　　“记得准备好二两银子。林娘说，自家人就不赚你利钱了。”
　　去他娘的仙人板板！
　　姬小九知道今夜注定是睡不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