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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卫府 哭,换不来 ...

  •   日子渐渐暖了,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从春日里活了过来。沿街叫卖的货郎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脆,
      没有人知道那些横死路边的尸骨埋去何方,若不是街头零星的乞儿,这座城市已与往年无甚差别。

      流滢试着姬小九做的新衣,烟青色齐胸短裙外套了件蕊黄色薄纱,□□、蜂腰完美勾勒的曲线在轻纱下若隐若现,清新淡雅的颜色配着她少女般的纯真娇俏,偏生不经意的诱惑最为摄人心魄。
      “你说,芳芜从街上捡回来一个乞儿?”流滢颇为满意地对着镜中人一笑,转身向早已看呆了的阿青问道。
      “啊……是的,说是芳芜姑娘见那乞儿可怜便想收留他,那乞儿也是只想要口吃的,卖身契眼都没眨就签了。”
      “林娘该乐了,平白省了银子”,流滢饶有兴致地挑着搭裙子的钗环,“这病西施也是有趣,头一回上街就捡回来一人。倒不像东边……”
      说着流滢有些坏笑着努努嘴:“东厢房那位今日如何了?”
      “似乎还在怄气呢。芳若姑娘不让睡外间,阿平便跑去柴房睡了一宿。”
      “哈哈这个阿平……倒真是个怪人,苦了林娘还要为下人这种事去调停,”流滢摆弄着鬓上的水红玉钗,忍不住笑意盈盈,“下次小九来可要讲给她听。”
      阿青面色有些犹豫。
      “小的早上取衣物时看到九姑娘脸色似乎不大对……街里街坊的,更是听到一些不大好的风言风语……”
      “说什么?”
      “说是……卫员外要将九小姐许给城东祁家。”
      “祁家?”流滢吃惊,声音不由得高起,“从奉安迁来的祁家?”
      阿青低下头去,流滢的神色渐渐僵住。

      姬小九刚下乌南桥就被麻袋套了脑袋,还没来得及叫喊就眼前一黑。
      疼……还好今儿出门没带钱。
      姬小九带着庆幸晕了过去。
      等再见天日时,身上哪哪都疼,一撸袖子,胳膊腿已经青一块紫一块了。
      日他娘的卫长远!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卫老爷威风不减当年啊。”
      这是卫家的前厅,当年也是从这里她跟娘亲被赶出卫家大门。
      姬小九环顾四周,卫长远端坐在红木雕花太师椅上悠悠地喝茶,旁边坐着一个圆脸细眉的妇人滴溜着眼打量她。
      看样子这就是他续娶的周氏了。
      给娘亲洗脚都不配!
      “大小姐先坐吧。”周氏笑意盈盈地招呼一旁的丫鬟,“给大小姐上茶。”
      “不必了。”
      姬小九用衣摆擦了擦地,盘腿坐在了地上。
      “有话直说吧。”
      “这才几年,规矩都忘到爪哇国去了。”卫长远放下茶杯,不咸不淡地开口。
      五年没见,卫长远富态了许多,跟他的周氏放在一起看倒也般配。
      他神色淡淡地看过来,虽然目光相及,却仿佛隔了万重山水。
      天虽暖了,地板却还是冷的。寒意一点点渗透,姬小九只觉得浑身都疼。
      “回卫老爷的话,”姬小九敛了纷乱的心绪,知道今天会是一场硬战:“我早就已经不是府上的大小姐了。我不会计较您的请客之道,您也不大可必跟一个裁缝浪费口舌谈规矩。”
      “小九,今年九月你就十五了,”卫长远依旧不紧不慢,“城东祁老爷找我合了生辰帖,你跟祁家二公子的生辰很是相配。”

      姬小九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千怕万怕,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前几日跟流滢的闲话竟然一语成谶:卫长远真的要把她卖了!
      不,是已经卖了,把她绑了来就等交货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姬小九从地上一跃而起。
      “卫长远,你是老了失心疯了吗?我姓姬,我娘跟我五年就被你清除族谱逐出家门了,你这会儿跟谁面前充老子爹呢!”
      “你娘被逐是因为犯了七出之罪,可你的名字依旧在卫家族谱上,你就算闹到县衙去也没有用,不管怎样,你都是卫家大小姐。”
      姬小九看着骨瓷杯上袅袅散开的热气,脑子里也仿佛有一锅煮开了的水,混混沌沌又烫得生疼。
      “卫长远,我原以为,你不要我了。五年来不闻不问,左不过是当我死了。”姬小九免不得讥笑自己还是太过天真,“谁曾想,天不收我,你要亲自送我入鬼门啊……”
      没等卫长远张口,周氏忙不迭地开口解释:
      “九丫头啊,你怕是误会了你爹爹的一片好心。”
      周氏摩挲着腕上的香檀串儿,笑着看她:“祁家可是当朝御史大夫的岳家,他家公子可是堂堂副相的小舅子,又是家中嫡子。我们卫家虽说有几个钱,可到底比不了有权有势的。这可是烧了几辈子高香才能攀上的亲事啊!你万不要听了几句市井胡话就被猪油蒙了心,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嘴里编排的哪里能信……”

      祁砚,祁家老二,娶妻四次,丧妻四次。曾有好事者翻出尸首,伤横累累,竟无一寸好肌肤。
      姬小九虽情窦未开,可多年往来留仙阁,总有些房中秘事不时飘进耳里。她又是个机灵的,自然不用问人就懂了八九分。
      那就是个吃人的虎穴!
      “何必跟她说这些,”卫长远将茶杯重重放下,“我已经收了祁家的聘礼,等你九月及笄了便过门。锦娘,你差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再多派几个人看好她。”
      说完拂袖而去,看也不看地上的女儿一眼。

      姬小九原是瑞安城首富卫家独女,因为生在九月初九,就直接叫小九了。姬小九在十岁时随母亲离开卫家,母亲姬窈是十年前留香阁的头牌,即便是被卫长远扫地出门,多年的积蓄也足够衣食无忧。姬窈在世时还有座二进的院子跟两个老妈子,母女二人日子虽说清贫倒也自在。
      可惜这最后的太平日子也不过短短数月,姬窈离开卫家没多久便大病一场,这病耗尽了家产,却到底没能留住性命。待到姬窈走后,除了家徒四壁的草屋,姬小九只剩下一条叫阿欢的黄狗。
      到如今,再没有什么卫大小姐的名头,大伙儿都只认她是个十五岁的小裁缝,家住城郊七里村。

      本以为当个孤女也乐得自由自在,没想到临了还要被拉出去敲骨吸髓卖个好价钱。
      姬小九躺在床上,瞧着熟悉又陌生的屋子,灰蒙蒙阴森森,若不是门口的家丁偶尔的低语声,姬小九还以为已经来到了阴曹地府。
      虽说早已心如死灰,可还是有眼泪不自觉地落下。
      那是她叫了十年“爹爹”的人啊,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人,给她的衣食穿戴无一不是最好的,会毫不避讳地当着下人面给她“骑大马”,会在人山人海的上元节举着她看一宿的花灯……当年的她被宠成瑞安城最娇贵的小姐,连县丞千金都只有羡慕的份儿。
      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日他娘的仙人板板。

      “你说,人为什么会变呢?”
      姬小九摩挲着手上的琉璃珠串,喃喃地问自己。那是娘亲留给她最后的遗物,连带着这个问题也一起丢给她。
      娘亲从来没有讲过卫长远为什么会赶她们出门,为什么一夜之间贤夫慈父会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为什么……
      这个问题五年前的姬小九没日没夜地在想。
      卫长远说是娘亲犯了“七出”,简直荒谬绝伦。不顺父母?卫长远娶亲时就跟族里闹翻了天,打她记事起就没见过祖父母。妒?淫?有恶疾?多言?盗窃?更是想都不用想的,娘亲最是温柔和善的人,成亲后卫长远眼里就没有过别人。
      无子吗?可是他说过啊,“我们小九是最贴心的小棉袄,十个儿子都不换的!”
      真的是她的错吗?嫌弃她不是男孩子?
      姬小九盯着腕上五彩斑斓的石头出神。
      其实,刚被赶出门的她也会抱有幻想,幻想哪一天卫长远会来接她们回去,他会痛哭流涕地对她说:“小九,是爹爹错了,你走之后爹爹很想你,你原谅爹爹吧,跟爹爹回去好不好?”
      她在梦里想了一万种决绝的回应,可梦醒了,却等不到后悔的人。
      等来的,只有卫老爷娶了新夫人。
      娘亲生病去了,卫老爷的新夫人生了双生子。

      撕心裂肺,鬼哭狼嚎。
      姬小九许久没有这样哭过了,这些年无父无母的日子让她明白一个道理,哭是没有用的。换不来米,也挡不了风。
      可是身体的本能总是无法阻挡的,眼泪有如漓江之水滔滔不绝。
      “娘亲,我想你了……娘亲,真的是我的错吗?”姬小九抽抽嗒嗒地边哭边自言自语。
      “当然不是。”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姬小九吓得一个激灵,哭声戛然而止。
      只见一个身影从房梁上轻跃而下,掸了掸灰,大咧咧地在她床尾坐定。
      四目相对,有点眼熟。
      这俊俏的小脸,这清朗的声音……
      “你是……二两银子?”姬小九脱口而出。
      卫颐愣了下,旋即笑开来。
      “确实是。”他看着眼前人鼻涕眼泪糊一脸还呆愣愣的样子,怎么也跟流滢口中“机灵鬼”的描述对不上。
      不过是个,邋遢傻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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