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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留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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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宣德56年夏,暴雨连月。素日平静温和的漓江转眼化身猛兽,肆虐呼啸,全流域干、支、民堤溃口达54处。
一时间,洪水横溢,庐舍为墟,舟行陆地,人畜漂流。
次年春,所有决口陆续堵复。】
瑞安城今年的春天比往年迟了许多,三月柳梢才刚着上绿色。
清新甘甜的风里偶尔带来腐朽气息,有的人,终究是没能等到这个春天。
“啊呸,真是晦气!”
林娘进门前狠狠地啐了一口,怒气冲冲地打起帘子。
“收个账都能瞧见死人,真的是……”
看到屋子里站着的人时,林娘把一箩筐的脏话咽了下去,紧蹙的细眉松展了些:
“九丫头来啦。”
“林姨,”姬小九抬头,皱起鼻子,眯眯地笑了笑。
这是流滢给她量身打造的小猫笑,据说经过常年累月的练习,对付长辈可无往不利。
当然,要钱的时候除外。
“傻孩子,来早了也不知道坐着歇会,傻站着干嘛?”
要饭的哪敢坐黄花梨的椅子?
一脸乖巧的姬小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捧过桌上一沓画纸递给林娘:“这是今年春衫的式样,您看看可还满意。”
“你可是陈老板带出来的人,手艺自然没得挑。”林娘靠在红木椅背上,细细翻看着花样儿。
“嗐,这一打眼又立春了,给姑娘们添置新衣裳可又是一大把银子,我这留仙阁啊……还不晓得能开到哪会儿……”
姬小九站在一旁垂着头没有吭声,锃亮的红木地板映着波光盈盈的眼,暗自腹诽:
人生如戏,还是要靠演技。
窗没关,初春的风吹来,她瘦弱的身子不经意地瑟缩了下。
林娘见她身子骨比上次来时又清减了许多,天气尚未转暖身上便只套了件素色单衣,心下叹了口气。
“九儿,怎么瘦成这样,前两年在林姨这儿的时候还有点肉,现下都只剩骨头了。”
她拉住姬小九冰凉的手,肤色惨白、骨骼分明,长年刺绣使其比秦楼楚馆的姑娘要糙上许多。想起巷角没能熬过冬天的灾民乞儿,饶是她二十年厮混风月场心硬如铁,此时也有几分戚戚然。
姬小九见林娘拉着自己红了眼眶,心里泛起嘀咕:
原本以为铁公鸡只是照例唠叨两句,磨磨耳朵也就过去了。没想到林萧钰居然比自己先打起了感情牌,看来留仙阁这几月生意也着实惨淡。
“林姨,”姬小九轻握住林娘的手:“九儿从小没了娘亲,幸有林姨接济才能平安长大。今时不同往日,林姨若有难处,九儿都懂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林娘转而笑开,从早时收账的囊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入她的手心。
“我的儿啊,往后我每季差人去你那边取花样儿吧,你一个快要及笄的大姑娘,总是往我这地方跑可要不得。”
姬小九一哆嗦,这手里的银子可比往日多了一倍多。今儿个是什么黄道吉日!
“你如今也不小了,林姨有些话还得嘱咐于你……”
“林娘!”突然门口传来一阵轻呼。
前堂小二在帘外打了个揖,“周掌柜差小的来问问,前几日林娘说要给新来的姑娘们配上小厮,如今倒有几个不错的,林娘可要下楼去瞅一眼?”
“呵,我这儿是放斋的吗,伙计都快比客人多了。”林娘嗤笑道,“你先下去吧,我这就来。”
姬小九满心满眼里只有兜里的银子,生怕到手的鸭子飞了:“林姨既然有事要忙,九儿就先告辞了!”
林娘深深地瞧了她一眼,神色复杂。
“罢了,改日再与你细说。”
姬小九晃荡着袍子,两脚刚迈出门就被一个粉红身影拽进了隔壁屋。
扑面而来的桂花香粉味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哎呦,我的姑奶奶,你这是赶着投胎吗!”
“谁是你姑奶奶,你姨可还没下楼呢。”流滢娇笑着拉了姬小九的手坐下,“猫儿装乖可累着了吧,阿青,去把上回李少爷送的毛尖沏一壶来。”
姬小九刚攒着的精气神顿时泄了,松松垮垮地往贵妃椅上一躺。
“每次来都心惊胆战的,果然要钱是门技术活儿。”
“什么毛尖才不稀罕,我上次来吃的百花酥还有吗?”姬小九揉揉肚子,“唉果然每次跟林姨说两句话就得饿,太费神了。”
“有有有,你个饿死鬼!”
姬小九风卷残云般将一盘糕点尽数消灭。
“看来生意不错嘛,小脸儿又圆了一圈。”趴在桌上捏了捏瑞安城头牌的脸蛋儿,感受着这嫩滑的手感,姬小九心满意足地咂咂嘴。
“可别提了,整日闲着吃吃睡睡,能不圆吗?”流滢叹口气拿过铜镜,原本就肤如凝脂明眸善睐,圆润些更添了几分娇俏。
在林娘房里拘束了半日,水都没喝一口。姬小九端起桌上的茶壶便一饮而尽,“这次的新样式可试过没有,别尺寸小了穿不下。”
“哎,这是昨夜的凉水!”流滢刚欲去夺却已慢了半步。“你做的我还是放心的。”
“林娘又新买了几个那边过来的女孩儿养着,颜色都不错,估摸着过了春分就上客了…你可得帮我再做几套纱裙。”
“上次那套狐狸毛的冬裙可被方公子夸上了天,你没见流璃气得脸都紫了呢。”
听着话唠连珠炮的一串,姬小九撩起袍子擦擦嘴,“方家老大不是她的相好儿么,臭男人真是薄情。”
“你呀,”流滢瞧她滴溜溜转着的黑眼珠子并无伤感之色,忍不住自顾自地念叨:
“要说薄情却数你爹,当初跟家里哭着闹着抬回家,如今连亲骨肉都不管不问。”
“临安道的卫家宅子占了半条街,却好意思让自家姑娘住城郊的破屋子?给人做衣裳?”
姬小九懒懒地倚着花架打了个哈欠,屋里馥郁的桂花熏香混着暖炉的热气直让人昏昏欲睡。
“这不是有林姨跟你么,横竖我又饿不死。”
“是饿不死!你瞅瞅你这柴火身板儿,你娘当初可是头牌,江南出了名的娇媚美人儿,你怎么没半分像她!还有这白褂子是道袍吗?是要升仙吗?”
流滢看她闭着眼懒洋洋的样子,知道说多少也上不了心,只得心疼地地揉揉她干黄干黄的脸。
“你说你这也老大不小的了,前两年觉着姑娘大了老待在咱这种地方总是不好,你自己的亲事总得上上心啊。”
“我说,”流滢凑近姬小九耳边,压低了声音:“林姨那边一季一两多,我这边十两,照理你也不该这般清苦啊。”
“难道,你是怕你爹连嫁妆都不给你备?”
姬小九嗤笑一声,“嫁妆?你怕不是做呓梦呢。他不把我卖了我都谢他八辈祖宗!”
她就算是饿死街头,卫长远都不会给她收尸。
钱自然是要攒着的,总不能一辈子靠留仙阁赏饭吃。虽说她绝不会走母亲的老路,但毕竟年岁渐长,免不得有人说闲话。还是要早做打算。
流滢知道姬小九这犟鸭子有什么烦心事也不会跟自己说,便自顾自地扯着院子里东姑娘长西姑娘短的破事打岔,小九对她那些八卦也没多大兴致,打着呵欠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
待到阿青端茶上来时,姬小九已经睡了一觉打算走了。
流滢正憋了气没处撒。
“阿青你是越来越惫懒了,泡个茶也这样慢!”
“林娘在给芳若、芳芜姑娘挑小厮,小的多看了两眼。”
“怎么,眼馋了?想去伺候新姑娘?”
“我哪能够……”
“哎哎哎,打情骂俏也得等我走了不成。”看阿青一张俊脸急得泛红,姬小九斜眼笑着揶揄。
“你这两日少吃些,我再做两件清凉的纱裙,让阿青三日后来取吧。”说着冲流滢挤挤眼,“保证把什么方姑娘圆姑娘都给比下去。”
姬小九下楼时前堂连一个喝茶的人都没有,林娘和周掌柜还在门口跟人牙子扯皮。
“一两银子一个?林娘,您这价也太不上道了!”
人牙子语调突然变得高亢,姬小九不禁莞尔,果然谁也别想从林姨手上讨着好儿,今日多收的赏钱真不知道是早起撞上了哪路的财神爷。
“你也不是不知道,这如今啊,最不缺的就是人了。”林娘讲价的声音还是又尖又细,像极了她的眉毛。“你瞧瞧这瑞安城,这满大街……一两银子都是多的了。”
姬小九心情不错,乐得吸溜着鼻子猫着腰,躲在楼梯拐角里听墙角儿。
“那可不成,这可都是正当壮年的男丁。二两银子一个,少一文不卖!”
“呵,就这一个个骨瘦如柴的样儿,保不齐哪天就病倒了,我还要贴医药钱……”
林娘话音未毕,只听一个低低的男声说道:“不会的。”
姬小九忍不住探出头。
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排成一排,一个个都低着头,只瞧得见乱糟糟的头发。
“熬过寒冬的人,是不会轻易倒下的。”
那声音明明是少年的清澈,却又有太多深沉与隐忍。
咦惹,恶心,酸不酸呐。
姬小九撇撇嘴,摇摇头,却又忍不住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林娘也笑出了声,指了指方才说话之人:“行吧,其余你带走,这个嘴硬的,二两银子我要了。”
那人抬起头,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将又脏又黑的脸都点亮。
姬小九连呼吸都滞住了。
这人长得真好看。
三月的风穿过弄堂打在脸上,清冷得有些疼。
小九逃也似的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