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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议政 ...

  •   王城乃是齐国政治中心,也是经济中枢之地。可眼下人人自危,生怕一不小便被划作孟氏一党。王城内更是百业萧条,酒肆不营业,戏园不开锣,百姓不敢出门,冷清得可怕。
      一场战争,十年生息。内乱虽不至如此,却也得先安抚了民心,方有他日可图。
      承乾殿,金龙宝座上的聂王君恍若大病初愈,一张脸蜡黄而清瘦。
      此刻,他斜倚着身子,半掩在宽大衣袖下的大手盘捏着一串佛珠。沉香木的佛珠因长年把玩,珠身圆润光滑,沉甸甸的十分称手。
      “大赦天下,我大齐百姓必然感念君恩;再以王城为先,辅以减税降租等恩令,不消多少时日王城定然恢复昔日繁华景象。”司经司李砚说着毕恭毕敬地双手呈上折子,“臣与诸位同僚连夜拟的奏章,请王君过目。”
      不消聂王君示意,尹大监接过奏折。聂王君不动声色地接过奏折在手中掂了掂,尔后又递还给了尹大监。
      “李卿所奏,诸位爱卿以为如何?”说话时,他一双鹰目环过众臣,不怒自威。
      “历朝历代,但凡大赦天下,或为新君即位,或为天子大婚这样的大喜;又或是久旱不雨,久冻不春这样的大灾之年,而眼下非喜非灾,实不宜大赦天下。”秦太师踱步而出,面色凝重的朝聂王君揖了揖手,尔后缓缓说道。
      “太子以为如何?”聂王君抬眸看向元辰问。

      见问,元辰没有丝毫的慌张,镇定而又慎重地答道。
      “儿臣以为老太师所言甚是,此时大赦天下,虽不至于毗泽孟党,却也让会让有心之人觉着有趁之机。”
      顿了顿,他见聂王君没有吱声,接着道:“商户不经营,百姓不走动,无外乎胆怯而已,不如择闹市张贴告示,一曰奸佞已殊,余孽皆已伏法;二曰即日恢复生产经营者,无论何种身份皆领赏钱一份,为期十日——商户重利,见有无本之利可图,又岂愿落人之后。”
      “张贴告示容易,可这赏钱……先不说王城内外大小商铺、贩夫不下万计,就说这赏钱该如何发放,发放多少合适,又从何处出这赏钱?”李砚蜡黄的脸又添了几道愁容,“启禀王君,司经司虽管经济,可又不是管银子,上回募捐,拨给司经司修缮的银两都被挪去用了,至今司经司脱了漆的大门还没补上呢。”
      聂王君沉脸不语,李砚哭穷,无非是怕元辰之言敲定,筹银子的事落在他头上,但这银子也不能由国库出。
      “诸位爱卿认为太子所言可行否?”
      聂王君撇过李砚而问众臣,众臣心知肚明,偌大的承乾殿顿时鸦雀无声。王君赞同太子所言,却又不想动用国库的银子,所以赞同之言得由众臣说出来,那么由各司凑银子也就理所当然了。
      静,出奇得静。
      大殿里,除了呼吸声,不闻其他的声响。聂王君半耷拉着眼帘,右手不急不徐地转动手中的佛珠。他笃定会有人抵不住这极其压仰的氛围,率先开口。
      “若长此以往百业萧条,商户与农户的生计都将是问题,又何谈其他……我司政司虽清贫,却可暂不领月俸,已尽杯水之责。”
      多杰清楚司政司同僚大多拖家带口,不像他一人吃饱不饿,少领几个月的月俸无所谓,再三思量,他还是开了口,毕竟沉默解决不了问题。
      然而,聂王君半耷拉着眼帘没有说话,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司大人乃西平王嫡子,自然不屑那点月俸,可我等可还指着月俸养家过活。”有人按捺不住,阴阳怪气地说道。

      就在此时,聂王君眼皮一抬,看了眼说话之人,尔后又看了看多杰。
      多杰嘴唇嗫嚅着,很显然他想怼回去,然而向来耿直的他一时间又组织不到恰当的且具杀伤力的语言,因尔憋得方脸通红。
      聂王君一面有些同情多杰,一面又觉好笑,毕竟这沉默总需有人来打破,不是多杰,亦会是其他人。
      “多杰,你一个管刑律的司政,哪来的底气越过诸位司经、司库官员来置喙经济之事?”
      “多杰食朝廷奉禄,理当为朝廷分忧。”
      “哦?”聂王君见多杰梗着脖子,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笑问,“那你倒是说说如何为朝廷分忧。”
      “臣以为虽不至于大赦天下,但对那些罪不至死,又非十恶不赦的囚犯,酌情减其罪刑也不是不可,何况这些人中难免错判、重判的。若能将旧案重理,也不失为一种万民归心之法。”多杰道。
      “司大人,眼下是议经济,而非法度。”何修甫大步而出,打断了多杰的话,“再说法不明则不治,令不行则不严,故臣以为张贴布告已示百姓尚可,而赦免待罪之身,十分不妥。”
      众人所言,聂王君皆未置可否,一双鹰眸环顾殿下众臣,最终目光停留小苏身上。
      “小苏,你可有想法?”

      议政着实有些难为小苏,见聂王君的目光望了过来,她慢吞吞地走到司杰身旁。
      今日,她并未着甲胄,满首的青丝挽成高髻,用一根紫藤固定。云锦织纹长袍包她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材,纤腰盈盈一握。尽管她穿得简素,尽管她立于人后,但在这个满是男子的朝堂,依旧引人注目。
      “回王君,小苏领军打仗在行,缉凶捉贼勉强也还行。可这经营之事,真真是一窍不通。”小苏左右顾盼,须臾指着垂眸沉思的李砚道,“李大人在此,王君又何必为难小苏这个门外汉。”
      “食朝廷奉禄,当分朝廷之忧……现下本君问你的想法,你直管答来,莫攀扯他人。”
      “小苏自然明白,也不敢攀扯,”小苏苦着脸道,“想李大人与太子的建议各有道理,诸位大人所言也都不差,小苏……”
      “本君可没有功夫听你和稀泥。”聂王君阴沉下脸道。
      “不然,小苏即刻出宫,领人将王城里叫得上名号的掌柜都捉到军中审一审,看他们还敢不敢闭门歇业。”
      “也好。”聂王君冷笑,“本君听闻王城有个叫什么斋的,一盒脂粉便卖到一两金;还有个姓炎的做衣裳的小子,一件衣裳叫到天价,小苏想来也听说过。”
      “小苏的衣裳、脂粉乃宫中所赐的,因尔并不知市井物价。”
      小苏谁也不想得罪,盘算着惹得聂王君嫌弃将她撵出去才好,无奈被聂王君识破。
      “其时,小苏是有一点点不成熟的想法。”
      “说!”聂王君道。
      “设法转移商户与农户的注意力,如太子所言,张贴告示就不失为好法子,百姓想知道布告上写了什么,自然要走出家门。走出家门,遇到相熟的自然要寒喧几句——我们要做的便是利用人的八卦之心,让他们有絮不完的话题。再有,斟情赦免各州府大牢羁押的小偷小摸,无伤大雅的犯人,遣其归家,一来昭示君恩,二来这些人归家,总要吃饭穿衣吧。吃饭穿衣,有钱的得花银子买,没钱的得挣银子买。”小苏想了想接着道:“如若有足够新奇的事吸引百姓的注意力,何愁百姓不奔走相告。比如,哪位大人新纳了小妾;再比如,大人的年纪足以做小妾的爷爷,或者哪家骡子生了仔……”
      “朝堂之上,怎由你信口胡吣。”聂王君地嫌弃地瞪了小苏一眼,尔后朝众臣缓缓说道,“小苏的法子终归不雅,众卿可有甚好法子
      秦老大人捋捋胡须,道:“再有几日便是中秋节,可否效仿上元节,由官府牵头,请曲艺班子,杂艺班子,搁城里最热闹的街市摆几天大戏。”
      “老百姓向来怕官,由官府出面,老百姓哪来的胆子去看戏?”吴明镜眼珠一转,“臣倒是觉得民以食为天,不若在王城中闹市的街上,办一场各地美食会。”
      “不妥,不妥。”一人出列说,“美食会即便办了起来,老百姓也没有多余的闲钱啊。若全由官中出,那城内城外老百姓竟相涌来,安全都是个问题?”
      殿下数人同声附合,吴明镜悻悻地闭了嘴。
      “既要省官中的银钱,又要考虑老百姓身家安全,还得让他们乐此不彼地津津乐道……”聂王君眉头轻挑,“那就只能用小苏那个上不了台面的法子?”
      “启禀王君,臣弟有个法子。”
      平日难得上回朝,更难得出一回主意的宝亲王,理了理蟒袍,道。
      “当初王君赐小苏郡主三夫四侍的王旨一下,全城哗然。而此事至今还让人意犹未尽。就拿我府上的小厮来说,得了空便三两个咬耳朵,猜小苏何时纳夫。连我府上尚且如此,何况是那些无拘无束的百姓。”宝亲王顿了顿,接着道,“听说去岁,小苏在南境遇到陌先生,两人甚是投缘,王君不如趁此时颁旨赐婚,也算促成一段佳话。”
      听闻宝亲王之言,元辰心头上犹如压着一块石头,格外堵得慌。他既希望有人真心待小苏,又不愿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小苏身边。暗暗瞧着小苏的侧颜,一颗心又揪了起来。
      小苏进殿时,他瞧见她发间的紫藤,那是她折了凤梧宫的紫藤做的发簪。她戴着紫藤发簪,却对自己恍若未见,她是在怨自己么?暗暗叹息一声,她是该怨自己的。

      “小苏,可有此事?”聂王君问。
      陌阡陌入郡主府在王城内外之所以传得沸沸扬扬,小苏心知少不了聂王君推波助澜,但她也乐得所见。可这不代表她脸皮厚到朝堂当众议婚,且如此突然。
      “宝,宝亲王所言……”小苏红着不如何说下去。
      “父君,小苏与陌先生确实一见如故。”元贞瞥了眼元辰,眸光复杂。
      “小苏,是,否?”聂王君又问。
      “回王君,小苏……”小苏想到元辰就在殿中,想到他此刻或许正看着自己,心头一阵战栗。
      “小苏欲求父君赐婚。”元贞又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何需忸怩?陌先生在南境的盛名,本君有所耳闻,做小苏的正夫倒也般配。”

      “启禀父君,”元贞叹了口气,接着又道,“还有一位楚先生,父君不如一起赐婚……”
      “什么?”聂王君挑眉怒视元贞,“你说甚?
      “梨园楚红衣,亦与小苏情投意合。”说罢,元贞缩着脖子往小苏身后一躲,低声道,“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一个戏子?”聂王君不满看向小苏,“本君虽许你三夫四侍不假,可也不能什么人都往府中纳!”
      说罢,他抬手指着殿下众臣:“他们府上的公子,就没有合了小苏眼缘的吗?”

      殿下两班大臣,家中无适龄公子的听了这番话,暗暗松了一口气,好孬话风转了,眼下这事与自己无关,权当看热闹好了。
      而家有适婚公子的大臣,初听聂王君赐婚小苏,心中暗喜。再一听,心中大惊。王君不同意小苏郡主纳楚红衣,也不能挑朝臣的公子给她做次夫呀?有想联到自己府上的夫人与小妾,不禁抹了把额上的汗珠。
      “众位大人乃是国之栋梁,府上的公子自是人中翘楚。只……楚红衣与小苏有救命之恩,且……”
      且不让他入府,恐怕他会缠得自己不死不休。这样的话,叫她如何说得出口。正在她一筹莫展之即,一位紫袍大臣出了列。
      “启禀王君,楚红衣虽为伶人,但气度样貌人品皆为难得。三年前,芜地水灾,楚红衣便将梨园三月所得尽数捐于芜地;臣还听说他常年资助一些弱小,收容无家可归的孩子……”
      “臣也听说楚先生是一位大才之人,吴候爷的公子与楚先生便是以文相交……”
      聂王君抬眸:“吴卿——”
      “臣在。”吴候恭敬地朝聂王君道,“回王君,犬子是说过楚先生大才,还说楚先生若是入试,以他的才华中个探花也不算难事……”
      吴侯爷仅有独子吴瑾,自然不担心,但儿子确实与楚红衣走得近,若说不知,必会得罪多位同僚。不如做个顺水推舟,还卖了小苏郡主一个人情。
      众臣一味地称赞楚红衣,倒让小苏意外,她带着疑惑的眸光瞄向身旁的元贞,却见元辰一双眸子越过众人望向自己,心没由来得一紧。
      “吴侯家的公子,本君倒是见过,是个有才的。楚红衣能得他夸赞,想来不会差……”
      聂王君沉吟片刻,道:“即然与小苏有救命之恩,又有探花之能,就让他破格入郡主府也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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