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夫四侍之红尘陌路》燕六郎

104、好你个路遥 可寻到李家

　　“启禀五王子，有位男子自称奉小苏郡主之命求见您。”
　　元贞抬眸，疑惑的目光越过说话之人。
　　帐外立着的一位高瘦男子，男子面露焦色，一身衣衫褶皱巴巴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元贞皱眉，此人看起来有些许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从不以貌取人，但此人自称奉小苏之命，那这副模样出现在此处……
　　“传。”元贞收回目光，道。
　　须臾，高瘦男子进帐朝元贞抱拳见礼，铿锵说道：“金笛将军帐下百户吴庸见过五王子殿下。”
　　“你是吴庸？”元贞抬眸看向高瘦男子，难怪有些眼熟，原来是他。
　　“是属下。”说罢，吴庸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启禀五王子，因事态紧急，属下恐守卫不恳通传，故尔慌称小苏郡主所嘱，实则是末将受郡主的护卫路大人所托将此信面呈五王子。”
　　元贞不敢大意，接过信一目三行，须臾他快步走近来人，问，“小苏郡主现下在何处。”
　　“郡主此时应无大碍。”男子说着又是一揖，“三江事态紧急，还望殿下火速出兵。”

　　江宁与乌山交汇处，路遥藏匿半山腰上的岩石之后。这块巨大的岩石凸突于山腰之上，四周茅草灌木丛生，即便从山脚往山上看，也很难发现岩石之后的路遥。
　　藏兵之所，竟然容许这样的遮挡视线之物存在，着实反常。
　　初入江宁，路遥便听闻山中常有食人凶兽出没，就连最勇猛的猎户都不敢涉足其间，想来所指便是此处。
　　嘴角扯出一抹嘲讽，这一路行来，莫说凶兽，连头像样的野兽都没见到过，分明就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如此一想便不觉得奇怪，他们笃定不会有人来此涉险，又怎会管这凸起来的岩石。

　　眼前，三面环山，一面临海的空旷之地上兵甲林立，喝声震天。若无那地貌图，谁又能想在这片深山之中，竟藏有上万兵甲。
　　路遥观察许久，发现这些士兵操练的招式与那日拦袭紫霜王后黑衣人所用的招式几乎一样，皆是杀伤力极强的致命招数。可见训练这些士兵之人，丝毫不想给对手留有喘息的机会。
　　山中天黑得早，夕阳西沉的一刹那崇山深林忽地静了下去。山脚下，篝火将四下照得白昼一般，方才还在操练的士兵此刻自营帐中进进出出，洗米剁肉，引火做羹。不多时，米饭的香味混合着肉食的香味四下弥漫开来，不紧不慢地冲击着路遥的感官，肠肚一阵哀鸣，他已经一日未进食，咽下口中的津涎，勉强在岩石旁坐下。
　　天色渐深，四下已是灰蒙蒙的一片。
　　此时若出奇兵，必会省下不少周折。他一面想着，一面暗笑自己过于心急，纵使五王子早有准备，也不可能如此神速。
　　山下传来猜拳行令的吆喝声，其间不时夹杂着一两句粗鄙不堪的脏话，他恍若未闻，双手枕在脑后，半倚靠着身后的岩石。虽乏得很，可他连眼也不敢合，生怕睡了过去。
　　墨色的天幕上布满了璀璨的星子，星子闪烁触动了他心底里的那片柔软，也不知她此刻是否还在楚红衣的别院。
　　想到小苏，路遥冷峻的脸上嘴角渐渐上扬，她昏迷前唯一的话竟是惦记自己。
　　他想起去南境途中，他与她躺在草地上，那夜的星子与今夜一样明亮，就像她清澈的眸子。他又想起她勾住他束腰要陪他过节的那一夜，本来他是可以躲过的，但他没有，任由身子失去平衡倒向她，那一刻，他清晰的嗅到温热的带着酒香的她的呼吸。
　　脸，随之滚烫起来，那滚烫刹那间袭遍全身，他战栗着，不知所措的双臂本能地环上滚烫的身子，呼吸愈发的沉重，仿佛是一阵阵闷雷，震颤着他的耳膜。
　　忽得，一阵夜风荡起周遭的茅草，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也拂过他火热的面颊，残存的理智犹如一记重掌迎面扇来。他未完全清明，浑沌的脑海中顿时闪现无数个不确定。
　　此时此地，自己怎可被情欲左右。
　　他为在这种情形下生出这样的情绪而羞愧。长叹了一声，合上双眸，靠坐岩石旁，却不敢睡。多年暗卫生涯，让他习惯这种半睡半醒地休息状态。

　　一阵窸窣声自远而近传来，渐渐地，窸窣声清晰可辨，那声音越来越近，在离他数步之遥停了下来。
　　路遥手握玄铁，后背紧贴岩石，生怕惊动了来人。周遭皆是杂乱而沉重的喘息声——是很多人的喘息声。
　　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应是五王子到了。可他不敢贸然出去，不管是被当作匪兵，还是他们认出自己，都有可能惊动山下的人，他不能冒这个险。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些人的呼息渐稳。又过了片刻，窸窣声自他身旁又往下蔓延而去，渐渐远去。他暗暗地数着他们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大约百步之后，他们停了下来，半跪在茅草之中。
　　星辉之下，路遥看到训练有素的他们动作整齐地张弓搭箭。一时间，嗖嗖之声不绝于耳。灌了火药的箭失遇风刚燃，映红了整个山谷。
　　密如雨林的箭失争先恐后的落下，帐篷，干草，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无一幸免。风势催着火势，火势伴着风势，两相交缠着，如同挣脱禁锢的烛龙咆哮着。
　　倾刻间，山谷中明如白昼，热浪滔滔。噼哩叭啦的炸裂声中，一群衣衫不整的兵将手持刀剑，喊叫着四下涌了出来。
　　“走水了，走水了……”
　　可惜，先出来的那一拔人还没来及反应，利刃已经插入他的胸膛。

　　混战，一团混战。两方兵士短兵相接，乱糟糟地杀作一团，分不清敌我。
　　这样的乱砍乱杀，路遥没有兴趣加入。冷眼看了一会儿，他既没有瞧见小苏，也没有瞧见元贞的身影，便打算先往山下去。
　　不过几个纵跃便来到半山腰，黑洞洞的谷口，孤伶伶停靠着一叶小舟。不好，有人趁乱入海。
　　倘若入了海，今日之后恐再难缉拿。他急切地自半山腰纵跃下，往海边疾奔……

　　三江总督府。
　　一连两日，李山都没有回府。他遣属下分别通知正在加紧练兵的儿子与在江海的孟真，让他们待命的同时加强戒备。那一万精兵是他多年的心血，皆可以一挡十，不到最后，绝不能动。
　　三江府，十万兵已经整装待发，只等他的贵婿一声令下，他便带着他们扬帆北上，与贵婿里应外和，一举夺下王城。
　　禁军统领翼渺是王君亲信不假，可他也是贵婿的亲表妹夫，只要了结了太子，大局已定，再许以高爵，想必他不会再作抗衡。
　　想到大志将成，他一面兴奋不已，一面又惴惴不安。
　　太子被禁，王君抱恙，三王子协理朝政，小苏郡主入三江，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顺利了些，以至于让他不敢相信。
　　与此同时，他又感到深宫的那位主子心性之狠。
　　他冷笑着，一个深宫妇人竟能为了让儿子上位，不惜给亲夫下药多年。这女人如此狠厉隐忍，若将来自己得了势，她会不会容不下自己？
　　想来她是不敢的。
　　她母族只有孟真这个侄子，他们需要仰仗自己的兵权。即便他们成事，若自己倒戈，他们便有覆巢之危。哼，就算将来他们重用孟真，自己也有办法废了他。
　　一个月前，李山接到女儿三王子妃有孕的来信，当即命夫人携庶女李婉入三王子府侍奉三王子妃待产。现在，女儿胎象稳健，多名妇科圣手皆说是个男胎，若婉儿再能为贵婿诞下一个半女，那就更好了。
　　李山不由得挺直了身形，如果那毒妇人能殉了王君，一切就好办得多了……

　　“启禀总督，城中有异动，还请总督大人速速移步军中。”一名副将打扮的青年推门而入，朝李山揖手道。
　　李山身形未动，鹰隼一般的眸子打量着眼前熟悉而又有些陌生年青的脸:“丰隆呢？”
　　丰隆是李山的贴身护卫，也是他的亲信，眼前的这个青年时常跟在丰隆身边进出总督府，他想起来了。
　　“先生说有些重要的物件，让丰隆将军随他去取。”
　　李山点了点头，是了，那些物件是不能经旁人之手。
　　“朱三思在城墙上守着，怎会有异动？”
　　“朱大人……已不知所踪。”青年垂首道。
　　“不知所踪？局势尚未明朗，他竟敢先逃了？！”
　　“总督大人，先生临行前交待，让属下护送您去城外汇合，还请大人移步。”
　　到此刻，李山全然放下戒心，拿了配剑便往外走:“城中眼下是何情形？”
　　“半个时辰前，巡夜发现城中多了许多生面孔，看身形皆像练过的，大概是白日装作渔人混进城的……”
　　“朱三思那个蠢才带了一帮蠢货——渔人风吹日晒，一眼便知，他竟然放他们混进了城？！”

　　总督后门开在一处僻静的小巷里，一辆不起眼的灰篷小车不远不近地停在总督府后门处。
　　此时月色朦胧，小巷内昏暗静谧。那青年率先出了门，与守门的士兵耳语了两句，方回首请出李山。
　　李山右手执剑，扭首环顾，再不见其他亲随，立足问道：“怎得就你三人？”
　　“属下恐那些人对大人不利，因尔让他们守在巷口。”
　　青年说着撩起布帘，李山见四下并无异常，当下低首入车。他千般提防，万般谨慎，却不想一人坐在车内阴影里。
　　“谁？”他本能地喝道。
　　“总督大人莫惊。”小苏一身夜行服坐于车内，笑微微地看着李山，“知总督大人欲寻小苏，小苏便在此等候大人。”
　　“李某是有心结交郡主，今日得见……”
　　说话间，李山眸光一沉，跨步向前欲挟持小苏，却不想后脑勺挨了一记重拳。
　　“你……”话未出口，高大的身躯重重倒下。
　　“捆结实些。”小苏勾了勾唇，跳下车。

　　如今李山被捉，十万三江军只一时被李山蒙了心智，此刻见太子亲临军中，那些兵将，一个个自行缴纳了兵刃，降了旌旗，跪伏于地，等候发落。
　　太子元辰脱了夜行服，身着金冠金袍，腰悬长剑，威风凛凛地骑坐俊马之上。他的身后是无数着了金甲的骑兵，他们犹如来自地狱的修罗，周身散发着腾腾杀气。
　　元辰坐于马上，一双凤眸环过众人：“尔等虽受歹人蒙蔽，如今能幡然醒悟，本太子甚感欣慰。从今往后，尔等勤加操练，誓死捍卫大齐江山，不得再生二心！”
　　“誓死捍卫大齐江山！！！”
　　“誓死捍卫大齐江山！！！”
　　“誓死捍卫大齐江山！！！”
　　十万三江兵呼声震天，元辰冷峻的侧脸在火光之闪，浮现耐人寻味的笑意……

　　这边，五王子元贞坐在山脚一处岩石上，英眉紧蹙。
　　“可有寻到李家兄弟？”
　　金笛摇首：“四下并未见活口，已派人沿山搜寻。”他昂首看了看天色，接着道，“天快亮了，兵将一路疾行，又鏖战半宿，大都吃不消了……”
　　元贞脸上亦有倦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若天亮还是寻不见，便从水路撤回王城。”
　　金笛领命转身而去，元贞靠坐在岩石环顾四下。
　　山谷中血流成河，尸体横陈。李山的这一万私军，尽数被除。元贞所率之人，亦有不少伤伤亡，整个山谷之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他揉了揉鼻子，烦燥地看着海面。
　　海岸那一边的天际，泛着明亮的白，这白渐渐的向他头顶上方晕染，山谷中渐渐明亮起来。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谷口岸边缓缓行来，他肩上似乎扛着什么东西，走得十分吃力……
　　元辰眯着眼，手作凉棚状搭在眼眸之上。
　　是路遥。
　　元贞喝止了拦阻他的士兵，由着他走了过来。待行得近了，他方看清他肩头上扛着的是一个男人。
　　路遥走近，将肩上的男人抛下，朝元贞道：“李百顺……李三江在岸边，还剩一口气。”
　　“好你个路遥，我就说从头到尾咋见不到你的影子。”
　　元贞跳下岩石，一拳击在路遥肩上，爽朗大笑。
　　元辰，元贞一行撤走后，命人纵火烧了谷中的尸首。数日之后，有出海的渔民无意飘至这片海域，仍然可闻阵阵焦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