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何年初照人》锣锣

5、有人心满意足有人彻夜难眠

　　“小郡主，怎么不说一声就起来啦？”石楠刚走进偏殿便大吃一惊，只见愿愿裹着自己的小被子团成一个球窝在摆在窗前的美人榻上，一双清亮亮的琥珀色眼眸盯着外面的雪花飞舞。
　　于是她赶忙拿起叠好放在桌上的红狐毛大氅，披在愿愿身上，一面忙忙地说：“起身记得喊奴婢呀，可别冻着了。”
　　愿愿仿佛还没睡醒，懵懂地看了看她。
　　石楠被她这娇憨的模样逗笑了，将她连被子一起抱到床上，转身去拿衣服，笑着说：“郡主今天想穿什么呀，今日可是上元节，有宴会还有烟花儿呢。”
　　愿愿抬头，只见灰色澄澈的天穹上落下纯白的羽毛。
　　是雪，她默念了一遍。
　　“可是还在下雪，怎么放烟花呢？”愿愿仍然有些稚拙。
　　“这雪下得怎么薄，午间就会化了。郡主别担心。”
　　那畔石楠已经拿了两套衣服来，愿愿便随手一指。
　　鸢尾打了帘子进来催促道：“郡主，娘娘催了，今儿上元节，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石楠立马把小愿愿拎起来换寝衣，又喊后头的小丫鬟去打洗脸水，“马上就来。”
　　听了这话，愿愿立马斯斯文文地问了一句：“那祺安姐姐会来嘛？”
　　石楠一面给她扣云扣，一面回答道：“大公主？会吧，今儿上元热闹。所有的孩子都会来呢。”
　　愿愿闻言仰起脸笑得弯了眼睛。
　　不到半个时辰愿愿便打扮整齐出现在娴妃面前了，正红色小袄双排绣锦鸡，下配长缎厚面百褶裙，梳起了玲珑小髻，娴妃看她迈着小小的步子端庄地走过来，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不禁莞尔，一把将小愿愿拉到自己怀里，拿起前日里打的红宝金步摇，轻手插进小髻中，继而笑着打量了小姑娘一番：“我们愿愿真好看，”旋即起身牵起她的小手开口道：“走吧。”
　　翊坤宫比其他妃子的宫室都要庄重华丽些许。
　　连门槛都要高些呢，叫愿愿得费劲地跨过去。
　　见娴妃来了，门口的丫鬟便高呼：“娴妃娘娘驾到。”
　　娴妃莲步轻移，携愿愿盈盈下拜，请安道：“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正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袭暗红色穿金丝凤绣裳，显得雍容华贵又不怒自威。她笑着开口：“娴妃如今身子可金贵，快快请起吧，来人，给娴妃和郡主赐座，”皇后端了盏茶，轻手以碗盖刮去浮在碗口的茶叶，继续开口道：“今儿是好日子，大家都到的早……都到了吗？”
　　如今年方十一的二皇子萧正钰倏忽抱拳上前开口道：“回禀皇后娘娘，我母妃尚未到场，莫不是有事耽搁了。”
　　皇后笑着放下了茶碗：“也是，你如今大了住进皇子所，自然也管不了你母妃。”
　　二皇子的脸色登时有些许僵硬，大公主萧晴毓笑意盈盈地开口道：“母妃近日受了风寒有些头疼，遵照医嘱多休息休息才算不辜负母后对她的恩情呢，母后，您说是吧？”
　　皇后仍旧温文尔雅地笑着开口：“那是自然 ，还是大公主聪明可人儿玲珑心。”
　　不一会儿，皇后便笑意悠然地开口：“好了，也说了半晌话儿了，我看小的也是乏了，不如散了他们玩去罢，咱们姐妹再说说话。”
　　一听这话，年方十岁的三公主萧琪毓立马生龙活虎地弹起来行礼，一副坐不住的模样，出门去了，其他几个孩子也依次告退。娴妃知道皇后想要支开几个孩子，便轻轻推了推愿愿的背，笑着开口：“去玩吧。”
　　愿愿便听话地行礼告退了。
　　身侧的徐美人轻轻对娴妃叹了口气，说道：“还是裕安听话。”
　　娴妃闻言便只是和善地勾了勾唇。
　　此时，果然如石楠所言，雪早就停止飘舞，日头探出，散落了一地的细碎温暖的光芒。
　　皇子公主们正在后院里嬉闹着喂鱼，愿愿看了一眼便安静地坐在木质美人靠上发呆，身后是一池清凉，绿水微波，锦鳞珊珊。
　　他们从不喜同她玩耍。
　　“愿愿？”一个清亮温柔的音色在她耳畔响起，“你怎么在这呀，不过去喂鱼吗？”
　　声音的主人问完又摇了摇头，仿佛在笑话自己问了句废话，于是低头笑道：“姐姐陪你坐会儿子吧。”
　　愿愿开怀地展颜，点了点头说：“祺安姐姐最好了。”
　　大公主封号祺安，此时祺安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问道：“我们今晚出宫赏花灯如何？”
　　愿愿瞪大了眼睛，问道：“可以出宫吗？”她爱读话本，自然也艳羡宫外的万千美景与上元的才子佳人。
　　祺安偏头笑了笑说道：“按理说是不可，不过，父皇喜欢你，我们一起去求他，说不定就可以呢。”
　　此话不假，大公主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很是疼爱，加之愿愿，皇帝允诺的概率确是有的。

　　转眼，暮色四合，云霞漫天将天际线染得透红如枫。
　　愿愿拉着祺安的手，兴奋地趴着马车的窗棂看着阔远庄重的长街，身后是威严华丽的皇宫，她们正驶离这里。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皇宫。
　　半个时辰前，皇上故作凝重地看着她们，回身斥责了一句：“胡闹！”
　　愿愿和祺安正大气不敢出的时刻，皇上却又叹了口气说：“算了，你们还小，多玩玩也未尝不可。”
　　在两个小姑娘欢天喜地地起身谢恩大步离开后，皇上静默了许久，倏忽开口问了一句：“朕是否太纵容她们了？”
　　身边的老奴应了一句：“皇上莫要自责，她们是皇家的姑娘。”
　　皇家的姑娘，是啊，皇上笑了笑。
　　清风拂过马车上华贵的细小银铃，香囊球随车摆动，自西域来的玫瑰花香风阵阵。
　　窗外景色装换，人声渐渐热闹起来，暮色中点燃了光影万千与欢声笑语。
　　连今年刚行过及笄礼，自视老成持重的祺安公主都同愿愿一样悄悄地掀起帘子暗暗瞧着窗外的风景。
　　“公主，到了！”丫鬟知杏也有些激动地开口。
　　“那便快些走吧。”祺安一面牵起愿愿就要冲下马车，一面抿着嘴不让自己笑得太过得意洋洋，有失皇家颜面。
　　刚下车，看到身侧人的祺安便有些懵懂了，一袭藏青蓝，衣角仿佛猎猎带风，肤色较之寻常男子更深，身形高大眉目凌厉，只低眉不看她。
　　“公主，臣御林军长史林谦驰奉陛下之命前来保护公主郡主。”
　　祺安愣了愣，便移走了目光，“既是父皇之命，那就多谢林小将军了。”
　　愿愿迫不及待地拉起祺安的手往长街上去，市集之上灯火万千，数千盏花灯正在人海里流淌。
　　愿愿抬头笑着去瞧祺安，她的脸颊被流光溢彩地灯光染得绯红，清秀的小脸上虽然满是愉悦，却仍旧要端着皇家长公主的架子。
　　“雪月风花，薄暮飞沙，天地大还有这酒家。”
　　“笑颜如花，山河入画，金戈铁马不敌卿灼灼风华。”
　　酒楼里正唱着小曲，混在人声鼎沸中却格外空灵清晰。
　　“哇！”愿愿一下子便被一盏兔子灯捉住了目光，她在宫中琉璃宫灯见得多了便不觉得稀奇，可这一盏小兔子做的毛茸茸的，红眼睛镶的是不知名的石头竟然熠熠生辉，看起来着实楚楚动人。
　　“好可爱！”祺安也弯下腰来凝视这盏小兔子灯，“你想要吗愿愿？”
　　“嗯！”愿愿立马抬起头，琥珀色清亮的眼瞳藏在一轮弯月儿中，祺安也被她这个模样打动了，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是不是知道我有银子才故意讨好我的？”
　　祺安笑着起身看向老板说：“店家，一盏……”
　　那畔却倏忽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递了铜钱上去，“两盏兔子灯。”
　　祺安突然觉得耳廓微热，但是仍旧立马笑着回复道：“将军，我们出来也是带了银两的。”
　　“微臣奉命行事，不好让公主破费。”男子的声音仍旧是淡淡的。
　　祺安与愿愿一路走走停停，吃吃喝喝，林谦驰一直保持着适当距离，目光不离。
　　“参见公主殿下。”忽然一个白衣声影在祺安面前站立抱拳行礼，祺安思索了片刻不露痕迹地开口：“不知？”
　　“在下秦家二公子。”
　　面容娇好便在此处拦路，只报排行不报姓名，祺安心下了然，开口道：“秦公子安好，本公主先行一步。”
　　离去前那位秦家公子与林谦驰寒暄一番后笑着小声开口：“那可是公主殿下，未曾想林兄还有此等志向啊。”
　　夜色已深，虽然街道仍然熙熙攘攘摩肩擦踵，但宫里传了消息，祺安只好依依不舍地牵走了愿愿。
　　“大哥？”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看着林小将军喊出声，她身后又出现两位小姐，一同惊喜地给他请安：“问大哥好。”
　　为首的气质秀雅，一袭粉缎衬得她肌肤胜雪，那双眉眼不禁让祺安有些恍惚，竟与愿愿有几分相似，莫不是？正想着只听她笑着开口问道：“大哥不是一向不逛花灯的吗，今日怎么？”
　　林谦驰嗯了一声，开口道：“这是我家三位小妹，”又手心朝上指向祺安，“这位是大公主与裕安郡主。”
　　他上前作揖说道：“我家小妹未进过宫，未识得公主，还望公主恕罪。”
　　三位林家小姐有些惊了，连忙请安，祺安只是笑着应了，开口道：“上元佳节，不必拘礼。”
　　五人寒暄一番便分道扬镳了。
　　回程路上姐妹三人都有些沉默，三小姐林婉昭忍不住问道：“姐姐，裕安郡主不就是我们的……”
　　大小姐林婉棋发了好一阵儿呆，此时却立马打住了妹妹的话：“别乱说，咱们可高攀不起皇家。”
　　此夜，有人心满意足，有人彻夜难眠。
　　春，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