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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宫莫测,此非我意
光影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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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转换,已然仲夏。
此时毓秀宫中的合欢花再度绽颜,今年却只有几束,星点点的粉雾小扇子隐匿在一丛绿意中。
“皇上驾到!”门口的小狄子拖了长音高呼道。
门口的丫鬟打了帘子,皇上便笑意盈盈地迈步进来,娴妃连忙上前请安,“皇上万安。”
皇帝双手扶起娴妃,动作轻柔语气更为温和:“你现在有着身子,日子也快了,多加注意,就不要拘礼了。”
娴妃今日穿着一袭厚粉色缎面锦鸡绣百褶裙,腰身丰盈,笑得礼貌得体,说道:“多谢皇上关心。”
皇上便回头吩咐石楠:“裕安呢,怎的不见她?”
鸢尾连忙上前一步说:“郡主在偏殿看书呢。”
“哦?”皇上一面坐下来,一面抬头看着娴妃问:“娴妃教她念书了吗?念的是什么?”
娴妃笑着开口:“《声律启蒙》罢了,我喜欢给她念故事,裕安自己爱看看书,所以谈不上教她念书。”
皇上于是抬眼瞥到鸢尾说道:“把裕安叫来吧。”又回头看着娴妃问道:“太医说的是何时?”
娴妃微微一笑,眉宇间皆是温柔,“太医说就在这个月了。”
皇上一双脉脉多情的眼眸盯住她,温文地展颜,开口道:“是好事,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娴妃嘴角抿了抿笑意,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
那畔丫鬟打了帘子,愿愿迈着小步子走过来,穿着天青色双面苏绣小褂,上绣片片荷花,下罩嫩粉色薄纱裙,纱裙绣在米白色内裙上显得清透玲珑,小姑娘迎面而来让人顿觉清丽温婉,夏日都清凉舒适几分。
她不紧不慢地行礼,说道:“给皇上,娘娘请安,皇上娘娘万福金安。”
皇上笑着把她拉到跟前,捏捏小姑娘软嘟嘟的小脸蛋,笑着说:“数你礼数周全。”
愿愿仰头骄傲地笑着:“是阿……娘娘教的好。”然后便一屁股坐到石楠端过来的小软凳上去了。
皇上继续笑意盈盈地盯着她问道:“裕安在读声律启蒙?”
那畔鸢尾上了两盘点心,愿愿有些眼馋地伸出了手,被娴妃的眼神小小地一扫,便悻悻作罢,开口道:“回皇上的话,是的。”
皇上便说:“那背一些给朕听听。”说罢就捻起一块桃花糕塞进嘴里。
娴妃看着愿愿惊讶又委屈的小眼神,不禁莞尔,皇上也狡黠地笑出了声。
愿愿顿了顿回忆了一会便开口道:“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雁,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两岸晓烟杨柳绿……”本来渐入佳境的愿愿背到此处突然卡壳了,“两岸晓烟杨柳绿……杨柳绿……”
娴妃看着她绞尽脑汁的小表情,便笑着提醒:“一园春雨……”
愿愿醍醐灌顶地一抬头,笑着说:“一园春雨杏花红。”
“愿愿真棒!来,吃个云来糕。”娴妃高兴地递过去一块点心,笑意盈盈地看着愿愿,连叫错了名字都未曾发觉。
当娴妃反应过来时急忙去看皇帝的反应,他却一副处于思索的模样,叫她心生不解,是她们母女二人说错什么话了吗?
可皇上旋即恢复如常,笑着开口:“裕安真聪明,果然你教的好。”
娴妃敛藏了不解的情绪,也笑着说:“多谢皇上夸奖,也多亏了皇上每次来总是教她些东西。”
月季在娴妃身后适时地开口:“是啊,皇上可要多来教郡主啊。”
皇上笑着指了指月季,开口道:“还说你教的不好?这一屋子的都这么聪明。”
此刻娴妃笑得用帕子掩了嘴,内心却百思不得其解,揣测不出皇上的真意。
午间,皇上在娴妃身边陪了一阵,待她睡意渐浓便立刻起驾回宫了。
偏殿里,愿愿正在读上个月石楠托出宫采买的宫女给她带的小人书,即使她已经翻来覆去地读了几遍,仍旧是爱不释手地看着。
石楠在她身边搬个了凳子做女红,鸢尾打了帘子进来,见到石楠有些惊讶,整理了情绪便笑着冲石楠说:石楠姐姐,今儿太医院那边的安胎药还没拿,要不我在这哄郡主午觉?”
石楠有些的疑惑地盯住她问道:“可是太医院不是早上来人了吗?没送药来吗?”
鸢尾眼神回避了一刹那,旋即笑着说:“今儿他们顺路来通知我们去取来着呢,如今暑热,太医院比往常忙碌些。”
石楠于是点了点头,放下了手里绣了一半的小肚兜,开口道:“那我去拿吧,”又回身嘱咐鸢尾道:“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把郡主哄睡了,不然起晚了晚上睡不着又该折腾人了。”
鸢尾笑着回应:“放心吧姐姐。”
“郡主,”鸢尾笑着坐在了愿愿身侧,温柔地开口道:“大公主刚来找我说带你出宫买小人书呢?”
愿愿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抬头问她:“真的?!”
鸢尾继续笑着说:“自然是真的,但是要我们瞒着娘娘偷偷出去,在宫外与她会和。”
“可是,”愿愿犹豫地捏了捏手指,“不告诉阿娘的话,阿娘不会担心吗?”
“郡主,若是知会了娘娘我们可就出不来宫了。再说了,我们不过两个时辰就回来,回来便装作午觉刚醒,不会让娘娘担心的呢。”鸢尾一面说着,一面拿出了一只玉簪,递给愿愿,说道:“这是大公主叫我给您的,您瞧瞧,上头还刻了‘祺’字儿。说是信物呢。”
愿愿接过了尚未仔细瞧,便信了个十分。
如今回想,那也只是个成色平常的青玉,大公主的首饰上也不曾镌刻过自己的封号。
实在是漏洞百出。
而此刻愿愿含着笑意的眼眸盯住她,兴奋地笑着说:“鸢尾姐姐,那我们即刻出发吧。”
“嗯,”鸢尾将小团子裹上藏青色披风抱起来,“马车就在后门候着了。”
这次的轿子比祺安的要简陋窄小许多,堪堪容得下两个人,粗布的帘子密不透风,只偶尔有些空气顺着缝隙微微晃动进来,愿愿知晓了上次的香风细风铃,哪里坐得来这样的马车。可她偏偏是个最懂事会看眼色的主儿,只眨着清亮亮的眼睛望着鸢尾。
那位只是笑着,嘴角勾着恰好的弧度,眼神里是小姑娘看不懂的混沌情绪,鸢尾笑盈盈地递了个纸包,献宝似的翻开,愿愿一瞧,该是颗粽子糖,“小郡主,这可是居祺楼的手艺,最正宗不过的麦芽粽子糖了,别处可吃不着呢,奴婢偷偷给您带着的。”
愿愿见了糖便展了眉眼,小心翼翼地捻了糖球塞进嘴里了,继而笑着盯着鸢尾。
鸢尾与她对视了片刻,便移开了眼睛,做了这么久的脏事也一直给了自己求生而已的借口,从未生出什么对不起何人的念头,如今却是不自主地生出来一股子内疚,堵在心口,上下不去。
看着因打了几个大哈欠而睡眼朦胧的愿愿,鸢尾笑着扶着她的小脑袋枕在自己的肩膀,温温柔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念叨:“想睡就睡吧,愿愿。”
这是第一次唤你愿愿,也是最后一次。
小郡主,此非我意。
毓秀宫中的合欢依然退却了初春时的红浪霞烟,无奈花期漫漫,绿丛中豆蔻少女一般的羞涩浅红仍旧影影绰绰,叫人怜惜。
娴妃不喜太过喧闹,毓秀宫从来就是宁静悠然的。
可今日石楠伺候娴妃插花时,看着窗外温柔恬静的那一株合欢,只觉得宁静悠然得过了分。
“石楠,”娴妃温温柔柔地取了苏绣帕子,一边擦手一边转向石楠,开口:“你觉得这盆如何?”
“奴婢愚钝,自然看不出什么,只觉得美,”石楠上前一步仔细看看了面前的汝窑瓷瓶,也笑着说:“这皇上新赏的汝瓷瓷色温和,配这新鲜的黄月季,真好看。”
娴妃放下手帕,偏头笑意盈盈地打量了一番瓷瓶,“是不错,就放在愿愿房里吧。”
石楠有些惊讶,试探着开口:“可是娘娘,小郡主近日换季生了些红疹,好容易好些了,这花粉可碰不得啊。”
石楠抬头望向娴妃时,只见她的背影倏忽顿了一顿,半晌才缓缓开口:“近日着实忙碌,未尝想竟冷落了愿愿。”
娴妃转头温和地盯住石楠:“去把愿愿叫来吧。”
“是。”
石楠转身后,娴妃慢慢倚着美人靠坐下来,轻轻柔柔地抚摸着圆润的腰身。她是期待这个孩子的吧,可是,为何又会如此不安呢?
“娘娘,不好了!小郡主不见了!!”
门外传来石楠的惊呼时,娴妃下意识地立即起身,却只觉得腹中一阵抽痛。
“娘娘!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