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个小贼的故事》彼且奚适焉

6、第 6 章

　　年轻人那张年轻的脸从来没有发生过改变，无论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年轻人始终是那个年轻人。
　　而他的母亲因为早年的艰苦生活，晚年疾病缠身，早早地去了，剩他父亲一个人，身子骨也算不上是健朗，整天整天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他们夫妻成亲那年种的葡萄。
　　年轻人的两个哥哥已经步入中年，膝下都是儿女双全，日子过得虽然平淡，但是很幸福。
　　曾经是村子里最漂亮的那个姑娘，她后来嫁给了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人，夫妻两个一个性子干脆果断，一个朴实敦厚，颇有些阴阳调和的感觉在里头，两人生了个女儿，性格跟她娘一模一样。
　　年轻人依旧孤身一身，时不时给村子里的孩子讲讲故事，那些都是他曾经亲眼见过的，都是发生在这个村子里，孩子们的长辈在故事里或多或少都有些戏份，所以年轻人讲的故事很受欢迎。
　　那些孩子喊他怪物哥哥，年轻人就笑着应，眼睛微微弯起来，很好看，孩子喜欢又好看又会讲故事的人。
　　年轻人过了二十年依旧是二十岁的模样，半分不曾变过。
　　但是他的父亲在一个盛夏的午后去了，阳光穿过葡萄的枝叶，零零碎碎地照在地上，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坐在葡萄藤下，眯着眼睛看那些光斑晃来晃去，风渐渐地停下来，光斑落在原地不动了，老头子躺在摇椅上，喊了一句：“三伢子，你娘亲来寻我了。”
　　年轻人听见声音，匆匆奔出屋门，老头子已经闭上眼睛去了。
　　他的父亲最后与他娘亲合葬在一处，他大哥在磕完头起身的时候，身子一晃，眼看就要一头栽在地上，还好身边的小辈眼疾手快，一把拽了起来。
　　从这之后，他大哥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没出几年人就没了，剩下一个他三哥，也是垂垂老矣。
　　那个漂亮地姑娘成了村子里和蔼的阿婆，时不时敲敲他的房门，帮他操心操心日后婚配的问题，阿婆觉得虽然年轻人怪了点，但是这个村子只是个小村庄，村子里找不到合适的人，说不定去外面看看就能找到了。
　　年轻人扶着阿婆的胳膊，笑着拒绝了。
　　后来是一个荒年，那个村子在的地方足足有三年没下过雨，路上的树都已经干的透透的，一点水分都没留下，地上的草早就枯死了，树皮也都被扒了下来。
　　年幼的孩子干瘦的只剩一把骨头，阿婆心疼的直颤颤，于是在一个晚上，她握着阿公的手，跟着阿公一起闭了眼。
　　邻村突然间出了个巫女，是个豆蔻年华的姑娘，却有着仿佛稻草一样的头发，枯枝一样的胳膊腿，小姑娘带着满眼的恐惧，被架上了柴火堆……
　　雨依旧没有落下来，地面开始干裂，剩下的人们准备向着能活下去的地方迁徙。
　　在人们走之前的晚上，有人向他的院子里扔了火把，火把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接连不断的火把被扔进了院子。
　　火燃着了屋子，愈燃愈旺，照亮了一片昏沉沉的天。
　　没人知道是谁点的火，也没人敢说，人们抱着包袱，攥着亲人的手，静静等待天亮。
　　没人想离开这片土地，虽然偏僻，虽然贫瘠，但所有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人，祖祖辈辈都在这里，人们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人们的魂魄也习惯了在这片土地上消亡或者诞生，就像一颗枝繁叶茂的树深深地把根扎在了这里。人们都在期望转机，如果……如果明天下雨了呢？总要做点什么的，总要往前走的。
　　年轻人仿佛是能预感到什么的，那天晚上没睡，把屋子的门打开了，搬了把凳子正对着门坐下了。
　　熊熊大火烧着，他就在火里望着屋外的月亮，没做什么表情。
　　月亮渐渐的落下去了，火也渐渐的小了，然后在天光刺破的时候熄灭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一片残骸中迈步出了屋，转身向东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