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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取名 日落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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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沉,月上中天。
路旁巨石之上,蜷缩着赵异不断抖动的身体。越发凝重的喘息声和睡梦中几近粗暴的喃喃呓语交织,共同打破山间沉寂。
赵异额角溢满细密的汗珠,面色苍白如纸。嘴唇龟裂,沿着颈侧一路延伸,逐渐在全身布满饕餮状态的恐怖裂痕。他死死攥紧拳头,痛苦的徘徊在人与兽的交境边缘,艰难抵抗。
月光似水,轻柔的洒落在赵异身上,却并不能缓解他分毫苦楚。
山上又有脚步声传来,轻盈里带了点安稳。
过一颗参天大树后,便见一个高束长发的女子迎面走来。
女子黑衣黑裤,亦有兽皮搭肩,看样子也是山中的土匪。不过她面庞清秀,并不凶神恶煞。肤色小麦,身材结实强壮,气势爽朗。年龄应不很大,约莫十六七岁。
拐过那颗树后,她一眼就看出巨石上境况的奇怪处,稍一迟疑,就朝这面走来。她站定在巨石旁侧,慢慢弯下腰去看。
借着清冷的月色,赵异身上的诸多裂痕深涩骇人,清晰可见。
女子被眼前景象惊得一下瘫坐在地上。不知是否是吓呆的缘故,她并未着忙离开。
赵异颤抖的越来越剧烈,幅度之大几乎害他跌下石台。
女子眼疾手快,虽然看神态还未完全缓过神来,但手上动作迅速,堪堪将赵异接住,又推回巨石上。
这一突然的变故,女子也就顺势起身,再次站在赵异身旁。
她小心翼翼的俯下身去,曲着膝盖脚掌微微后撤。探出一根手指,试探着戳了戳赵异的额头。
小小的接触,仿佛刺痛了女子的指尖,她倏地缩回手。但不过须臾,她口中咕哝了两句什么,然后又再次将手伸上去。这一回,是整个手掌贴在赵异脸上。
赵异此刻脸色不再如之前苍白,而是于惨淡上浮现了不正常的潮红,就像雪地里长出的红莲。
女子手忙脚乱的把赵异从巨石上扶起来,踮起脚尖,以便借助石头的高度将他拉到自己的背上。
赵异身量高出她许多,因此并不能完全被背起。脚还着地,一路上拖拖拉拉,女子背他时便愈发艰难。
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到了此时此刻,大约就要变成“上山不易下山更难”了。
半月皎皎,照亮山间幽径。
女子背着赵异上山,步履维艰。高束成马尾状的墨发荡在胸前。
赵异的头垂得低低的,埋在女子颈侧。毫无支力的身躯压在女子背肩上,沉重的好似要将她添进尘埃里。
他们就这样,走过了远山深处的大半个寂静夜晚。天上的寥寥几颗残星渐渐消隐在蓝色的晨雾中。
女子背着赵异,终于体力不支,倒在了山顶的山寨门前。
此处山寨,便是先前山匪所提的、鼎鼎大名的鸿蒙寨。而这个把赵异背回的女子,就是鸿蒙寨的大当家,何越。
何越将赵异背回之后,由于实在累极,倒头先睡了四个时辰。再醒来时,就到了日正吃饭的当口。不过,何越暂时没工夫管肚子饿不饿。实际上,她一清醒,就直奔了赵异停顿的房间。
赵异的情况比昨晚好了太多。身上的裂痕已经完全消失,看不出痕迹。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只是不知因何,还在沉睡不醒。
何越来时,寨子里的土医生正在给赵异医治,结果因为手法问题,弄得赵异灰头土脸。何越眼见着一张白净俊俏的好面容给糟蹋成这样,一时生气,就将满屋子的人全轰了出去。随后她便自己,去屋角的水盆里,绞了块帕子来给赵异擦脸。
赵异的皮相生的很温和儒雅,放在一群虬髯大汉里边,委实算得上精品,且非常的与众不同。
何越为赵异擦好了脸,就乖觉的蹲在床边看他,眼神里放着光。
“长得原来这么好看,嘶……那老子岂不是赚翻了!”
何越忽然面露喜色,手下没了轻重,狠狠一拍床板,声音震撼。
赵异躺在床上,被这猝然的震荡惊醒。他骤然睁眼,侧头,眼神凌厉的扫过周围环境,自然还有何越。
何越为他的眼神吓到,猛地站起身,往后倒退了两步。
良久,两人都不说话。赵异慢慢坐起身,凌厉的眼神收隐,又变成了柔和,只是惊讶并未散去。
屋子里安谧无声,只听得外面夏蝉嗡鸣、人声喧嚷。
“你……你还好吧?”
“还好,”赵异温和道,“我能问一下,这是哪里吗?”
“哦,这儿是鸿蒙寨,”何越收敛了讶然的神色,给赵异解释,“我昨天看你一个人躺在那个石床上,发烧了,我就给你背回来了。”
赵异道:“你自己把我背上来,累坏了吧。”
何越耸耸肩,“这不是睡到现在刚醒。”
赵异赧然的看了何越一眼,没有作声。
何越迟疑着,缓缓挪到床边。见赵异并未有排斥的意思,才轻轻坐在床畔,压低声音问道:“诶,你那个……伤口,全身都是。现在又没了,是咋回事儿?”
赵异下意识面露冷色,“你都看到了?”
何越道:“是呀,没看见我问你干啥。”
赵异犹疑道:“你,不怕我?”
何越道:“我怕你干啥,怕你还把你背上来,我吃饱了撑得啊。”
赵异又温柔了下来,“我……好像从山崖上摔下来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何越一副恍然神色,“唔,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怪不得。”
赵异故作凄怜的点点头。
何越往赵异身边靠了靠,又道:“我以前听人说,南边有个叫天时的国家。这个天时国里盛行巫术,里边有一种就是能把人全身都裂开,然后还能一下又恢复。是不是很神奇?我看你就是中了这种巫术。你还被人推下悬崖,你是得罪那儿的人了吧?”
赵异保持凄怜神态,摇摇头。
“噢,我忘了你不记事儿了,”何越拍了拍脑门,“对了,你不会连你叫啥都忘了吧?”
赵异眨巴着眼睛,瞧着何越。
“你不记得自己叫啥……啧,这么地,我给你起个名字咋样,”何越一揽赵异肩膀,豪爽道,“就叫,赵异行不?”
赵异道:“可以,不过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何越道:“是这样,你看我也没啥文化,但是吧,我又想着给你取名不能辜负你这个长相。碰巧我刚刚想起来,我小时候跟我爹去城里听说书,那里面有个大英雄就叫赵异。说书先生说他长得又好看又厉害,我就觉得这个名字很配你。”
赵异不作声。
何越问道:“咋了,你不喜欢啊?”
“没有,”赵异温和的笑笑,“我可以先住在这儿吗?”
“那必须,”何越兴高采烈,“我给你起了名字,你就是我鸿蒙寨的人了。从今往后,大哥罩你!”
……
赵异在鸿蒙寨一住就是三个月,从盛夏住到了深秋。漫山遍野的翠色如今都零落成泥,枯黄的铺了满山。
起初,赵异并不是很受鸿蒙寨山匪的待见。
赵异这种长相身材放在山乡里一点都不吃香。第二,何越特别照顾赵异。
身为鸿蒙寨的大当家,何越从前最是厌恶好吃懒做、一事无成之人。可现下,赵异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会做。这般作为,何越非但不加以批责管教,还严禁寨中兄弟议论。
对于何越的这种改变,他们一致认定,一定是赵异迷惑了他们老大。俗话说“柿子要捡软的捏”,他们不能讨厌自己的大当家,就只能加倍的讨厌赵异。
不过,若说赵异真的好吃懒做也未免太武断。因为当他发现自己不受待见的时候,他是努力做出过一些改变的。
譬如说,他会主动去帮寨中负责采办的兄弟去采买食材。但是由于不会讲价经常吃亏,最后被弟兄嫌弃不会过日子,然后再也不许他去帮忙了。
再譬如,他还会去跟着寨里的土医生到山里采药。这一回又是为了自己不识草药,手忙脚乱弄得土医生嫌他添乱,而后再次被赶走。
还譬如……
总之,这类的事情有很多。
每一次,赵异都是想积极融入集体,好好为大家贡献一分力量的。可是每一次,又都会不出意外的搞砸。
最后的最后,整个寨子大到二当家李如风,小到兄弟家属,全都明明白白的知道了,赵异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至于为什么不是“大到大当家何越”,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
整个鸿蒙寨的人都不大爱搭理赵异,他又实在无聊的紧,于是就只能去找唯一待见他的何越。而何越是比较喜欢赵异身上那种文绉绉的气质的,是以经常会让赵异教她读书写字。每当这种时候,何越眼神中总会流露出满满的崇拜之情。所以在她看来,赵异才不是什么都做不成的没用之人。
赵异有了何越的陪伴,终于不再愁眉苦脸的想着法儿的“四处添乱”。不过他还是对于不能受寨中人的喜爱而耿耿于怀。他始终想着有一天能出现一个契机,让他一鸣惊人。
而此种完美的机会,就出现在这个深秋。
那日清晨,天还蒙蒙亮,昨夜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泥土、万事万物,都还在雨水的冲刷中,保持着湿露的状态。
赵异一大清早方才起身,就被何越派人叫过她房中去了。
“这么早唤我,怎么了,”赵异一踏进房门便问道。
何越笑眯眯的看着他,“快来看看,我写的好不好?”
赵异就关上屋门,将秋日森冷的寒风挡在门外。他踏步走到何越身边,仔细端详起桌上的一页宣纸。
大字写的歪歪扭扭,不过对比起何越以前写的,已经好了太多。
赵异赞赏的点点头,温柔道:“写的不错,练了一晚上吗?”
何越道:“对啊,练了一晚上呢。你教我的这首诗,我很喜欢。”
赵异道:“喜欢就好。现在,会念了吗?”
何越道:“嗯……好像又忘了。阿赵,你再教我念一次吧。”
赵异眉眼含笑,也不多话,就慢慢念了起来。
“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何越学的有模有样。
“零露溥兮。”
“零露溥兮。”
……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
清晨静谧,桌前还点着一盏豆油灯。窗缝并不紧实,漏进来的风吹着灯上焰苗东摇西晃。
两人挨近灯前,郎朗念着动人的诗歌。
岁月静好,时光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