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黍离离》汩然

8、鸿蒙 旭日东

　　旭日东升，曙光透过天边雾霭，照在大地上。

　　鸿蒙山脚下，乡间市集热闹繁华，一派喧腾的世俗景象。

　　一条经年累月为人们踩出来的、宽阔的黄土长路横亘在两山之间，淹没于旁侧拥挤的摊铺里。

　　细看之下，摊子上所卖几乎都是当下时兴的山间瓜果蔬菜，由此可见，此处商贩，大多都是这山中的农户。还有少数几个小摊，则是卖点儿饭食，最多再点缀两家临时的架棚茶摊。

　　扶桑凝神看去，唯有一处地方有些不同。黄土扬尘，人潮滚沸。街市角落里，扶桑终于瞧见了赵异的身影。

　　市集尽头的茂树浓荫下，茶摊摆的稍显冷清。

　　赵异此刻，正兀自悠闲地在茶摊里喝茶。他坐在一张临街的桌位上，侧着头，意态轻快的举目四看。

　　在赵异身旁，则立着个面容凄苦的小姑娘。

　　两人之间形成对比，固然身在不起眼的角落，却仍旧引人注目。

　　小姑娘骨瘦嶙峋、面黄肌瘦，身上套着极不合身的粗灰布衣裤，细弱的胳膊上跨了个竹篮。挎篮里面垫着一层厚实的蒲草，草上再覆粗纺的红布，式样迥异有趣的各式簪花发钗就跃然其上。

　　小姑娘一直跟在赵异身旁，竭力想要说服赵异买她的发簪。她介绍的勤勤恳恳，赵异却不理睬，权当她不存在。

　　赵异一壁消闲的喝茶赏景，一壁理顺自己衣袍，一派贵气模样。

　　虽然赵异这般态度，但小姑娘依然锲而不舍。因为整条街看起来，也似乎只有赵异最有可能买这些东西。

　　就乡间农家来说，吃饭穿衣才是他们心中最为紧要的头等大事。像这类可有可无的头发装饰品，他们自然看都不会看上一眼。毕竟在他们想象里，这样的东西，都是给城里的公子小姐专供的。

　　其实客观来说，这些簪钗的样式、质量都算上太好，只能说勉勉强强。可即使这样，于此市集中，也还是不会有人来光顾。

　　是以，小姑娘坚持不懈的始终围在赵异身边，确实不能怪她。

　　俗话说：“吃饭穿衣量家当。”

　　光看赵异与这乡下气氛格格不入的一身墨青色锦缎衣袍，在整条长街来说，大概就属他最有钱。

　　“公子……公子，您就买一支吧，”小姑娘细声细气的说着，“您买一支回去，送给心仪的小姐，她一定会开心的。”

　　“我没有心仪的女子，”赵异喝了口茶，终于开口。

　　“以后总会有的，”小姑娘欣喜赵异答话，连忙接道，“您买一支回去，日后送给小姐也是好的。”

　　赵异抬头看了小姑娘一眼，半晌微笑道：“不必了，我不需要。”

　　“老板，结账。”

　　“好嘞，客官您慢走。”

　　赵异从腰间摸出银两放在桌上，然后便自顾往山里走去。

　　“公子，公子您买一支吧，”小姑娘追上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行行好，公子……您就买一支行吗，求您了。”

　　“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我买你的簪子，”赵异顿下脚步，注视着小姑娘的眼睛问道。

　　“因，因为……”

　　“我问你，你明知道乡间的市集是卖不出去你这些东西的吧？”

　　小姑娘怯懦的点点头，不敢看赵异。

　　赵异又道：“所以你为何会来此？”

　　“因为，因为我……”

　　小姑娘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赵异就那么看着她，不焦躁亦不催促，一直很平淡，直等着小姑娘开口。

　　那小姑娘手指搅动着衣衫，许久眼睛眼睛里滚落出泪水，她才似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慢慢开口。

　　小姑娘抽泣着，断断续续道：“我，我是从黑虎山来的。我爹说，说要我去城里把这些卖光，不然就……就，让我干脆死在外面。我三天没吃饭了，实在没力气走到城里，所以……”

　　赵异道：“所以你想先卖掉一点，吃些东西再去？”

　　小姑娘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

　　她嗫嚅道：“我，我一开始没想的。我只是想，实在走不到城里就，我饿死在外面算了。后来看见您，我，我才又想……”

　　赵异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眼神里，多出了几分恻隐。良久，他掏出钱袋塞进小姑娘篮子里，开始细细挑选起那些簪钗来。

　　他选了一支白玉兰簪，尽管并不是多好的材质，但胜在款式精巧。

　　赵异将簪子仔细收好，而后对小姑娘温柔道：“你这些都算我买了，不过我只要我选的这一支。借你吉言，希望我会遇见喜欢的姑娘。”

　　小姑娘惊愕的睁大眼睛，“那怎么行，公子，您给的太多了。”

　　赵异道：“无妨，其余的那堆，你再去卖也好，或是帮我扔了也罢，总之随你处置。至于多出来的钱，你自己悄悄收好……对了，去买点伤药，颈项上的那道伤，开始化脓了。”

　　如此同小姑娘说过，赵异不待答言，便就阔步离去，几下没了踪迹。独留下那女孩子将头缩在臂弯里，肩膀颤抖了好久。

　　……

　　盛夏正浓，漫山遍野翠色欲滴，绿草野花密密层层，生机盎然。

　　山间小径悠长，路旁巨石上，赵异衣衫整洁，躺的端端正正，在舒服的闭目养神。

　　正午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光影就落在赵异脸上。

　　乡野山中原本寂寂无声，此刻却传来踢踏的脚步声响，杂乱无章，渐行渐近。

　　还未见人影，就听见嘈杂的粗狂声音交杂。

　　“七哥，那不就是个不知名的毛头小子么，用得着咱这么多人去？我看就是大当家的太小题大做了。”

　　“哟，没看出来啊毛三儿，这么有文化，还会说成语了。”

　　“就是啊毛三儿，这娶了媳妇儿就是不一样，说话都变得文绉绉的。真是……真是那个啥，啥三日，啥剜眼瞅的。”

　　“啥剜眼瞅呀，那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啧啧，你看看，你看看，这个毛三儿果然是不一样了啊。”

　　鼓噪调侃的声音不绝如缕，五六个壮汉也终于跨进了视野。

　　扶桑着意打量了一番来人样貌形象，黑衣黑裤、兽皮搭肩，身材结实、肤色黝黑。再结合方才他们说话的语气习惯，扶桑估量着，这些人应当就是这鸿蒙山上的山匪无疑了。

　　“七哥，那个是不？”

　　被唤作七哥的壮汉眯缝着眼朝赵异的方向看了看，须臾点头道：“差不离。”

　　于是，一群大汉便气势汹汹的朝赵异所在的石头围了上去。

　　七哥满面虬髯，看赵异这般毫无反应，怒色遽来。他拎起手中大刀戳了赵异两下，粗声粗气道：“诶，小子醒醒，有话问你。”

　　赵异充耳不闻、岿然不动，依旧安然。

　　“奶奶的，敢跟老子装死，”七哥怒吼一声，猛的伸手探向赵异衣领，“老子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七哥动作迅猛，带起一忽儿风速。赵异耳廓微动，一个平移就躲开了七哥的攻击，然后便顺势坐起身，缓缓睁开眼睛凝视面前的一群凶猛山匪。

　　七哥抓了个空，本是气极。但看见面前这男子虽长相温和，但眼神中透露着狠厉。七哥气焰弱了下来，往后退了两步。

　　七哥啐道：“是你小子要抢我们鸿蒙寨的地盘？”

　　赵异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不等七哥说话，毛三儿抢先开口，“嘿你个小兔崽子，他妈的不长眼是吧，敢抢我们大当家地盘。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个小杂种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兄弟们，上……”

　　一言不合，大汉山匪纷纷举刀向赵异砍去。

　　他们边砍边骂，岂料话音未落，就见落在赵异身上的刀“噼啪”、“咣当”纷纷碎裂，跌落在地上。

　　这情景委实诡异，一群山匪被吓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七，七哥……这，这这，这啥情况！”

　　七哥已经腿软，膝盖弯曲往后退去，嗓子压紧发不出声音。

　　毛三儿愣怔片刻，而后凄厉的大声喊叫，“妖……妖怪，是妖怪。”

　　山匪们被这惨烈的声音吓回了魂，这时终于有所反应。一个个尖声叫嚷着四下奔逃。

　　赵异却没给他们逃出生天的机会。

　　饕餮原身刹那闪现，妖兽形貌凶恶诡秘。羊身人面、虎齿人手，血盆大口下是生灵涂炭、屠戮贪婪。

　　只是，这种可怖场面扶桑无缘得见。

　　宋徊宁不知何时也回了幻境。赵异这面方现原型，宋徊宁那面就探手密密实实的遮住了扶桑眼睛。他是决心不让扶桑知晓这种悲惨状况，到后来，惨叫声不断如带，他便直接将扶桑整个人圈在怀里，连耳朵都严丝合缝的挡上了。

　　扶桑再次看见幻境时，画面已经在旋转的涡流里重塑了。扶桑无奈，只好请宋徊宁大致给他讲述还原一下适才景象。

　　原本宋徊宁并不愿意告诉扶桑这些，一直坚守着自己的底线。不过，终究还是在扶桑死皮赖脸的纠缠下，土崩瓦解了。

　　据宋徊宁后来看到的分析。

　　那五六个山匪已经全被饕餮吞进肚里，之后又来了一波，也遭遇了同样的事情。看情形，他们大概是同属鸿蒙寨的。

　　新的景象业已形成，时光跳转，夜幕正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