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黍离离》汩然

7、入巷

　　玉兰香青烟萦绕，絮织成银灰薄雾铺陈半空，笼罩着横卧桌上的白玉兰簪。

　　扶桑覆手摩挲着指间魂梦，半晌挺直脊背，将两手抬至胸前。原本合十的双手顷刻就变化万端，指尖不断转换位置，便就此结成一个错落复杂的古老咒伽。咒伽完成的一瞬间，扶桑灵思遽然抽离。

　　周围是华彩万千的光之世界，天空是白云映照的琉璃穹顶。长巷通明，漫漫之路似无穷无尽，前后望不到边际。

　　扶桑来回打量这清醒的幻梦，四周全是陌生的绮丽。

　　距离扶桑上一次入巷，大约也过了千年之久吧。

　　那时候，扶桑刚刚将罗门巷修复放进魂梦里。他迫不及待的随便找了一件物事，想要试一试这远古秘术的魅力。也是从那次试验后，扶桑发现了罗门巷的缺陷，于是从此再没轻易尝试过。

　　如今算是第二次入巷，时隔多年，扶桑到底是生疏了。

　　已经过去许久，宋徊宁还没进来。心底有抑制不住的颓唐失落，扶桑想着，或许还是没有办法突破这巷子的屏障。他这样思忖，也就不再等宋徊宁，开始往巷子深处走去。

　　一路上身侧光影迅速流逝，挟带世间万象，岁月亦随之消散。

　　大概一刻钟后，扶桑终于走到长巷尽头。

　　这里消逝了诸生光芒，逐渐透露出现实的味道。眼前画面，正随着扶桑的到来而扭转曲折。

　　时间很慢，扶桑不着急，就站好耐心的等着。

　　良久，身后隐约有清浅的脚步声响起，扶桑心跳莫名快了几分。那声音越近，扶桑的心情也愈发高悬。

　　“哥哥。”

　　一声郁磁的音调打破沉寂，扶桑终于忍不住回首望去。

　　绝美密境。少年风姿凛凛，眉如墨画，飒踏如流星。身后光华万丈，墨靴银镂，箭袖轻袍奕扬如飞。

　　少年挑眉，唇角含着疏朗的笑意。

　　这样子，同之前的淡漠孤傲很不相同，多了几许少年人的朝气。

　　扶桑怔忪的瞧着，一瞬间就失了神。脑海里不觉浮现出许多画面，压得他心头沉闷，透不过气来。

　　那些画面朦胧，明明是虚妄的景象，却偏偏勾起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受。这种感觉，竟巧妙地重合了前日那个绮异的梦境。

　　扶桑想不明白。他抬手抚上眼角，有冰凉的泪珠滚落。心脏骤然紧缩，扶桑痛的闭上眼睛。迷蒙间，有急切的呼唤自他耳畔炸裂，那声音熟悉的就好像是从他心里冒出来的一样。

　　他昏昏沉沉的倒下，跌进柔软的地方。

　　……

　　扶桑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他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来揉着眼睛，顺便打量了一番四周环境。

　　正所谓，“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待扶桑看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惊得他灵台霎时就清明了。

　　“这就被带出来了？”

　　扶桑难以置信的自言自语。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再次环顾了的一周，终于确信，此处的的确确是他黍离城的院子。

　　扶桑欲哭无泪，心里开始默默盘算。

　　既然现在已经回来了，那就说明潮州的事情已然解决。依照云辞的性格，大约会拉着徊宁直接动手。虽然有徊宁在，但是想要悄无声息的收降饕餮，依旧还是不可能的事情。照这种境况想下去，应当会出现至少三种结果。

　　其一，云辞和徊宁顺利收降饕餮，并没有造成人间的伤亡，当然这是最好的一种情况。其二，他们虽然完成了任务，但是导致潮州百姓的遭受了损伤。其三，他们根本没有抓到饕餮。

　　以上三种，除了第一种，其余两种的结果都不怎么好。

　　眼看着整个院子都没有一个人影，扶桑觉得后面两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比较大。

　　但不论怎样，扶桑觉得他都得上天廷一趟。

　　首先，若是云辞和徊宁因为后两种情况受了罚，扶桑就得去想想办法，怎样让他们避免被罚。其次，这种打架或多或少都得受点伤，扶桑得去看看他们伤得严重不严重。

　　想通此处，扶桑便预备起床。

　　他理一理皱巴巴、乱糟糟的衣服，还没等进行下一步下床的动作，就被门口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得目瞪口呆。

　　“哥哥这是要去哪儿？”

　　宋徊宁端着个粗陶碗走进门来，款步来到床边，将碗递给扶桑。

　　“你……你怎么在这儿？”

　　扶桑愕然注视着宋徊宁，心底一阵翻腾。禁不住的怀疑自己：难道是我想错了，他们竟是第一种境况？

　　“哥哥不想看见我？”

　　宋徊宁走过窗边，推开了一点缝隙。

　　“没有，没有，”扶桑连忙解释，“我只是……有点意外。”

　　宋徊宁转身瞧着扶桑，“意外什么？”

　　扶桑没有回答。

　　细细的和风自窗畔罅隙里流落进来，贴上扶桑额角。他清醒了一些，低头看着手中热气腾腾的一碗粥，岔开了话头，“这是你做的？”

　　宋徊宁微微点了下头。

　　粗制的白陶瓷碗里，盛着熬得浓稠的白粥。里面夹杂着胡萝卜丝、白菜丝和木耳丝，味道清淡，是扶桑喜欢的蔬菜粥。

　　“徊宁会做饭啊，”扶桑一壁吃，一壁问道。

　　“哥哥喜欢吃的，我都会做。”

　　扶桑惊讶的抬头瞧着宋徊宁，肚里忽而生出了一丝“坏念头”。

　　扶桑将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一抹嘴，笑吟吟道：“那徊宁不如留下来，给我做个‘小厨娘’怎么样？”

　　“小厨娘”三个字，扶桑故意加重了字音。他这般有点调戏的意味，以为宋徊宁多少要露点愠色。

　　不晓得为什么，扶桑很想看他生气的样子。

　　“做厨娘可以，”宋徊宁注视着扶桑，一本正经的回道，“不过，要等我们出去。”

　　他这样端正的回答，扶桑倒不知究竟该接什么话了。扶桑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再换一个话题的好。

　　扶桑道：“徊宁适才说等我们出去，是什么意思啊？”

　　宋徊宁沉静道：“我们还在罗门巷。”

　　扶桑一时没反应过来宋徊宁话里的意思，茫然的呆了半刻。而后又突然从床上跳起来，一溜烟就到了宋徊宁面前。

　　扶桑道：“我们没出去啊。我还以为潮州的事情都解决了，我们早就回了黍离呢。”

　　宋徊宁道：“是回来了，不过是从巷子的通道回来的，还能回去。”

　　扶桑讶然，“幻境里面开通道？”

　　宋徊宁道：“嗯。”

　　少年虽是轻描淡写的神态，但扶桑觉得，分明处处都透着深藏不漏的意味。

　　通道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开的，何况是幻境中的通道。但是想想，徊宁是上古战神的徒弟，会一些厉害的本事，好像就没有那么难以理解了。

　　说起通道，顾名思义，是指在两个地点之间打开一条捷径，让人或物可以更加快捷的传送到某个位置。打开通道的一方叫做开端，通道结束的一方，叫做闭门。事实上，只要通道不关闭，那么人、物所处的位置，一般都按照通道开端算。

　　通常来说，通道连结最多的，是相差不远、且具体存在的两个地方。像这样相距甚远、又是幻境连结实地的通道，委实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出来的。

　　扶桑很是佩服的拍了拍宋徊宁的肩膀。

　　知道自己之前推测的那些境况都还没有发生，一切也还有转折的余地，扶桑心情都好了不少。

　　扶桑欢欢喜喜的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又问道：“徊宁，你可以和我一同入巷，也是因为做了通道吗？”

　　宋徊宁道：“不是，实地并不能作为连结幻境通道的开端。”

　　扶桑道：“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宋徊宁未说话，他走来扶桑身旁坐下，低着头，抬手摸了摸脖颈。

　　“徊宁，”扶桑犹豫着开口，唤了一声神情微滞的宋徊宁。

　　仍没有回声，宋徊宁依旧沉默着。

　　空气突然凝结，扶桑觉得闷闷的。他起身将窗子开的大了点儿，一眼便见院中那棵老杏树，枝头小花似乎开的繁密了许多。

　　时已薄暮，天光惨淡。

　　扶桑站在窗边吹了半天的风，心口舒畅了稍许。他回身又坐进椅子里，瞥眼就瞧见桌面上赫然添了一只白玉指环。

　　指环莹白如雪，穿在一根简单鲜艳的红绳上，更显洁净如新。

　　扶桑倏感诧异，指尖不由自主便向那指环探去。

　　扶桑道：“所以你知道魂梦和罗门巷有危险，还有你可以同我入巷，都是因为这个？”

　　宋徊宁道：“嗯。”

　　指环捏在手里，扶桑仔细打量，果然是一模一样。

　　这个指环，分明跟他指间的魂梦一模一样。从式样，分量以及功用，全都毫无差别。只一点，也就是扶桑的魂梦所用材料是赤玉，而这个用的雪玉。

　　雪玉指环穿着红绳，扶桑瞧见宋徊宁领口似乎有些许凌乱，大约是一直贴身戴着的。

　　“这个是纪棠送你的吧，”扶桑道，“为什么不戴在手上？”

　　“练武的时候，戴在手上容易碎。”

　　扶桑觉得，这个回答显然不够诚意。他不由失笑，“这是法器，轻易坏不了的。你将手伸出来，我给你戴上。”

　　扶桑取下指环上的红绳，不等宋徊宁递手过来，他已探身将宋徊宁的手握在手里。

　　扶桑道：“还是戴在左手上比较好，这样打架的时候，不容易碎。”

　　雪白的指环就这样套进宋徊宁中指间，扶桑看着满意的笑了笑，“它叫什么名字？”

　　宋徊宁道：“朱槿。”

　　“朱槿，”扶桑喃喃念叨了一句，突然起了兴致，“这名字是方才现取的吗？与我同名……徊宁，你这是要将我戴在身上啊。”

　　“不是……”

　　宋徊宁顿了一顿，须臾，他注视着扶桑，沉沉道：“名字早就取好了，这样，”他抬手点了点脖颈，“是要将你放在心上。”

　　扶桑脸上骤然就发了烫。

　　果然，论调戏人的道行，扶桑是万万比不上宋徊宁的。

　　虽然按岁数来说，宋徊宁的还没有扶桑的零头大。不过岁数大也架不住少年人年轻气盛，什么话都能说出口来。更重要的是，往往这样的话，总是出其不意的给扶桑以心灵上的猛烈冲击。

　　脸上的滚烫逐渐发展为身体上的焦躁，扶桑再也坐不下去。他匆忙起身，慌慌张张的走到门口站定。

　　“我看我们还是快点回去比较好，”扶桑讪讪道，“早点看完、早点回去。久留在幻境里，总归不好。”

　　说完，扶桑也不等宋徊宁答应，就自顾出门去寻找通道闭门。

　　闭门设在厨房里，小院不大，扶桑没费多大功夫便找到了位置。他几乎没有犹豫的穿过通道，于是又回了幻境。

　　幻境画面这时才开始徐徐展现。

　　扶桑收敛心神，就专注于浮在半空的景象。根本没有留意，宋徊宁其实并未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