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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偷簪 ...

  •   天色明朗,晨光耀目,将芷兰斋内外照映的通明。

      扶桑微垂首,背着药箱跟在引路的小厮身后,碎步往寝房走去。

      今日是从大门进来,观感虽和昨夜在暗阁中所见略有不同,但大体上还是没什么差别。

      从正厅一路往西,穿过书房,再过一道山水画屏便是寝房。

      画屏上尽皆墨色,浓淡相宜。越往下看,才见小溪淙淙涌动在山脚之下,流水之间两条红色锦鲤跃然生动。

      那小厮将扶桑带至此处后就自行退下,扶桑只好一人拐过屏风,往里走去。

      寝房内光线较之外面黯淡了许多,窗户关闭,屋内呕吐的气味便散不出去,透着辛辣和酸涩。中央圆床的淡金色纱幔层层垂下,遮住床上身影。地面干净整洁,显然是刻意整理过的。

      扶桑放轻脚步走过床前,微微躬身后,就坐在了床边的小凳上,将药箱取下放在脚边。床上人听见帐外响动,抬手拨开了帷帐。

      扶桑入眼所瞧,俨然一片沉溺。

      赵异视线紧紧锁在怀中熟睡的女子身上,眼神中尽是无限爱慕。

      赵异喑哑道:“她生病了,很难受很难受,你一定要治好她。”

      “我尽力,”扶桑颔首回他。

      扶桑弯腰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搁在林小桃手边,将她手腕枕于脉枕上,装模作样的搭了三根手指在她脉上。

      良久,扶桑收回手道:“她有些中毒的迹象,我要为她施针,你且将她放平在床上。”

      扶桑低头收起脉枕,再抬头时,实实为赵异看他的眼神吓了一跳。

      那眼神着实凶狠,隐隐还透露着杀气,很有上古灵兽的气势。

      大约是看了太久赵异温柔的样子,扶桑很不适应他突如其来的本性暴露。

      赵异沉默着,并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的盯着扶桑。配合着那残暴的眼神,扶桑觉得毛骨悚然。

      扶桑壮着胆子,轻声问道:“有,有什么问题吗?”

      赵异撇了扶桑一眼,视线恢复温柔,终于又转回林小桃身上。他沉声道:“怎么会是中毒,她秉性善良,又有谁会害她。”

      扶桑心下想着,就是自己要害她。但是嘴上却道:“可能是吃了食性相克的东西,在身体里自生了毒素。”

      这种时候当然不能说实话,否则扶桑就是自己活得不耐烦了找死。

      赵异道:“我们每日同食同宿,为何不见我有事?”

      扶桑正经道:“大概你身体好,所以这点毒素并不能影响你。”

      嘴上这么说,心底却不由咋舌。这个饕餮应当是脑子不大好使,对于他们上古灵兽来说,这点毒怎么可能毒翻他。若是他这么容易对付,扶桑现在还怎么有机会坐在这儿想着偷簪子。

      扶桑道:“你还是将她平放在床上,我好赶紧为她医治。”

      赵异依依不舍,可为了林小桃,他还是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在了床上。然后又扯过被子为她盖好,这才下床,紧挨着扶桑身边立好。

      扶桑有些头疼,这个赵异看的委实太严密。

      扶桑心中认真的思虑了一阵儿,觉得在赵异眼皮子底下取簪确实是一件不大现实的事情。他迟疑片刻,而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银针,又拿出一个药瓶。

      扶桑站起来郑重其事的看着赵异,冷肃道:“我用的针法是我家祖传,从不给外人旁观,你得出去等着。”

      赵异似乎没想到他自己要被赶出去,所以愣怔了一下。但他并没有生气,只是和声的喃喃,“我不会医,看不懂的。”

      “但这是我家的规矩,”扶桑一本正经道,“施此针法时,绝不能有旁人在场。”

      赵异犹豫道:“可是,我真的看不懂。”

      扶桑作势就要收拾药箱,他开始吓唬赵异,“你若实在不愿离开,那就另请高明吧。不过我说句实话,她这毒,全潮州只有我能解。”

      可不是只有扶桑能解,毕竟是他下的毒。

      赵异沉吟道:“可我,很担心她。”

      “不必担心,”扶桑停下手上收拾的动作,直身又看向赵异,安慰劝道,“你且出去等着,再进来时她一定好转。”

      有了扶桑的保证,赵异终于不再坚持。

      赵异最后深深看了眼床上紧阖双目的林妙渔,半晌缓缓移步,这才转身离开寝房。

      扶桑一直目送他离开,感到他离得远了,便猛然一屁股坐回凳子上。但扶桑不敢放松,他一壁从袖中拿出昨日准备好的、要顶替真簪子的假玉簪,一壁边留意门口动静,边将两个簪子调换。

      动作一气呵成,扶桑长松了口气,将真正的白玉簪藏进袖间。

      看着床上难受得皱眉的林小桃,扶桑禁不住叹息。虽说也是为了救她才给她下毒,可害人毕竟还是不好的。

      扶桑将右手食指并上中指,轻点在林小桃眉间。魂梦顿时溢出赤色流光,丝丝缕缕沿着扶桑指线溢进她额间。

      过了许久,林小桃才眼球转动,睫毛微颤,有悠悠转醒之态。

      扶桑撤下手指,将药箱收拾好重新背上。

      不知怎地,扶桑总觉得右侧那面墙后会有宋徊宁的身影,他便下意识的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心底是说不清的情绪。这份情绪,一直伴随扶桑走出芷兰斋。直至看见宋徊宁自暗阁出来,从而愈发浓烈。

      扶桑觉着自己仿佛变得同以前不一样了。而且,是很不一样,很不一样。但是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为这种奇异的感觉纠缠,扶桑感到有些憋闷,于是只好努力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抛弃。

      他探手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脸颊,想着自己可能是生病了吧。

      只是,神仙怎么会生病呢?

      ……

      晴日里的北玲坊安静如饴,没有晚夜光影撩人。像是高门贵户的庭院深深处,沁润芳华。院中百花争放,此刻没有红灯绿酒的掩盖,花香才清丽蔓延。

      案桌上横放着一支白玉兰簪,青花香炉袅袅藏香,兰香素雅,与之映衬。

      三人对坐桌案,眼神交织,却没人说话。

      扶桑坐在云辞和宋徊宁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看看窗外,再看看玉簪。思忖了好久,最后生涩开口,“小云辞啊,毕竟时间不等人,咱们要不……”

      “要不什么,”云辞直接打断扶桑,略含怒意道,“要不赶紧入巷,好让你为了抓饕餮把命搭进去?”

      扶桑讪讪道:“也,也没那么严重。”

      云辞道:“没那么严重?是你接近饕餮偷簪没那么严重,还是遭遇魂梦反噬没那么严重?”

      扶桑被云辞少见的冷厉样子震慑,默然不说话了。

      似乎看出扶桑被自己吓到,云辞缓和了些神色,语重心长道:“阿扶,你真的不能再出事了……算了,簪子取来便取来了。但是入巷,万万不可。”

      扶桑着急道:“如此,簪子不是白取了。况且,不入巷我们怎么查饕餮的弱点,怎么将他引出城外收降啊。”

      “听你方才说的,赵异对林小桃态度极好,那么这个林小桃十有八九就是他的弱点,”云辞道,“大不了我和阿瑞去将她抢出来,再引赵异去城外。”

      “不行,”扶桑道,“赵异是上古灵兽,从开天辟地伊始就存在,活了几十万年不知有多厉害。若说天地六合能收降他的,非天廷武榜的前五不可。”

      扶桑掰着手指,又道:“我们且不说收降他,就说从他手里抢人。你看看我们这三个人……啊不,看看我们这三个仙。一个文司,一个都没排进天廷武榜前二十的武司,再加上我一个废物地仙。就这种阵容,小云辞你真的觉得,我们不用另想办法吗?”

      云辞被气的蹙眉,他拉过扶桑,压低声音道:“阿扶,别说了。”

      扶桑根本不理会,反问道:“我说的不对吗?”

      云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手上用力将扶桑拉的更近。他悄声在扶桑耳畔道:“你说我就算了,但阿瑞,是武榜第二。”

      “武榜第二,”扶桑无意识的看着云辞,口中喃喃重复。

      云辞颔首,给了扶桑一个肯定的答复。

      骤然,扶桑反应过来,架高了声调惊呼一声,“那不就是第一!”

      扶桑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猛烈的冲击。他委实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年纪并不很大的文司,竟然可以做到武榜第一这种成绩。

      天廷武榜每年一次更新,由于榜首之位常年都属玉帝。所以九重天神仙惯例的想法,皆是直接排除玉帝,默认第二就是第一。

      “徊宁应该还不大吧,”扶桑探身低声问云辞,“怎么这样厉害?”

      云辞道:“是不大,还不到两百岁。但他二十岁就去了昆仑,里面那些上古战神,许多都是他师尊。”

      扶桑觉得自己的心灵再一次受到了排山倒海般的打击。

      昆仑山里的上古战神,可是连玉帝都不能比拟的存在。他们是跟随第一代玉帝,也就是上古天君一起打败魔族的尊神。他们的地位,不止天廷,在六合之中都是极高的。

      只是,这些上古战神自从天魔之战结束后就归隐了昆仑,此后几乎再没有人看到过他们的踪迹。更何况,据亦是昆仑出身的纪棠说,这些战神脾气相当古怪,轻易是不会收徒的。更别提让自己的徒弟同时拜好几个师父。

      扶桑再看宋徊宁时的眼神都变得崇敬了许多。他不禁感慨,真是后生可畏,没想到徊宁小小年纪就有了这般成就。

      如此想着想着,扶桑又忽而想起了方才的事情。于是扶桑一拍大腿,手下的重了点。他吃疼的抽气,还不忘说道:“那也不行。”

      云辞跟不上扶桑的思路,疑惑道:“什么不行?”

      扶桑道:“那也不能生抢。你想,若是此举彻底激怒了赵异,跟你们直接去收降他造成的后果不就一样了嘛。到时殃及周围百姓,我们也不好跟玉帝交代。”

      云辞道:“可是,入巷实在太过危险,我……”

      扶桑劝慰道:“我小心一点,尽量快点出来,应当不会出事的。”

      “我同你入巷,”宋徊宁突然沉声开口。

      扶桑看了宋徊宁半晌,垂首无奈道:“罗门巷只容一人进入,你进不去的。”

      其实,扶桑听见宋徊宁的话原本是欣喜了一瞬的,只是随后便想起了这事。罗门巷只容一人进入,没有照应,所以才更危险。

      “我可以,”宋徊宁道。

      他伸手将桌上的簪子递进扶桑手中,凝神注视着扶桑的眼睛。

      少年眼神里闪烁着热光,落在扶桑双眸里,似乎包裹了坚定且将那信念如虹般驻进扶桑心上。那样子是传播的蛊惑,扶桑就恍然间真的觉着这少年无所不能。

      云辞没再反对,扶桑就慢慢伸手接过簪子。他看着少年微挑的眉梢,心间万念萦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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