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黍离离》汩然

5、魂梦 墨蓝的

　　墨蓝的天幕如沉沉之海，为蔓延悄来的熹微晨光所稀释，层层浅淡。东方天之一线，渐渐浮出了一点儿赤焰的红晕。

　　天际将明，卯时方至。

　　云辞与宋徊宁已皆起身，扶桑还躺在床上睡着不起。

　　周烬早早就来敲门，云辞正在门边，随手便将门打开。

　　一进门，周烬来不及行礼，就急匆匆道：“仙家，芷兰斋来人急催，说要传一个大夫去。”

　　云辞道：“阿扶还没醒，你稍坐片刻，我去叫他。”

　　周烬恢复了稍许平静，拱手道：“有劳仙家。”

　　云辞冲他点点头，便转身往扶桑寝房走去，却被宋徊宁抢先一步。待云辞到时，宋徊宁已在扶桑屋里。

　　扶桑其实早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因为心中想着芷兰斋的事情，所以睡得没有往日沉。宋徊宁进来时，他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揉眼睛。还没看清来人，他便先开口问话，声音带着刚起床时的喑哑软糯，“出什么事了？”

　　宋徊宁从屋角的脸盆里绞出块巾帕来递给扶桑，轻声道：“芷兰斋要个大夫。”

　　巾帕是刚刚好的温度，不冷不热。扶桑接过来覆在眼睛上，觉得舒服了许多。

　　扶桑道：“小云辞，帮我去跟周老板说大夫不必请了，我去就好。”

　　推门声这时才来，云辞立在门口，刚好听见扶桑的话。

　　云辞道：“你又去芷兰斋做什么，还要扮成大夫去。”

　　明明床边就站着人，但声音却好像从门边传来。扶桑心生奇怪，赶忙放下巾帕凝神细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扶桑心虚的瞧着立在床边的俊美少年，只能靠勉强维持的笑意来掩饰自己的尴尬。扶桑讪讪的唤道：“徊……徊宁啊。”

　　宋徊宁没有看他，更没有理他。

　　扶桑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宋徊宁的脸色，觉得实在算不上好。他腹中忍不住哀叹：这下完了，将人惹生气了。

　　说实话，扶桑认为自己全身上下最没用的东西就是脸皮。

　　俗话说：“能屈能伸大丈夫”。

　　是以，扶桑将人惹生气再将人哄好的这门手艺，在他万年来十分“大丈夫”的行为里，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在哄人这一方面，由于经常在云辞身上得到实践，扶桑向来是不担心的。

　　只是，现下最重要的是，在云辞面前哄人，扶桑竟然莫名的有点儿不好意思。

　　这种奇奇怪怪的感觉令扶桑很不舒服，于是他默然做了下检讨。

　　扶桑想了两点理由。第一点，他想着大约是自己的脸皮练得还不够厚实，以后还需要继续加强。第二点嘛，扶桑觉得也可能是自己从没哄过徊宁，不晓得难易程度，所以心理上有点害怕。

　　但不论怎样，此刻的当务之急是先将云辞打发出去。

　　扶桑理了理思绪，低声同云辞道：“小云辞先出去，我一会儿跟你解释。”

　　云辞半信半疑的看了扶桑一眼，但没再说什么便出去了。

　　见云辞出去时还顺带关上了门，扶桑腹中不由赞他懂事。扶桑从被子里钻出来，掐了个诀将自己收拾一番，才踟躇着挪到宋徊宁身旁。

　　由于害怕，扶桑声音涩涩的，“徊宁啊，适才我没看清楚唤错了人，你别介意。那个，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

　　“你要用魂梦，”宋徊宁打断他，“罗门巷？”

　　猛然被人看穿意图，扶桑心里慌得乱跳。他遽然抬头看向宋徊宁，惊讶反问：“你怎么知道？”

　　扶桑实在想不到，宋徊宁竟然可以直接猜到他的真实目的。

　　扶桑昨日故作高深，其实，他只是为了等芷兰斋传大夫。

　　昨晚在芷兰斋时，扶桑用的那个白瓷瓶里，装的是一种使人昏迷、呕吐的毒。不过这毒的毒性不大，看起来严重，但并不能危机性命。扶桑给林小桃下毒，是为了能够扮成大夫接近她，取赵异给她簪上的那支白玉簪。

　　扶桑那时原本还想了许多其他接近林小桃的办法，可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觉得这个方法更为妥当。

　　扶桑正自思量，就听宋徊宁沉声吐出两个字，“危险。”

　　确实危险，却不只是要在饕餮眼皮底下偷簪的那个危险，还有取簪回来“入巷”的危险。

　　扶桑右手中指间有一个红玉指环，名曰魂梦，其实是个法器。

　　这法器本身并无多大危险，只是个精良的容器。

　　当时将它炼制出来，也仅仅是因为扶桑突发奇想，想要一个又能防身又小巧轻便的法器而已。

　　扶桑虽说随性，清静与热闹他都可以自得其乐。但是作为神仙，活了一万多年，清静的时候总归是多于热闹的时候。所谓“物以稀为贵”，有了热闹而不去凑，扶桑就觉得委实是对不起热闹。故而，凡是扶桑知晓的热闹地，就总会有他的身影。

　　特别神奇的是，扶桑所凑的热闹大部分，不论开始时是什么样子，总之结尾处一定会演变成一场气势滔天的打架。

　　扶桑不爱练武，自然不会打架，所以当然不会参与。可不参与，不代表不会被误伤。他平日里学防身法术又不专心，学的乱七八糟。自然而然的，他就每次都会在凑热闹的时候受伤。

　　为了改变这种状况，扶桑决定炼制一个厉害的防身法器。这样他就既可以去凑热闹，又能在不练法术的同时还不被误伤，简直两全其美。而为了这个宏伟梦想的实现，扶桑就去找了纪棠。两人一起从各类典籍里找思路，最后炼制了这个法器。

　　魂梦最开始的时候，确实只能承载一些防护结界类的法术，但是扶桑后来又自己将它改良了好多。是以到现在，魂梦中五花八门的法术少说都有几十个。

　　这些法术中，大部分皆是安全又好用的。只有少数几个，比较危险，使用时可能会伤及自身，罗门巷便是其中的一个。

　　罗门巷是一门上古秘术。它可以靠瞬间吸引天地灵气，从而感知一个地方，或一件物事所承载的过往旧事。然后它会通过与施术者精神的连接，将人带进一条虚幻的梦境长巷，这个就叫做“入巷”。

　　入巷后，施术者便可在巷子尽头看到曾经往事的重现。

　　由于大部分故事的年代都太过久远，所以能看到的画面也大多都是一些短小的片段。

　　扶桑当年偶然在自家书房里找到记载此术的残卷，觉得有意思，于是便想着开始修复。

　　但毕竟上古秘术，重现委实不易，扶桑用了三年多的时间才大致恢复。故而此术有些地方仍然是存在瑕疵的。

　　最严重的，就是此术不能再通过自身修为施展，必须依托在魂梦里，借用魂梦的力量才可使用。

　　只是这样一来，由于魂梦本身所载术法混杂，就会导致罗门巷在施展过程中容易被其他法术影响，从而使施术者受到魂梦的反噬。

　　这两重危险导致宋徊宁不想让扶桑尝试这唯一调查饕餮弱点的办法，扶桑可以理解。但是他着实想不明白，宋徊宁是怎么知道他心中所想，而且还能知道使用罗门巷有危险。

　　扶桑的思维其实有些跳脱，基本上除了纪棠，他再没遇见过可以猜到他心意的人。宋徊宁此番，确实给了他不小的惊撼。

　　宋徊宁缓缓走到扶桑面前，一步步将扶桑逼得坐在床上。他弯下腰，伸手一把拉住扶桑手腕，不说话，只一直凝视着扶桑。

　　这近在咫尺的气息压得扶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委实承受不住，眼神也跟着凌乱。扶桑挣扎着要将手腕解救出来，却引得宋徊宁愈发收紧手掌。

　　扶桑嗓子发紧，忍不住哼出声来，“徊宁，疼。”

　　是没预料到的示弱，宋徊宁呆愣了一瞬，慢慢松开了手。

　　扶桑慌忙之中从那致命的气息里逃出来，惶惶然跑到窗边将窗户打开。春日黎明的清风徐徐吹进屋里。扶桑趴在窗柩上，呼吸急促，灵思一直昏沉。

　　半晌，宋徊宁走过扶桑身边，低声问道：“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扶桑毫不迟疑，直接扯谎。想干脆的了断宋徊宁可能阻碍他的途径，“我昨日给林小桃下过药，若我不去，她会死的。”

　　宋徊宁又道：“那你将解药给我，我替你去。”

　　扶桑道：“解药在魂梦里，只能我去。”

　　“哥哥，”宋徊宁轻轻唤道。

　　第二次被叫哥哥的感觉诚然没有第一次时那么令人激越，但扶桑的心还是软了下来。

　　扶桑无奈叹气，须臾，服软道：“那你陪我去，这样行吗？”

　　“也好，”宋徊宁眼神焕出光亮。

　　扶桑腹中不禁叹气。他想到了一句话，略微改了一下，觉得很符合自己现在这个状况。真是“成也撒娇，败也撒娇”，固然方才徊宁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撒娇。

　　扶桑和宋徊宁从寝房推门出去的时候，云辞正从大厅珠帘后进来，手里端了叠衣裳，还拎着个药箱。

　　扶桑迎过去，问道：“是乔装的东西吗？怎么是你去拿？”

　　云辞将东西放在桌上，“总不好一直麻烦旁人。”

　　“也对，”扶桑点点头，开始换云辞取回来的大夫装扮的衣裳。

　　云辞道：“阿扶，那个周老板让我转告你，已经在芷兰斋门口安排了接引的小厮，你直接去就好。”

　　扶桑顾不得认真回答云辞，敷衍的“嗯”了一声。

　　云辞看扶桑匆忙，奇怪问道：“阿扶，你扮作大夫去芷兰斋，究竟要做什么？”

　　时间紧迫，从刚才周烬进来告诉扶桑这事开始，距今已过了半个时辰。扶桑思索着，若是告诉云辞事实，少不了又是一顿纠缠。如此一来芷兰斋起疑不说，若是赵异因此察觉带着林小桃跑了，那就功亏一篑了。

　　恰好扶桑动作麻利，现下已经穿好衣服，背起了药箱。他便索性不理云辞，一把拉起宋徊宁就往外走。

　　扶桑想着云辞可能会来阻拦，还准备好了快跑的姿势。结果没想到云辞根本没拦他，扶桑就乐得赶紧离开。

　　人间地界不能擅用仙术为凡人所见，所以扶桑和宋徊宁只能靠自己一路疾走。是以，当扶桑站在芷兰斋门口时，他早就累的气喘吁吁。歇了好半晌，才又抬腿往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