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黍离离》汩然

4、芷兰 芷兰斋

　　芷兰斋，是北玲坊院子里一座单独的楼阁。

　　据周烬介绍，此处是特意为需要在坊中留宿多日之人准备的。

　　三人一路沿着石子小径往芷兰斋走去。院中明珠透亮，与月交相辉映。周烬在前方引路，扶桑和宋徊宁就并肩走在后面。

　　曲径通幽，大约有半炷香的时间，三人才堪堪走到芷兰斋下。

　　屋子后方，有假山环绕，山上栽了常青藤与几点野花。留意看去，花间还涌动着潺潺细水，珠光之下，好似灵动的银蛇蜿蜒。

　　周烬探手在假山上一阵摸索，扶桑便见对面屋墙上，赫然，打开了一道暗门。

　　扶桑心下一顿，想着周烬确实仔细。这里应当就是芷兰斋暗阁，而如此的确是最好的方法。既能清晰知道斋内情形，又可避免为饕餮发现。只是扶桑没有想到，周烬竟然肯将这暗阁所在透露给外人知晓。

　　暗阁并不很宽，但极长远，几转之下，竟然可以环绕整间屋子。阁中一面是灰白墙壁，而另一面则是施过障眼之术的透明窗子。扶桑和宋徊宁跟在周烬身后，沿着暗阁走去，发现虽身处暗阁，却近乎能看清芷兰斋内的每一个角落。

　　屋子空空荡荡，直到寝房处才看见有人的身影。扶桑专注的瞧着，指尖魂梦隐隐颤动，探芳讯残留的气线即刻就与那人接通，果然是饕餮不假。

　　周烬将两人送到后便自觉离开。

　　扶桑正凝神向里看去，心上就陡然一惊。

　　他低头，只见宋徊宁自然的将他手握住。他心跳加速，半晌觉出宋徊宁好似在他掌心写画着什么。

　　这处暗阁并不知隔音如何，扶桑明白，徊宁大约为了保险起见才这般于他掌心传信。但他心底慌乱，却仍旧难以抑制。

　　徊宁给他的感觉同旁人很不一样。似乎从初次见面起，他一见到徊宁，心底就总止不住的翻涌。这感觉叫他觉得熟悉，但熟悉之余，又让他意乱心慌。

　　扶桑再抬头，宋徊宁已停了手上动作，收回手，亦低头瞧他。

　　借着暗阁窗外漏进来的一抹亮色，扶桑刚好可以看清楚他的眉眼。同第一次粗略打量的感受不同，这一回，扶桑看的仔细。

　　少年凤眼幽凉深邃，像凝远的暮色悠长。

　　扶桑不由的滚动喉结，许久才将宋徊宁的手端起来，在掌心细细写道：“闻音知讯。”

　　宋徊宁刚刚是问他，芷兰斋为何设有暗阁。

　　扶桑腹中嗤然。不只芷兰斋，或许此处所有房间都设了这类暗阁。北玲坊消息灵通，知获见闻的渠道五花八门，暗阁想必便是其中一种。

　　宋徊宁颔首，没再说话。扶桑就也收敛心神，回首往屋里看去。

　　芷兰斋内，烛火通明。

　　屋子很大，装饰的清净素雅，几乎没什么摆件。因而使空间更显空旷，于是衬得房中心那张圆床也愈发小巧。

　　圆床做的很精细，半边围了雕花小栏。顶上挂着几层薄纱，垂落下来皆坠在一侧，并不影响扶桑他们的视线。

　　昏黄的暖光混合了窗隙流泻而入的清白月色，照在屏风上，照进床栏里。

　　男子坐在床边，低低的垂着头。他身上着白色中单，外罩一件墨绿色彩缎绸衫。头发未束，只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散的挽着。手中窸窣，正把玩着一支白玉簪子，是兰花的形状。

　　床榻角落，则蜷缩着一个女子，抱着双膝瑟瑟发抖。身上虽着绫罗，发亦挽成今下最时兴的样式，但瞧面容与手指便知，这是个贫苦人家的女儿。

　　不出意外，这女子大概就是董寄文那个被拐走的妻子，林小桃。

　　男子始终不话，女子亦不会开口。屋内静谧如斯，恍若连呼吸都是罪过。

　　远处隐隐传来管弦丝竹的乐声，以及娇柔女子的温侬软语，似不速来访的妖娆藤蔓，被隔绝在外面的世界。

　　很久，很久。久到时间近乎停止，光影都不再流逝。

　　男子倏的笑了，笑的轻轻的，笑的很干净。

　　他回转身，慢慢向林小桃蜷缩的角落挪去。他声音略有点发急，但语调温和，他小心翼翼的将簪子递到林小桃面前，轻声道：“越儿，我给你簪上好不好。还是从前我送你的那支，你最喜欢的。”

　　林小桃低垂着眸子，不敢看他，肩抖得越发厉害。

　　男子自顾自的将簪子插在她发间，“越儿，你还记不记得赵异？”

　　这名字大概有什么不同，林小桃听着竟迟疑着抬头看了男子一眼，只是又瞬时低了下去。

　　男子却因这动作而眼神发亮，声音也活跃起来，“赵异，这是你给我取的名字，你还记不记得？”

　　他并不等林小桃回答，或者说他也没有指望林小桃可以回答他。

　　“我那时候没有名字，你便说要帮我取一个，”他继续道：“你说，你小时候去城里听说书，里面有一个大英雄你很喜欢，他的名字就叫赵异。你说你想给我取这个名字，因为你觉得我就是英雄。”

　　这话听上去荒诞，可他却乐在其中。

　　他低低的笑了两声，道：“你还说，我们两个赵异其实并不怎么相同，只一样，那就是都存在了你心上，让你一直记得，一直欢喜。”

　　窗外不知何时已为坊中仆从挂上了琉璃宫灯，溢着七彩的光莽莽撞撞的跌进屋里，被温和的烛光月影包裹接容。

　　屋子里为这宫灯照的更亮了几许，赵异眼中的光却黯淡了。

　　良久，他伸手将林小桃一把揽进怀里，动作凶狠，声音倒放的轻柔，“越儿，你还在怪我是不是……越儿，你原谅我好不好……”

　　话已尽，整个芷兰斋又重归静谧。

　　扶桑缓缓转动右手中指间的红玉指环，心中泛上来许多惊异。

　　他想不到，传闻中凶残嗜血的上古灵兽竟然是这样的温和，更想不出，究竟是怎的故事，可以让饕餮变成如此性格。

　　扶桑暗暗思忖，计划着接下来该做什么。

　　神思聚集，太过专注。以致周烬自黑暗里悄声进来时，将扶桑吓了一大跳，险些使他们露出马脚。

　　宋徊宁将手送在扶桑背上，轻轻拍着。扶桑面色一红，回首看他，两人视线交汇，一触又即分。扶桑脸颊的红晕就在黑暗的掩藏下，染到了耳垂上。

　　周烬以术法在空中写道：“此地不宜久留，仙家还是尽快才好。”

　　扶桑竭力稳住心绪，点了点头。

　　扶桑从袖中拿出一个白色瓷瓶打开，送到暗阁窗前晃动几下，复又盖上装进袖里。做好这些，他才亦在空中写道：“我们走吧。”

　　未免打草惊蛇，三人动作很快就出了暗阁。之后原线返回，一路安静的直到走回五楼。

　　云辞早就等不及他们回来，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一见扶桑他们上来，便长长吁了口气，面露喜色的迎过来。

　　云辞急切道：“阿扶，你们没事吧？”

　　扶桑自然的揽上云辞肩膀，安慰道：“当然没事。”

　　宋徊宁不动声色的，将扶桑的手从云辞肩上拿下来。

　　因为心里惦记着事情，扶桑十分配合的根本没有感觉到。须臾，扶桑做出正经的姿态，转首看向周烬，谦然道：“周老板，大约还要麻烦你件事情。”

　　周烬垂首，“在下一定尽力。”

　　扶桑作了个揖，“烦劳周老板派些人盯一盯芷兰斋，里面若有需求之类，务必先来告我一声。”

　　“仙家放心，”周烬颔首，略顿了下又道，“只是，仙家如不嫌弃，不若今日留宿坊中。到时芷兰斋有事，通传也方便一些。”

　　留在这里确实更妥帖，扶桑其实也正有此意。现下周烬主动提出，扶桑乐的顺势答应。

　　扶桑再次揖手，道：“那就有劳周老板。”

　　周烬亦还一礼，而后便离开去帮扶桑他们准备房间。

　　周烬动作迅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将五楼一间套房收拾出来，里面恰巧套了三间寝房。

　　为表感谢，扶桑还欲请周烬进去喝盏茶。奈何周烬实在知趣，不等扶桑提出来，便已自行离开。扶桑心底不由叹息，遇上如此聪明的一个人，他总有点儿虚乎乎、不实在的感觉。

　　忙乱了一整日，扶桑这时才真正休息下来。他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抬腿坐在窗框上，深深吸了两口气。

　　“阿扶，”云辞走过扶桑身边问道，“你可看清楚了，里面的究竟是不是饕餮？”

　　扶桑道：“是啊，而且那个被撸劫的女子，也好好的待在里面。”

　　云辞微微惊讶，“竟然真的活着。”

　　“嗯，”扶桑点点头，“小云辞，我们可以将赵异引到城外无人的荒山上再收降。而且我觉得，我大约想到了将他引去的办法。”

　　云辞道：“赵异是谁？”

　　扶桑后知后觉，想起云辞没有去芷兰斋，不晓得情况。

　　扶桑赶忙解释，“是饕餮。饕餮他有个名字，叫赵异。这个名字是林小桃以前帮他取的。哦，林小桃就是那个被拐走的女子，也就是那个秀才董寄文的妻子。”

　　“嗯，”云辞了然，“那你方才说的，想到了将赵异引出去的办法。是什么办法？”

　　扶桑说的太快，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扶着窗框咳嗽又险些失足掉下去。宋徊宁实在看不过眼，单手拦腰将扶桑抱下来放在椅子上，然后又去茶桌上冲了盏茶递给扶桑。

　　扶桑感觉自己像个小鸡仔似的被人拎来拎去，心里不大好受。他喝了口茶，稍微顺了点气，道：“用他的弱点。”

　　云辞道：“可是典籍里并未记载过饕餮的弱点。”

　　“我知道他的弱点啊”扶桑道，“我之前去董寄文家探查时，寻见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董寄文虽说是个秀才，但家境并不富裕。可我却在他家衣柜中，发现了一袋珠宝。而我追寻赵异用的气线，就是在那袋珠宝上找见的。”

　　云辞道：“所以，说明什么？”

　　扶桑道：“珠宝上的气味很浓郁，说明不是赵异抱着这袋珠宝看了半天之后又放下，就是这堆东西本身就是赵异带去的。结合董寄文家的情况，我觉得后者可能性比较大。”

　　云辞道：“所以问题的关键是，赵异为什么要留下这袋珠宝？”

　　“没错，”扶桑欣慰道，“根据我和徊宁适才在芷兰斋看见的情景，我猜赵异留下珠宝，是为了补偿拐走林小桃给董寄文带来的伤害。”

　　云辞意外道：“他考虑如此周全，难道全为了林小桃？”

　　“应该是这样，”扶桑颔首，“赵异很在乎林小桃的感受，所以不出意外，他的弱点就是林小桃。”

　　云辞道：“可是林小桃怎么可能跟饕餮认识。”

　　扶桑道：“这个我想大概是林小桃前世的事情。是以，若要确定赵异弱点，我们还是将他查清楚的好。”

　　云辞又走过扶桑身边，“饕餮不好查，但林小桃应当可以。我去冥府找簿籍官，阿瑞去天府宫找司命星君，我们分头行动可以快些。”

　　扶桑抬头看云辞，“没那么容易的，小云辞。冥府簿籍和天府宫的命格本子都是极机密的东西，簿籍官和司命不会轻易给你们。”

　　云辞道：“这你放心，玉帝钦点之事，他们不会阻拦。”

　　扶桑道：“那也来不及。‘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待你们回来，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所有途径皆被否决，云辞无可奈何道：“那你说如何做？”

　　扶桑饮尽杯中的茶，起身又走回窗边。他望着窗外深色空旷，故作高深道：“明日便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