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北玲 扶桑目 ...
-
扶桑目瞪口呆,站在北玲坊门前,被大城垣青楼的奢华惊得外焦里嫩。云辞和宋徊宁倒一派淡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三人之间形成这种明显对比,其实无可厚非。毕竟,“淡然”的两人是常年在九重天当差的天官,区区凡尘富贵自然不能跟天廷的庄雅肃穆、瑞气辉宏相较。
可是扶桑就不同了,在黍离那种农桑小城待了一百多年,见惯的是民风淳朴、茂田山柳。
现在的扶桑,别说天廷荣华,就是拿什么稍微贵气一点的东西摆在他面前,他都会被惊艳到。
“阿扶,你确定饕餮就在里面?”
云辞十分怀疑的看向扶桑,顺便好心的抬手,将扶桑因为惊讶而快要坠脱臼的下巴按了回去。
扶桑吃疼的吐出口气,然后揉着酸疼的下巴,点了点头。
云辞还是不大相信,“可是,他为什么会来……青,楼?”
“这里安全啊,”扶桑道,“潮州这种地方最容易吸引各路妖魔鬼怪,北玲坊是唯一一个敢明目张胆做他们生意的地方。”
“这北玲坊究竟有何特别之处,”云辞疑惑道,“怎么会有胆子做这种生意?”
扶桑笑着反问,“小云辞没听过一句话吗?”
云辞道:“什么话?”
扶桑故作神秘,朝北玲坊门口扬了扬下巴,示意云辞看过去。
此刻戌时刚过,夜色正浓,映着红灯碧水,正是青楼开张做生意的时候。北玲坊门口里间儿,各式风情的姑娘皆打扮的花枝招展,热情的在招揽客人。
云辞与宋徊宁都容色上佳,直条条往门口一站,想不引起姑娘们的注意都不行。
扶桑观察了好一阵,看见那些姑娘眼神不住的往他们这面瞟来,却不见往这面来的动静。
扶桑腹中猜疑,思忖了许久,才终于顿悟。大约是徊宁的表情实在清冷,吓得姑娘们不敢过来。
其实,原本这样是再好不过的,能省去许多麻烦。可现下不同了,扶桑转着眼睛在门口找了一圈,都没看见老鸨的身影。寻不到老鸨,就得问姑娘。但姑娘又不过来,扶桑没了办法,只好主动上前。
扶桑走过门前,轻轻拉住了一个年岁稍大的姑娘,含笑温和道:“姐姐,劳驾问一句,你们鸨妈妈现在何处?”
那姑娘似乎没料到扶桑会来找她,不由愣住,一时没说话。
扶桑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姐姐,你可知你们鸨妈妈在何处?”
姑娘这次回过神来,可却答非所问。
她一手挽住扶桑的胳膊,一手扬着帕子在扶桑眼前一挥,然后娇笑道:“小郎君找妈妈做什么,有什么事不如寻奴家,也是一样的。”
那手帕上熏过月季香,不过味道浓厚了些,呛得扶桑头晕。
扶桑闭眼晃晃脑袋,才勉强找回些神志。刚想说话,却觉自己手臂骤然缩紧,被人猛地一拉就整个人撞进一个臂环里。
这感觉有点熟悉,扶桑都不用抬头看便本能觉出是宋徊宁。随之而来的,果然是意料之中的、难以自控的心悸。
那姑娘似乎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再次噤了声。
四周嘈杂鼓噪声和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掩盖了这场不怎么起眼的小事故。
云辞亦走了过来,蹙眉将扶桑从宋徊宁身上拉起来。
云辞道:“阿扶,你找老鸨做什么?”
扶桑深深喘了口气,从始至终都不敢看宋徊宁一眼。
好容易压住心头悸动,扶桑先好意将那姑娘敷衍走。而后领着云辞与宋徊宁去了旁边一处略清净的地方,才回云辞道:“找老鸨,是为了给周老板传话。”
云辞眉头皱的更紧,“周老板是谁?传什么话?”
扶桑解释道:“周老板就是北玲坊的老板,找老鸨传话我们才能见到他啊。我们要找饕餮,他肯帮忙我们会轻松不少。”
云辞道:“你认识他?他肯帮我们?”
扶桑摆首,“不认识。不过,他大约是肯的帮忙的……方才我问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便是关于他的。六界皆传,‘七窍是玲珑,红尘半步仙’。”
云辞道:“这是何意?”
这话解释来冗长,扶桑思索半晌,理了下语序,“这事要从头说。周老板,姓周名烬,原本是个凡人,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开始修仙。他资质不错,但运道不好,修了几百年,还是不能升仙。”
云辞道:“所以,那句话里说的是‘半步仙’。”
扶桑点头,“周烬其实已经脱离凡道,不老不死,亦不用再受轮回之苦。只是没有仙籍,终究不能成为真正的神仙罢了。这种事不论放在谁身上,总不会太好过,有的一念之差,或许就入了魔道。周烬刚开始也心灰意冷了几年,后来慢慢想开,就在潮州开起了这间青楼。而这个,就是‘红尘’的说法来源。”
云辞道:“那‘七窍是玲珑’又是怎么回事?”
扶桑道:“潮州位置殊异,鱼龙混杂。这地方不光人多,什么妖魔鬼怪、精灵神仙的也不少。北玲坊做这些人生意,渐渐就成了六界消息集散地。如此一来,打交道的人变得杂七杂八,他没有七窍玲珑的心思又怎么周旋的过来。”
云辞道:“他既如此七窍玲珑,就算帮我们,又会否真心?”
扶桑皱了下眉头,没有再答云辞。其实扶桑自己也并无把握。
周烬混迹六界,能风生水起的过到今日,自然是有他自己的一套处事原则。扶桑并不认识他,没接触过,所以更不能贸然品评。
天色愈渐深沉,北玲坊也愈发热闹。
扶桑努力在人堆里寻找老鸨的踪迹,却始终瞧不分明。以致坊中出来人时,扶桑由于太过专注,都没留神。直到那小厮模样的人走到扶桑三人跟前时,扶桑才终于发现了那人的与众不同。
那人衣着质朴,虽和普通的小厮没什么区别,但周身恭谨淡漠的气场却不能叫人忽视。那人面无表情的站在扶桑面前,保持缄默。他一面躬身做出请的姿态,一面自顾在前边引路。
扶桑没有迟疑,跟着就往前走,云辞和宋徊宁也一并跟上。
途中闲暇,扶桑着意瞧了眼北玲坊的布局。
先前他们所在是坊中的正门楼,共有二层。再往里走,经过一座江南园林式样的院子,内设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另有奇花异草多不胜数。院中高处皆点缀明珠,将整座北玲坊照耀恍若白昼。
院子最深处,则是一栋五层花楼。一路向上过去,都热闹繁华。唯独五层,竟一瞬间清静下来,几乎落针可闻。
那人将扶桑三人带入五楼一间房中后,就悄然退去。
一时还没人过来,扶桑旋身,便随意打量一眼。
这屋子干净整洁,陈设清雅淡漠,颇有仙气,同楼下纸醉金迷诚然两个世界。
环佩叮当,珠帘碰撞。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把低欲沉磁的嗓音传来,伴着几声爽朗笑意,“三位仙官驾临,恕在下有失远迎。”
扶桑回首看去,只见一片红衣潋滟,一副妩媚面容。长眉入鬓,桃眼妖娆,一颗墨色泪痣点缀眼下,更添了几分韵味。
扶桑仪态大方,“擅自来访周老板,是我们唐突。”
周烬转过珠帘,笑意不减亦不忘礼数。躬身揖手向三人致礼,轻笑道:“仙官登临小地,是在下福气。”
扶桑也施了一礼。客套话说过一轮,点到即止。
周烬一壁将三人请入茶桌前坐下,一壁张罗着添茶倒水。
茶雾缥缈恬和,缭绕在周烬行云流水的指尖动作里,与这淡雅之境相合相称。
“仙家不顾劳苦下凡寻来,想必是用得着在下,”周烬将三盏各不相同的茶分别递至扶桑三人面前,“仙家若不嫌在下粗陋,便尽管差遣,周烬在所不辞。”
扶桑客气的将茶盏接过,笑容可掬,“周老板直爽。”
周烬含笑,“让仙家见笑。只是在下想,仙家必然公事繁忙,所以在下便自作主张,不愿耽搁仙家的时间。”
“周老板言重,”扶桑不紧不慢道,“如此,我就直说了。”
扶桑喝了口茶,“此番前来,主要是因为上古灵兽饕餮现今藏在周老板坊中。我等一路追寻至此,还望周老板鼎力相助。”
“仙家尽管吩咐。”
“为保事情周密,劳烦周老板亲自在坊中寻一寻饕餮踪迹。寻到后也不必惊扰,只回来告知我就好。”
周烬颔首,旋即起身施礼,“仙家稍等,在下这就去。”
扶桑亦起身回礼,“有劳周老板。”
周烬风风火火,干净利索的出了门去。估摸着他走的远了,扶桑才再次落座。
“无需通传便知道是谁来找他,不必熟识就明晰我们各人口味,”云辞晃着手中茶盏,蹙眉顿了顿,“真不知,是该说他七窍玲珑,还是神通广大。”
扶桑莞尔,“不如说,是个聪明人。”
云辞抬头瞧了扶桑一眼,岔开了话头,“阿扶,一会儿收降饕餮,你就躲在此处别乱动,待我们功成回来寻你。”
扶桑道:“你要直接收降?”
“是,”云辞道,“等知晓了饕餮的位置,我和阿瑞会直接用八宝塔收降。”
扶桑道:“只是撸劫就要收降镇压,这是玉帝的意思?”
云辞道:“没错。不过,自然不仅是为了撸劫,且不说他拐走的女子还活不活着,单就他从前诛仙食人的罪过,就足以受此镇压。”
扶桑奇怪道:“那为何从前不抓?”
“一直在抓,”云辞无奈叹了口气,“只是一直抓不到罢了。”
“明白了,”扶桑了然,顿了下又道,“那你们就更不能直接去收降他了。”
云辞不解问道:“这又是为何?”
扶桑解释道:“北玲坊在潮州中心,此刻人又多,若是贸然抓他,必会激得他现出原形。如此一来,伤亡是一方面,你们打架也受影响。”
云辞道:“那……可有方法?”
扶桑道:“这样,待周老板回来,我先去饕餮处探探情况,到时再做决断。”
“不可。”
“不行。”
扶桑语音未落,就遭到两人异口同声的反对。扶桑满腹委屈,想着云辞不同意也就罢了,怎么一直不说话的徊宁都要反对。
扶桑瘪嘴,“为什么不行?”
宋徊宁抢先,且简洁的道:“危险。”
云辞侧首看了宋徊宁一眼,然后又看向扶桑,点头附和,“没错,饕餮可不是开玩笑的,你又不会打架,去做什么。”
“不会有危险的,”扶桑满不在乎。但看两人严肃神情,于是停了停又补充道,“你们若不放心,那……小云辞跟我去好了。”
宋徊宁注视着扶桑,沉声道:“我跟你去。”
扶桑被他瞧的心底直发毛,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
忽而又没人说话,屋内沉寂下来,三人之间就以这种不可思议的状态陷入了胶着。
周烬推门进来的时候,三人还在僵持。
云辞最先反应过来,轻声道:“阿瑞跟你去也好。”
听了这话,宋徊宁脸色好了一点。
扶桑却禁不住疑惑,想着小云辞一定是糊涂了,徊宁一个文司跟过去有什么用。又想起之前说过的,玉帝派他们一起收降饕餮,越发觉得连玉帝都糊涂了。
周烬目不斜视,依旧是先恭敬行礼,而后才道:“在下将坊中仔细搜寻了一遍,最后觉得大约芷兰斋里那位,像是仙家所寻的饕餮。”
扶桑将肚中思绪抛开,露出一丝笑意,起身道谢,“多谢周老板,只是还得劳烦周老板帮扶桑带个路,去那芷兰斋瞧一瞧。”
“能为仙家引路,是在下之幸。”
周烬笑着侧身给扶桑让路,宋徊宁业已起身立在扶桑身侧。如此,三人便没再迟疑,一同出门往芷兰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