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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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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是人间一座顶繁华的城池,于四海八荒也是极特别的存在。
潮州此地,至阴至阳。吸引天地至灵至邪之气,却又相互牵制,互生平衡。正因此,潮州的气运比人间其他地方更为昌盛。所以,潮州自古以来就是人间商贸的盛地。
扶桑坐在茶馆四楼,左手举着栗子糕,右手抓着糖葫芦。一壁吃,一壁从窗户里往楼下的街市看去。
“公子,您看需要点儿什么?小店各式点心蜜饯儿,茶水汤饮都有,”茶馆的小二弯腰在扶桑身边,絮絮叨叨的说着,“公子,您看您是喜欢甜口的还是咸口的,我好给您介绍介绍?”
小二道:“您若喜欢甜口,那就必得尝尝小店新推的一道梅酒圆子。温热可口,正适合这暖春时节,吃过的人都说好。若您爱吃咸口,那本店的此类小吃您就随便点。旁的不说,就这潮州城里,小店说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您别看隔壁那家茶楼,看着人多,实际上饮食没咱们这儿精细……”
小二委实殷勤,耳边着实聒噪。
听了半晌,扶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可不可以先下去?”
“好嘞公子,”小二和颜悦色,“您看需要点儿什么,小的好下去准备。”
“嗯……”
“您不着急,慢慢想,”小二耐心劝道。
扶桑一阵迟疑,“我……能不能不需要点儿什么?”
“您……”小二疑惑不解,“您这是,什么意思?”
扶桑小心翼翼的看着小二,须臾他俯首,不舍的放下手上的栗子糕和糖葫芦。伸手捏了捏空荡的袖口,又摸了摸干扁的腰间。然后再次抬头看向小二,特别不要脸的说了一句话。
扶桑颓然嗫嚅,“意思就是,我没有钱。”
“没……没,没,”小二的笑意僵在脸上,他惊诧的张大眼睛,犯起了结巴,“没钱,没钱你来什么茶楼!”
小二开始连珠炮似的数落扶桑,“没钱你还来茶楼,没钱你还选顶楼包厢,没钱你还在这儿杵了一个多时辰,没钱你还……”
小二向着推理的方向发展。他指着扶桑身前桌上堆成小山的零嘴,大声道:“你没钱,那你桌上自带的吃食是怎么来的?莫不成,都是偷来的?若是这样,我就得送你去官府,我得举报你。”
小二推理的头头是道,扶桑被迫沉默的插不进去话。
“不说话那你就是默认了,”小二自顾自的点点头。
脸上一副觉得自己简直聪明绝顶的神色,小二大约是怀揣着一份刚正不阿的决心,他大力一把将扶桑扯起来,迅速往门口拉去。
小二终于不说话了,扶桑这才迎来了解释的机会。
扶桑着急道:“唉,不是不是。我的钱是买那些小食花光了,那不是偷的。”
小二为这话顿了下脚步,但并未因此而改变,扶桑要被赶出去的命运。甚至,这反而激发出了小二更为猛烈的力气。
小二没好气道:“那也不行。没钱了还待在我们茶楼,想等着吃霸王餐吗?”
“好好好,我走我走,”扶桑努力抵抗,“但是我桌子上的蜜饯果子、云片糕、麻花、葱油饼……”
“赶紧走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呃……还没拿呢。”
扶桑被毫不留情的推出茶馆。
扶桑痛心疾首。那些吃食可是他倾家荡产换来的,是他全部的家当的啊!
扶桑泪流满面。他刚刚还只吃了栗子糕和糖葫芦,葱油饼、金丝蜜枣什么的,都还没来得及尝一口呢!
扶桑站在茶楼门口,仰头看向四楼自己适才所处的包厢位置,想象着自己“全部家当”被带走,即将要当做垃圾扔掉的情形。
扶桑肚子里想破口大骂。
可是,但是,理智告诉他,这件事情好像是自己比较理亏。扶桑想了又想,最后只能无奈叹气。
明明今早出门时他还底气十足,毕竟将自己全部身家都带在了身上。他原本还想,他这些家当吃几个小食应当还是绰绰有余的。可扶桑万万没有想到,潮州的物价跟他黍离的物价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简直高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扶桑带的那点银子,在潮州刚够买两串糖葫芦。
没办法,扶桑只好去找潮州的土地仙,预备用香火换点银子。结果,他更更没有想到的是,香火在潮州也要掉一个档次。扶桑用他全部的香火换出去,最后也没得几两银子。
偏生潮州繁华,小食做的既精美种类还多,扶桑禁不住诱惑。又抱着“不能厚此薄彼,做只买云片糕而不买栗子糕,从而使栗子糕难过伤心的薄情人”的心态。于是,扶桑最终对不起的只有银子。
“唉,”扶桑肯定的下了结论,“怪只怪,潮州这个地方,委实邪门儿。”
扶桑站在茶馆楼下耿耿于怀,气愤自己还没有吃到金丝蜜枣。
夕食的街市正逐渐热闹起来,人潮熙来攘往,溢满整条长街。
街边各式商贩纷纷朗声叫卖,吸引客人。游手好闲的顽劣公子领着几个仆从,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声音洪亮的说着话,生怕别人不注意到他。
噪杂的声音混乱的令人窒息,融合在还依然热烈的春日阳光里。
扶桑垂头丧气的倚在茶楼门口的红柱上,眼看一段水蓝色衣袍印入帘睑。他抬头望去,只觉得福至心灵,“小云辞,你怎么找过来的。”
“你还问我,”云辞眉间含怨,沉声道,“说好今早等我们过去一起走的,结果是谁爽约?”
扶桑被问的哑口无言,心虚的赔着笑脸。
“如今你高兴了,在潮州山珍海味,”云辞继续控诉,“阿扶,你知不知道,我和阿瑞到究寻了你多久。”
云辞叹息一声,“跑来这人许多的地方,怎么,怕我们找见你?”
“当然不是,”扶桑连忙摆首,他指着茶馆四楼,讨好道,“我一直在四楼坐着,那可是全潮州最高、最中心的地方。”
扶桑声音渐弱,“我分明,是怕你们找不到我。”
云辞被气的根本不想理扶桑。
扶桑没话找话,换了个话题,“徊宁呢?怎么没在你身边?”
云辞转过头不看他,也不接话。
扶桑举起四根手指并拢,诚恳道:“小云辞,我错了。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以后绝对不跟你爽约,我发誓。”
云辞毫不留情的戳穿,“你自己就是神仙,发誓有什么用。而且你每次都这样说,又有哪次真的做到了。”
“这次,这次我一定做到,”扶桑信誓旦旦,“要不然你就让阿姐罚我。”
“阿姐可不舍得罚你,你别拿这个当幌子,”云辞态度缓和了一些“况且……你明知我不会。”
云辞不再理会扶桑,他一手撩开云袍,抬腿便进了茶楼。
扶桑急忙跟上,“那我请你喝茶好不好?这间茶楼据说是潮州第一的。小云辞你想喝什么随便点,当我给你赔罪。”
云辞头也不回,“别诓我了,你的钱不是都用来买什么蜜饯麻花、糕点小饼了,哪里还有钱请我喝茶。”
云辞大步流星,走的飞快。扶桑一路拉着他衣袖跟上,一口气上到四楼,此刻累的气喘吁吁。扶桑实在体力不支,他一把将云辞扯住站定,徐徐喘着气。
扶桑道:“所以方才我被小二赶出去的那般悲惨情景,你都看到了是不是?”
云辞回首看他,不置可否。
扶桑顿时气结,“那你不来救我,还眼睁睁的看着我丢人,小云辞你……”
云辞面色平静的瞧着扶桑,眼神冷漠。以扶桑多年哄云辞的经验来看,他嗅到了一点危险的气息。于是话到嘴边,拐了个大弯。
扶桑谄媚道:“你,你做的对啊!我跟你爽约我就是罪无可恕,你不管我就对了。活该我被小二赶出去,谁让我抛下你自己跑了。小云辞这么好,怎么能跟他爽约呢!”
扶桑深刻检讨,铁面无私的将自己痛骂了一顿。
云辞为这番殷切说辞逗得终于露出些笑意。
扶桑赶忙乘胜追击,非常合时宜的又添了一句,“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小云辞的气量,那肯定是比宰相还要广阔的。小云辞你说是不是?”
此一来,云辞生气倒成了他气量小。
好在云辞本来也不会多生扶桑的气,这一来二去的,两人也就顺势和好,如初一般往扶桑方才的那个包厢走去。
这间茶楼一共四层,除第一层外,其余三楼皆是大小包厢。
扶桑之前的所在,是四楼顶楼的包厢。空间虽不很大,但胜在布置清爽,所处方位又极好。房中临街一面有很大一扇窗户,光透进来,却照不到人处的茶桌位置,屋内便亮堂又凉爽。
不过,扶桑选这间包厢倒并不是单纯为了以上的原因,而是为了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身在这处房间,从窗户看出去,几乎就可以一览潮州城的全貌。
宋徊宁已经在包厢中等待,扶桑和云辞进去的时候,他正立在窗边向外看去。
下午阳光虽没有中午的暴烈,但也不特别温和。照在宋徊宁脸上,犹如炽热的金辉铺面,明晰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更趁风姿。
扶桑有一瞬的呆滞,而后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他死死盯着茶桌上堆叠如山的各类糕点小食。有眼熟的,是他自己的那些家当;有不眼熟的,是他之前想买但没钱买的。
“这些是?”
扶桑满心讶异的落座,疑惑地看向云辞。
“是阿瑞帮你留下的,又着意添了许多,”云辞跟着坐下,向扶桑解释,“一会儿还有些茶点要上,也是他帮你点的。”
扶桑瞳孔微扩,愣愣的转首看向宋徊宁。许久,才反应过来,着急且慌忙的向宋徊宁道了声谢。
宋徊宁脚步施施,这时也走来扶桑身边从容落座。他略略倾身靠近扶桑,声音轻轻的,莫名蛊惑。
宋徊宁瞧着扶桑,“应该的,哥哥。”
扶桑如罹雷亟!
这猝然一声“哥哥”惊起他心底百阵波澜。
扶桑表情失控,只感觉自己耳中嗡鸣不断,心上突突的跳着。屋内此时沉静下来,各人都没再说话,便衬着那心跳声更清晰明了。
小二招呼着推门进来,打破了空间里的寂静与稍许尴尬。他将托盘上的茶水点心一一在桌上摆开后,并不着急离开,而是自然熟的跟扶桑搭起话来。
小二还是方才的那个小二。
如今,看扶桑又有钱了。呃……是看扶桑跟了两个有钱人来。嗯……是看扶桑带着两个有钱的朋友一起来了。于是又殷勤的、热切的开始恭维扶桑,以及两个有钱的朋友。
小二道:“小的就说嘛,看公子这身打扮不像是穷苦人,怎么能连茶馆都吃不起呢。您瞧,这不转眼就跟了两个有钱的朋友来。看公子这生的细皮嫩肉、娇娇弱弱的,一定是出身大户人家。看您这两个朋友,那肯定也是……”
扶桑听不下去了。
什么叫“细皮嫩肉”!
什么叫“娇娇弱弱”!
还有那句,什么叫“跟了两个有钱的朋友”,这话他怎么就听着这么别扭呢!
扶桑觉得自己耳朵里好似更响了,现在连眼睛都要看不清东西。面前恍惚突然惊现了一张纪棠的面孔,扶桑吓得打了个哆嗦。
……
纪棠是天廷典籍宫的掌事,也是扶桑臭味相投的挚交好友。
扶桑还在天廷任职的时候,纪棠就常跟他说:“亏你生的肤滑貌美、唇红齿白,一副柔弱病娇的小白脸模样。否则,就拿你动不动便同人撒娇这事来说,你就必定会被那些不谙原委外人当做疯子。不止如此,最后说不定还累得人家要掉一身的鸡皮疙瘩。”
纪棠说话向来刻薄,扶桑听见也只当没听见,并不拿它当桩事。直到他在黍离城做了土地仙。
扶桑爱凑热闹,时常借着身份便利去人间各处闲逛。有一回他现身街头,结果当街被一个油腻的富商堵在巷口调戏,那场景真真就是戏文里写的那样。
后来扶桑回想起这事,又联想到纪棠说他的那些话,便觉如鲠在喉,不寒而栗。
扶桑发誓要改变这个现状。但他想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己确实不能也不该就这个相貌改变什么。不过,他觉得倒是可以锻炼自己的气势,让自己看起来威猛一点。
经过几十年的练习,扶桑自认为努力的成果很不错。可适才小二一番话,直接打破了他的幻想。
小二还在啰啰嗦嗦,自我感觉极其良好。扶桑心情和脸色却越来越差。最后云辞实在看不下去,给了赏钱将小二打发走了。
耳根清净不少,扶桑神志才逐渐清醒。
宋徊宁将远处那碗梅酒圆子端在扶桑跟前,美味之前,扶桑登时眉开眼笑。
“阿扶,”云辞问扶桑道,“你留下的‘潮州北玲’四字,这‘北玲’是何意思?”
扶桑嚼着圆子,含混不清的解释,“那是潮州最大的青楼。”
云辞呛声,“青……”
扶桑咽下口中的圆子,接过宋徊宁递来的手帕擦擦嘴,“饕餮躲在北玲坊,我那日用探芳讯追着他的气线,一路跟在那里。”
探芳讯是专门用于追踪气线的法术。气线,也就是气味行进的路线。凡神仙妖魔、鬼怪、或人,每一个都有属于自己独特的气味。虽不易察觉,但可用法术探究。
只要是他碰过的什么东西,都会或多或少留下气味。这时再用探芳讯,便可寻到那人踪迹。
云辞安稳心绪,又问:“那我们现在动身,免得他跑了?”
扶桑摇摇头,抛弃了梅酒圆子,又端了盘话李在面前,“他不会跑的,我在这包厢里观察他气线许久。他进了潮州后便直奔北玲坊,之后就再没挪过位置。”
扶桑拣了两颗话李放进嘴里,继续道:“据我猜测,他应当是有什么理由不能,或者是不愿走。”
“再说,”扶桑狡捷一笑,“青楼嘛,当然是晚上去才有意思。”
窗外日光不知何时已开始渐渐消沉,明蓝的天幕覆上了一层浅淡的银灰。
即将日落,但潮州却刚刚开始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