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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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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雨降得丰裕,眼看着田里的庄稼长势不错。周围的村户农家因此整日洋溢着喜气,连带着扶桑的心情都跟着好了许多。
当然,扶桑内心的欢愉并不仅仅是因情绪的渲染。最重要的,还是为此村户给他上供的香火比往日多了两倍。
扶桑,是这座黍离城的土地仙。
农民靠天地吃饭,他们诚信,可以保佑连年风调雨顺、丰收满贯的神仙就是地仙。春耕伊始,雨水富足便是他们的第一心愿。如今既得偿所愿,自然要将功劳记在地仙身上。多加供奉,以盼望今后可以得到更稳固的护佑。
在扶桑看来,敬香供奉和接受供奉是一件互惠互利、两全其美的好事。
农民供奉地仙,可以得到心理上的安慰与期盼,必要时也能得到保护。而土地接受供奉,自己就能富裕起来。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神仙的钱财,也就是香火,多了肯定是有多了的好处。
就比如,他扶桑的身价,怎么也能在一众土地仙里往上提上那么一提了。况且,手头宽裕了,他才能稍稍将自己确实不怎么样的生活,略微的改善改善。
说实话,他这个样子,委实不像个神仙。
就拿他院里这颗老杏树来说,长相高壮是高壮,毕竟也活了一百多年。只是身上的油水没剩多少,树皮皱皱巴巴,好容易长出的几朵花还垂头丧气,好似怨怼扶桑不精心照料它们。
天地良心!
虽说,扶桑自己也承认,在照料花木这一方面他确实不大擅长。但若说他不用心,那也的的确确是冤枉了他。就说那给老杏树续命的仙草露,都是他攒一年香火才能买得起一瓶的顶级花露。
只是天意难违,杯水车薪。黍离的香火实在少得可怜,一年一瓶的花露根本支撑不住老杏树要撒手人寰的命运。
扶桑怅然的摸着老杏树几近干枯的树干,思考着先怎么给它点儿活下去的希望。
他满心爱怜的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感情充沛道:“老杏树啊老杏树,再坚持坚持。今年香火多,没准儿再过两月,我就攒够你的救命钱了。可千万要挺住啊!”
扶桑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感动。最后,眼眶湿润,差点就抱着老杏树哭起来。
“阿扶,你抱着树做什么?”
正真情流露的扶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激灵。他蓦然回首看去,只见院中已站着个少年。
待瞧清楚来人样貌,扶桑委屈的吸了吸鼻子。低着头慢腾腾挪到适才问话的少年面前。还做作的将眼中潮气多酝酿出几分,才不无凄凉的一指老杏树,惨兮兮道:“它快要死了,我舍不得它。”
少年微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嘴角。半晌,从袖中掏出个琉璃瓶递给他,无奈叹道:“你要仙草露就直说,如此悲戚,害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扶桑眼神发光,刹那就换了副面容。
“就知道小云辞待我最好,”扶桑将琉璃瓶拿来喜滋滋的揣进怀里,“前两日纪棠送了我一盒好茶,今日你来,刚好冲一壶给你。”
扶桑伸手拉过云辞手臂,要往屋里走。一探身,这才注意到云辞身后还有个身影。扶桑便顿足侧首,着意细打量那人。
那人锋眉隽目,面色白皙。一席墨色箭袖轻袍衬得英气十足,分明是个俊美的少年郎。
须臾,扶桑眼角含笑,问云辞道:“这位是?”
“哦!宋瑞,字徊宁,”云辞侧身让开一点位置,将那少年往扶桑视线里多送了几分,“是取‘福瑞安康,徊于永宁’之意。”
扶桑了然的点点头,肚中只想,真是好吉祥的一个名字。面上倒温和的冲那少年笑笑,然后就将两人让到屋里坐下。
半刻前刚刚烧滚了的水,如今凉下几度,正是最宜冲茶的时候。
扶桑自窗边的柜格里取出茶叶,走回茶桌前坐下。热汤入茶,水汽便更氤氲缭绕。
扶桑道:“所以此事,玉帝派了你们来解决?”
“嗯,”云辞颔首,“此事玉帝点了殿前文武司事一起来办……阿瑞,是接你的班。”
云辞故意停顿,说这话时不由瞥上扶桑神色。
扶桑形容上没什么异样,心底却还是不由的念起一些往事。
屋内光线黯淡了稍许,茶烟更趁如云,好似九重天落,就停在他眼前。扶桑跟着游思缥缈,就出了神。
扶桑从前,大概也就一百多年前,那时他还是天上的神官。
玉帝身边,设有三个要职,分别是殿前文、武司事和照料起居的掌事仙子。
扶桑的爹娘都是神仙,所以他一生下来也是神仙。
他从小不爱练武,却偏喜读书。成日里不是在自家书房看书,就是跑去典籍宫看书。总之,什么类型都看,也算博学多识。天廷里他是年少成名,所以他一成年,连官考都没参加,就被玉帝钦点,做了殿前通文司事。
扶桑在这个职位上,一做就是万年。原本一切都好好的,直到两百年前。
据说扶桑是因为历一次大劫,所以昏迷沉睡了近百年,连命都几乎丧去。醒转之后扶桑就忘记了许多事情,身体和记性也变的不怎么好,且时常会在做事情时出差错。
扶桑本着对天廷,对玉帝负责任的态度,决定主动放弃这个位置。
他思来想去,觉得以自己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和记性,实在不宜再在天廷任职。所以就自请下降,选了黍离这地方,做个清闲的土地仙。
往事不可追忆,一追忆总要忧郁忧郁。毕竟从天官直接变成地官,这种落差总不会叫人太轻易的适应。
扶桑眨眨眼睛,收拢涣散的眼神。手下将冲好的茶沥在茶盏里,再递给云辞和那个少年。
“阿扶,”云辞轻声唤他,“你说的……饕餮撸劫民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扶桑吐出口气,敛住心绪,把自己从往事抑郁里捞出来。
扶桑道:“前两日,有个叫董寄文的秀才来上香许愿,说是他的妻子被妖魔撸走,希望我能显灵,帮他把妻子找回来。然后我便去他家查探,发现他口中的妖魔竟是饕餮……毕竟涉及上古灵兽,我不好随意出手。何况单凭我一人也委实解决不了,所以我就将这事上报了天廷。再后来,阿姐给我传信,说是玉帝已差人着手,一两日便来,叫我安心等着。”
“其实我猜到,大约会是你来,”扶桑低头喝茶,眼角余光却无意扫过对面的少年。
这少年实在安静,从进院子起就没说过一句话,连表情都是一成不变的淡漠,仿佛整个人浸在云端里。偏偏他又生的好看,衬得起这份清冷,倒使人心里生出一点不可触及的疏离。
似乎觉出自对面越来的视线,宋徊宁亦抬眸看去。眼尾含了点笑意,韵着未知的情绪。
“既如此,阿扶你可知道,他们往哪里去了?”
偷看被发现的感觉着实不好,扶桑讪讪的,赶忙划走眼睛,回云辞道:“在潮州。”
云辞未发现那两人之间微妙的变化,一心只关注正事,“那我们现在就赶往潮州,免得夜长梦多叫他逃了。”
云辞说着就要起身离开,却一把被扶桑拦下。
光影一阵阵阴沉,扶桑起身走过门边,仰头望了望天色,“看这样子,大约要下半日的雨。不如明日再走,我同你们一道去。”
“不行,”云辞侧首看他,回答十分果决,“此事危险,阿姐特意嘱咐我,一定不许你去。”
眼看着被拒绝,扶桑反应迅速,霎时就变作了一副委屈的样子。扶桑回首可怜兮兮的看着云辞,瘪嘴道:“可这毕竟是我地盘出的事,我不去就等着你们把结果放在我手里,那多过意不去。”
云辞意态坚定的摇头。
扶桑动作浮夸,一下子扑过来,蹲在云辞身边大力拉扯他袖子。
扶桑颤声道:“小云辞,你知道的,我做土地仙每天有多无聊。好不容易有热闹,你就带我去吧……况且,我还能帮你出出主意,我肯定不给你添麻烦的。”
云辞开始动摇,“可,可是……”
“只要你们不跟阿姐说,她不会知道的,”扶桑乘势继续劝说,“你就答应我吧,小云辞。”
云辞面露难色。
扶桑扯住云辞衣袖一晃三摇,将自己的不要脸的精神发挥到极致。
终于,云辞忍受不住,点头答应,“那……那好吧。不过你不要乱跑,要时刻都在我视线里。不然若出了事,我救你不及,那可就……”
“小云辞真好,”扶桑打断云辞的唠叨,笑眯眯道,“那说好了,你们明日一早来寻我,咱们一同去潮州。”
扶桑成功的拐走了云辞思绪。
云辞懵然点头,还没等反应过来,又被扶桑连推带搡的“赶”出了门去。
扶桑道:“既然都说好了,那你们便趁着还没下雨就回去吧,省的一会儿落了雨不好走。”
扶桑肚里忍不住暗骂自己,觉得他真是淋漓尽致的表现出了什么叫做过河拆桥。其实扶桑也晓得这样不好,但他实在害怕云辞再啰嗦下去就会突然后悔,所以他只好这样“不仁不义”。
为了安慰自己,扶桑还着意补充道:“我这也是为了你们着想。”
扶桑推得手忙脚乱,急匆匆的将云辞送出大门。回身进院却被门槛绊住,脚踝一折,就向后倒去。
扶桑吓了一跳,想着还真是报应不爽,来的忒及时。指尖刚要掐诀,就感到腰间陡然收紧,已跌进一个怀里。
少年垂眸看他,眼尾藏了淡淡的、温柔缱绻的笑意。
被人接在怀里这种事,扶桑只在话本里看过。如今应验到自己身上,扶桑觉得并没有书上说的那么奇妙,反倒有点诡异。
扶桑尴尬的笑笑,而后自己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他感到喉咙有点发痒,探手摸了下,不自在道:“多谢……司事。”
“徊宁,”少年向前走近,拉回两人之间隔开的距离,嗓音低沉,缓缓道,“唤我徊宁。”
其实也不怎么撩人,但扶桑就是耳垂不自觉的红了。
这少年的声音好像有魔力一般,叫他心底漏了慌张,叫他不由就听了他的话。
“徊……宁,”扶桑垂首低低的说了一句。
……
许久,无人应答。
扶桑犹疑着抬眼望去,却见院中空空荡荡,那两人早就走了。
扶桑撇了撇嘴,心里觉着生气,还有点莫名升泛上来的失落。他停在原地待了半晌,之后去屋子里取出个小锄头,走到那颗老杏树下,刨出一壶酒来。
是青杏酒。
黍离此处杏树繁多,当地人便擅酿青杏酒。
扶桑刚到此地时,亦是自己学着酿这酒喝。后来,自己这颗老杏树渐渐结不出什么好杏子了,他也就没再酿过。都是出去买了现成的,回来埋在树下,喝时再刨出来。
雨,已淅淅沥沥的落下。
扶桑翻身上树,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又化开一张避水结界遮在身前,然后安稳的喝起酒来。
乌云一层密过一层的围拢,好似怕冷聚在一起抱团的黑猫儿。天色时明时暗,断断续续也最终黯淡下来。
扶桑喝了半壶酒,已醉的七荤八素。
他其实酒量并不好,但他很欢喜酒的味道,所以还是常喝。
虚实沉浮间,扶桑好似跌入了温暖的梦境。
他感到夜风微凉,冷的想打哆嗦,可身边却有个温热如火的事物靠过来,暖进他心里。他感到有柔软冰凉的意味躲在额间,滑过面颊。
他感觉自己的眼泪涌出,心底却萌生喜悦。
这奇怪温软的梦境,直到晨光透过窗棂照在扶桑脸上,他才勉力挣脱。他坐在床上,回忆起昨晚的梦。
屋外杏树上有鸟雀报春似的叽叽喳喳,叫唤不停。
扶桑披衣出屋,坐在院内的凉棚里清醒了好久。
半刻后,扶桑在自家门上留下“潮州北玲”四个大字。不等云辞他们来,就独自驾了云往潮州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