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黍离离》汩然

12、玉碎 山乡之

　　山乡之地，成亲的仪式向来没有多大讲究。即便是何越与赵异的婚宴再郑重，也无非就是祭祖、拜堂，然后入席喝酒，直至晚上洞房。

　　虽然简陋，但胜在心意。

　　所有这些仪式，开始时，赵异都是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何越倒是正常的很，看赵异的眼神里，欢快又明亮，一如既往。

　　那种眼神大抵像一只温和的触手，探进了赵异的心底，而他也就慢慢放下了慌乱，真正露出成亲的喜悦来。

　　整整一日，他们都同寨中的兄弟一起笑闹，语笑喧阗。

　　一弯新月搁浅在云滩中央，何越与赵异被围进喜房，在众人的簇拥下共饮合卺。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山寨众人也就都被李如风带着出去，不影响一对新人的良宵美景。

　　红烛摇曳，血泪一道道留下，融化了喜庆。

　　何越不想在屋里待着，赵异就带她悄悄去了山顶。

　　几日前又落了一场雪，他们常坐的巨石上亦都堆满了积雪。赵异笼着袖子，一下一下，仔细的将上面冰凉的雪花都扫落在地上。

　　“为什么不用你的妖法，”何越突然道，“那个，并不是天时国的巫术，对吧？”

　　赵异背对着何越，听见这话的一瞬间，他背影僵直。

　　“用你习惯的方法吧，我很冷，”何越走上前，从后面环抱上赵异的腰，呢喃说道。

　　赵异微微侧首，柔声回答，“好。”

　　一阵寒风起，巨石上雪花随风翻涌，不过须臾，就一扫而空。

　　赵异回身，将何越举起来抱上石床，像过往一样。巨石很高，何越够不上去，从前，都是赵异这样抱她上去。

　　何越拍拍身侧的位置，轻声道：“上来吧，我想靠着你。”

　　赵异意味深长的注视着她，半晌没有动作。

　　赵异道：“我以为，你不会这样平静。”

　　“不会哪样平静，”何越清笑的看着他，“像这样，还好好的跟你说着话吗？”

　　“嗯，”赵异翻身上去，将何越揽在怀里，“你相信他说的话。”

　　“我不是相信他，我是相信你，”何越道，“你还记得我将你背回寨子里，你睁开眼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赵异顿了一下，低声道：“记得……”

　　何越道：“想着要杀我是不是？”

　　赵异微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

　　何越道：“你的眼神里有杀气，我可以看得出来。”

　　“我生来就是山匪，若说我这十几年来一个人都没有杀过，恐怕连我自己都不会相信，”何越继续道，“我清楚那种感觉，所以我相信的是你……真的是你做出了那些事情。”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赵异答非所问。

　　何越道：“我知道他不是你杀的，你若要杀他，他一定尸骨无存。我还知道，那天你就躲在屋子里，看见我进去……”

　　赵异打断她，“越儿，别抛下我。”

　　何越笑出了声音。她从赵异的怀里挣脱，跳下巨石认真的瞧着赵异的眼睛。良久，何越道，“阿赵，世间的事情都是难两全的。你跟我说，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可是……”

　　何越停了停，又道：“算了，我没有办法，也无力改变。”

　　何越一步步后退，赤红的霞锦翻飞，白色的雪光，灰蓝的月色，交织成一幅粲然凄美的画面。

　　赵异跟着她从巨石上下来，跟着她一步步的走。

　　山崖之畔，寒风萧瑟，万物的轮廓都随之抖动。

　　“阿赵，我以为上天他没有计较我的罪过，所以才让我遇见你，”何越在悬崖侧站定，“可谁知，他是为了惩罚我。”

　　“其实，无论你是谁、或者说你是不是人，我都不在乎。如果没有那件事情，也许我会好好的嫁给你，好好的跟你过一辈子，”何越沉吟片刻，她伸手从凤冠上取下一支簪子，“赵异，现在，我想把它还给你！”

　　莹白的玉兰花发钗，在冬夜里闪烁着冷冽的光色。何越握紧簪子，遽然插进赵异的胸膛。

　　没有鲜血，没有眼泪，唯有无尽的空灵遥远。

　　何越道：“妖，是不是不会痛啊？”

　　赵异努力挤出笑意，看着她，慢慢的点了点头。

　　“可是，我好疼。”

　　唇角不知何时悄然溢出了一痕血色，何越脚下虚浮，大约浑身都发了软。赵异惊慌失措的将何越接在怀里，不住的发抖。

　　“怎么会这样，”赵异嗓音战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何越摇头，大口大口的鲜血不断涌出。眼角、鼻端、耳际，红色液体蜿蜒而下。

　　“合卺酒！是合卺酒，对不对！”

　　何越阖上眼睛，早已说不出话来。

　　赵异想要紧紧抱住何越，可似乎又怕胸前的玉簪伤到她，不敢加重力道。他不知所措的探出指尖，颤抖着想要抹去那些猩红刺目的东西，但是怎么都擦不干净。

　　渐渐地赵异失去了耐心，他不再费力。他就那样轻轻抱着何越，摇啊摇啊，像哄小孩子一样。

　　晶莹的雪花飘飘忽忽的落下，落在一对喜服光艳的新人身上。

　　怀里的人缓缓消失了声息，赵异拔下胸口的发钗，轻柔的簪在何越的冠子上。

　　“我给你念诗好不好？”

　　“念你最喜欢的那一首？”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

　　空山绝寂，哪里还有什么回答呢！

　　赵异终于抱紧何越，开始低低的笑出声来。眼眶里滑出一颗泪，砸坠在新旧沉雪上，留下深深的印记。他嗓音干哑，但是竭力做出温柔的意态。

　　他伏在何越耳畔，放轻声音，“越儿，为什么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