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黍离离》汩然

11、跌宕

　　冬天里的鸿蒙山银装素裹，山顶更是风光无限好。

　　山峰耸立直穿云霄，柔软的白云围在明蓝如洗的天空，烘托出暖洋洋的太阳。

　　光色凝远，洒在山顶沉沉积雪上，落下一片金辉。

　　赵异跟何越并排坐在山顶大树的石床上，眺望鸿蒙连绵的远山，长久不话，就静静的坐着。

　　石床是从前山脚下的那块巨石。冬日寒凉，山顶全为厚实的白雪覆盖，没有坐处。赵异骗何越说自己想起了一点天时国的巫术，而后便用法术将它搬了上来，当做二人的落座处。

　　“阿赵，你还记不记得，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何越偏过头，笑盈盈的看着赵异。光穿过树梢积雪，映在何越面庞，融合了冰凉。

　　赵异道：“记得，你说是为了你从小听过的一个故事。”

　　“嗯，”何越点点头，“你想知道那个故事吗？”

　　赵异撩开厚实的斗篷，将何越裹进来，温柔道：“给我说说吧。”

　　何越靠在赵异肩上，就轻轻地开始说话，“那个赵异，他是个军户，军中任职校尉。在他二十五岁那年，他喜欢上一个异国女子。他在战场上捡到她，然后救了她。后来，女子伤好后回到了自己的国。那个女子，其实是敌国的贵族之女。女子知道赵异喜欢她，就想利用赵异探听机密，来挽救自己的国……”

　　说到这儿，何越停顿了一下，抬眼问赵异道：“阿赵，你猜那个赵异他答应没有？”

　　赵异轻柔的笑着，“我猜不到。”

　　何越微微蹙眉，接着说道：“赵异没有答应，他选择了忠君爱国。所以最后，那个女子国破家亡，自己也饮鸩自戕。赵异孤独了一生，直到死的时候，他都在后悔。”

　　“阿赵，你说为什么这世间的事情总不能两全呢？”

　　“因为欲望。”

　　何越挣脱开赵异的怀抱，直起身看他，“欲望？”

　　赵异道：“因为欲望，人才会贪婪……时光贪婪，是岁月催人老；人贪尤甚，乃寸寸噬其骨。贪婪太过，蚀骨当然不能两全。”

　　何越道：“阿赵，我听不懂。”

　　“没关系，”赵异揉了揉何越的头发，温和的说，“你身上，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阿赵也不会，”何越笑道，“阿赵，你跟故事里的赵异一点儿都不一样。”

　　赵异道：“怎么不一样？”

　　何越道：“哦，还是有一点一样的。”

　　赵异道：“哪里一样？”

　　何越道：“你们都是又好看又厉害，我都很喜欢。那个赵异跟着故事被我记住了好久，阿赵你嘛……会一直在我心里记得更久。”

　　或许是阳光正暖，照耀在两人脸上，惊起一滩韫色。

　　良久，赵异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繁琐的袖中摸摸索索，半晌掏出一支白玉兰簪。

　　正是那日他从市集上买的那支。

　　小姑娘一语成谶，如今赵异真的寻到了心悦的女子。

　　赵异献宝一般将簪子放进何越手里，含着期待的神色道：“以前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何越眨巴着眼睛，看看赵异，又看看簪子。过了好一会儿，她举起簪子对准太阳。一束光迹穿过白玉，何越欣喜的回首再看赵异，“阿赵阿赵，你快来看，这里面有星星。”

　　赵异凑过头，也朝里望去。

　　那些是白玉中的杂质，但是坠在光里，很像白日星辰。

　　“阿赵，我很喜欢，”何越欢快的说。

　　“你喜欢就好，”赵异注视何越欣然的神态，眼角眉梢都蕴染着笑意，“我给你簪上好不好？”

　　“好啊。”

　　赵异从何越手里接过簪子，轻缓的将它插在何越发间。

　　雪光潋滟，两人挨着靠在一起。山间谧谧无声，唯余飞鸟啼鸣。空谷传响，幽然不绝。

　　……

　　还有十日便到了赵异与何越成亲的日子，山寨里越发忙乱。何越总嫌不清净，所以就拉着赵异出门去玩。

　　昨日他们商量好的，今早天不亮就要一起上山，到山顶去看日出。

　　往常都是何越来寻赵异的多，今日赵异醒得早，他便收拾好先去何越门口等她。

　　此刻天色未明，整个山寨都归于岑寂。赵异站在窗前，因而屋内的声音听得愈发清晰。晃动着的暖黄灯光，晕着光圈照在窗纸上。赵异戳开一个小洞，倾身往里看去。

　　何越站在房子中央，身旁不远处还立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那人穿着硕大的黑色斗篷，头躲在兜帽里，看不清容貌。

　　那人声音嘶哑，但竭力把字咬的清晰，“大当家的，你到底在犹豫啥。咱们那么多弟兄都死在他手里，你一定得给他们报仇。”

　　何越沉默着不作声。

　　那人继续说道：“那个赵异是妖，我亲眼看见他变成一个怪物，把我们那些兄弟全都……全都，活生生的吃掉。大当家，你为啥就是不相信呢！你看看我的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那人说着，将帽子摘下，徐徐露出一颗满是疤痕的头颅。

　　那样子，怎么说呢。没有鼻子，少了一只眼睛和半边脸上的肉。头顶全是纵横交错的可怖伤痕，几缕头发稀疏的搭在上面，更显凄惨。

　　何越被他的模样吓得瞪大眼睛，面色苍白，说不出话。

　　那人道：“我被他甩进树冠里，才侥幸逃脱，捡回了一条命。附近的农家救起我，直到前几日，我终于恢复了一些体力。我求他们帮我想办法打听山寨的情况，我才知道大当家你竟然认贼作父，要嫁给一个吃人的妖怪。”

　　那人挪步开始逼近何越，何越浑身战栗着退到床边，膝盖一弯，就跌坐在床上。她手捂胸口，一阵阵的不断干呕。

　　“大当家，我拼着一条命回来告诉你真相，就是为了劝你千万别犯傻。可我没想到，你已经被妖怪迷住了心智，连兄弟都不信任。”

　　他还在等着何越的答案，但何越仍旧缄默。

　　许久，那人重新戴好帽子，将整个人再次隐在黑色里。

　　他走到门口，冷声道：“大当家有想问的，就去山林的墓园找我，我现在是那儿的守墓人。”

　　那人推门离开，直到关门的吱嘎声停止，何越身上顿时抽离了力气，瘫倒在床上。

　　赵异眼神呆滞的顺着窗边的墙滑坐在地上。

　　那一天，他们默契的谁都没有找谁。往后的几天里，他们也没再见面。每个人都关在自己的房间里，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婚宴前的那晚，赵异终于没有忍住，他趁着夜色暗淡，一个人往山林中的墓园走去。月光阴森森的笼罩着墓园，每一座坟包都沐浴在蓝白的光影里。

　　赵异躲在守墓人的木屋外面，看见烛光映出的人影。他瞳孔骤然收缩，眼白爬满猩红的血丝。

　　似乎勾起赵异嗜血的冲动，他的脖颈处又显露出可怖的兽性裂痕。

　　赵异慢慢的走到木屋门口，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推开了房门。

　　屋子不大，也不拥挤。只放了一张简陋的木床，一个粗糙的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生火用的炭盆。

　　赵异踱步走到守墓人醉倒的桌边，目光凶狠，手上就渐渐凝聚着气流。他抬手预备狠狠的落下，但见桌上一行鲜艳的文字诡异，颤抖了他的眼眶、手指、肩膀，其实，是全身上下。

　　那是一行血书，只有四个字，写着“赵异杀我”。

　　干涸的字迹在寒冷的冬日，在骇人的墓园，在月光和烛影下，有着摄魂夺魄的力量。

　　赵异伸出颤抖的指尖，探了探桌上那人的鼻息。半晌，又将指尖移到那行血迹上，他一字一字的点着，一字一字的念着。

　　他疯魔般的呢喃着，“赵异杀我……赵异杀我……”

　　他忽然开始笑了，笑的张扬，笑的狼狈。

　　林间远远的，有脚步声传来，于这寒冬腊月的晚夜，响的清晰，打断了赵异的疯狂。他随手熄灭了烛火，但却忘记抹去那串对他不利的血色字迹。

　　赵异慌忙躲进柜子里，借着罅隙，借着月光，他看清了来人是谁。而来人，也看清了屋子的惨事，和那行血字。

　　来的人正是何越。

　　赵异回去的时候，萧瑟的风声四起。他像被困在绝境里的猛兽一样，抵抗的久了，就磨没了脾气。身体是软趴趴的，精神亦是软趴趴的。一路上都如同行尸走肉，磕磕绊绊、起起落落。

　　鸡鸣时分，赵异终于回了鸿蒙寨。寨子里除了站岗守夜的人外，皆都安然沉睡。

　　赵异悄无声息的进去，安安静静的回到屋子。一个人蹲在墙角里，蜷缩着抱紧膝盖。他埋首在臂弯里，一夜未眠，一动也不动。

　　李如风进去给赵异送喜服的时候，看见赵异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他笑道：“新郎官太高兴了，一晚上没睡觉啊。”

　　赵异懵然的也笑了一下，点点头。

　　李如风把他从墙角拉起来，“行了行了，快起来换衣服。误了吉时，你可要后悔一辈子。”

　　赵异毫无意识的喃喃问道：“吉时？我们还要成亲吗？”

　　“高兴傻了，”李如风和蔼的拍拍赵异肩膀，“当然成了，大当家那面已经在准备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再不快点儿误了吉时，她一定要跟你生气。”

　　“那你，那你快去跟她说，”赵异接过李如风手里的喜服，惶惶的着急催促，“不要生气，我马上，我马上就好了。”

　　赵异慌张的样子就像小孩子撒娇，逗笑了李如风。他笑呵呵的答应，“行，我这就去，你一定得快点儿啊。”

　　听见这一声肯定，赵异才终于露出稍许笑意。

　　赵异小鸡啄米似的一直点头，目光定定的，追随着李如风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