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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放牛 “三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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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儿,一会儿吃完饭去把牛放了,要记住,多去找点好草给牛吃,牛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别光记着玩儿!”王全在饭桌前叮嘱小儿子三儿道。
“我不去,学里又开学了,我想去上学。”三儿不情愿地嘟囔道。
“你去上学,牛谁来放?”
“我下了学可以去放牛,我保证不会让牛饿着!”三儿信心满满地说。
“就那么想上学?那不如也把你送到刘木匠那里,跟你二哥一起学木匠算了。”三儿娘玉姑插嘴道。
“不,我想上学,不想学木匠。”三儿还在坚持。
“去上学干啥?还不是跟一群孩子瞎跑着玩儿!”王全满不在乎地说。
“上学能学到很多东西呢,以后还能走出山里到外面去哩!”
老王喝下一大口稀饭,然后搛了一口腌菜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你要上学,可家里哪有闲钱给你糟蹋?算了吧,我看你也不像是那块料!”
三儿听了便低下头不说话,只用手指不断抠着桌子上那有些发霉的沟槽。
“这样吧,等到秋你把牛养得足够肥了,我把牛卖了让你去上学,咋样?”王全看着有些无精打采的三儿说道。
“真的?那好,我一定把牛养得肥肥的!”三儿黑黑的眼睛里立刻放出光来。
三儿兴高采烈地跑出去牵牛,他决定今天要走得远一点,一定要找到最好的草让牛吃。路上,他碰到了同村的阿牛,阿牛便问他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知道吗?我马上也要去上学了呢!”三儿得意地说。
“切,有啥了不起的,我都上了两年了。”阿牛有些不屑,“今年都开学好几天了,你爹打算啥时候送你去?”
“秋天就去,我爹说卖了牛就给我交学费呢!”
“你爹舍得吗?你家就这一头牛,还要指望它干活呢吧?”
“反正我爹答应我了,一定不会骗我的!”
“那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阿牛又问。
三儿嘿嘿傻笑着摇了摇头,说:“不会。”
“那怎么行?上学要会写自己的名字的,不然学校不收呢!”阿牛煞有介事地说,其实是在开玩笑骗他。
“那你教我吧,以后我摘的野果子都给你吃。”三儿满脸虔诚地说。
“那你看着啊,”阿牛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三下,指着说,“这是三,就是你名字里的三。”然后他又在中间划了一道,将之前划的三横都连起来说:“这就是王了,你的姓。学会了吗?”
三儿点了点头,也拿了根树枝歪歪扭扭地比着写出“王三”两个字,然后问阿牛:“你看我写的对吗?”
“对!不过你的名字太简单了,你再看我的名字。”说着阿牛又在地上写出“李小牛”三个字,写完后阿牛一脸得意地看着三儿。三儿蹲在地上看了好大一会儿才基本学会,然后忽然想起放牛的事来,连忙跟阿牛道别牵着牛走了。
这次三儿沿着以前的旧路又走了很远很远,走到了他以前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他幸运地找到了一片水洼,水洼周围水草丰美,于是他撒了手让牛自己吃草,自己坐在地上用草棍儿练习刚学到的五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三儿忽然被一声炸雷惊醒,接着冰凉的雨点便密密麻麻砸了下来。三儿赶紧去牵牛时,却到处找不见。他急得抓耳挠腮,漫无目的地在灌木草丛里跑着喊着,也顾不得大腿和胳膊被芒草割伤。最后他终于在一个大土坑里找到了牛,他累极了,蹲到牛身子下面躲雨,想等雨停了再走。可是等了很久,雨还是一直下,并没有要停的意思。眼看天就要黑了,三儿只好淋着雨牵牛回家。
回到家时,三儿已经浑身湿透,腿上胳膊上都是溅的泥巴点儿。
“跑去哪里放牛了?竟然还知道回来啊!”
三儿抬头看到他爹,只见他爹身上也淋湿了,正一脸怒气地看着他。
三儿吓得不敢说话,玉姑连忙过来说:“别骂他了,回来就好,看看浑身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玉姑一边说一边将三儿拉进屋里。
第二天三儿就发起高烧来,吃了几副药下去也没有一点儿好转。玉姑请了几个先生来,都说不是普通的风寒,恐怕是不好治。三儿病得太厉害了,三天没到就病死了。三儿死后村里纷纷传言三儿是被鬼附身了,玉姑每日出门都免不了被同村的人指指点点,等走到跟前那些人又假装堆笑主动跟她打招呼。
就在三儿死后的头七那天晚上,王全正在睡觉,忽听到外面响起“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木棍翻动柴草的声音。王全赶紧把玉姑叫醒,对她说:“他娘,你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玉姑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小声地说:“别是贼吧?”
“我去看看!”王全说着下了床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一个小小的黑影在牛棚前,正用木棍拌着牛槽里的草料。等到那黑影转过身,借着暗淡的月光,王全认出来了那张脸——那正是三儿!三儿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面无表情地向王全看过来。虽然隔着厚厚的木门,中间只有一条窄缝,王全仍能感受到身上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压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后背一阵阵直冒凉气。
三儿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身从大门出去了。
一连过了半个月,三儿又断断续续来了五六次,每次都是喂完牛就离开了,半个月来牛以可见的速度比原来肥了一圈。王全实在忍不住了,便去邻村的道观里请了个道士过来驱邪。
那道士听完王全讲述,带了法器也不去他家,只让王全带路径直去三儿的坟地。三儿的坟埋在山上的一处荒地,四周光秃秃的全是盐碱地。烈日当空,晒得人头皮发烫,道士说一声:“开!”四个大汉立即开始掘土,不到片刻工夫,便将“棺材”全部挖出。所谓“棺材”其实不过是一张烂席卷成的,里面还裹着三儿的几件旧衣裳。
道士示意将破席打开,村里看热闹的人都围着瞪大了眼睛看着。只见一个大汉将捆席的绳子用铁铲轻轻一铲绳子便断了,接着三儿瘦弱的身体露了出来,众人看到他的脸不禁惊呼一声,原来他的脸颜色红润好像还活着一样,。道士用桃木棒捅了捅他的胳膊和身体,都是柔软可以活动的,完全不像死人的僵硬。
道士又将他眼皮翻开,只见眼珠微微发白,像有一团白雾。道士松了一口,说道:“还好尚未成形,不然以我的道行恐怕难以制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全不解地问。
“这是一种执念,人活着也是靠着一股执念。死了之后,如果执念太强而不散,遇到机会就会尸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身边肯定有其他活物。”道士说着走到坟坑边上,掐指算了一下,指了一个离坟坑数尺远的地方让人挖开。之前挖坟的大汉来了两个,挖了三四尺深,见到一个土窝,窝里密密麻麻堆叠着老鼠、□□、蜈蚣等小虫的尸体,两个大汉看了头皮发麻,忙不迭地向后退去。
“他就是靠吸食这些东西的精气活着,要是再过半月只怕我也无能为力了。”道士说着,让众人散开,开始用红线围出一个大圈子,又让人去庙里取香灰来。好在当地不远处就有一个小庙,平时香火不断,不一时香灰便已取来。
道士将灰洒在圈内,布成九宫八卦阵势。他自己握着桃木剑,用剑尖挑着纸符在蜡烛上点了,嘴里不知念着什么咒语,忽然一指三儿尸体,那符便直直飞了过去,纸符落在尸体上,尸体立刻便燃烧了起来。接着他又用第二道符将另一个土坑里的小虫的尸体也点着了。那火焰有点发蓝,烧得十分旺,比平日里灶里烧的火还要猛烈好几倍。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眼里满是好奇和期待。突然一个人喊道:“看啊,这里有字!”众人都争着挤过去看,阿牛爹先挤了进去,只见一片之前没注意的白色空地上写满了“三小牛王李”。众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阿牛爹还没看明白,之前喊的那个人又大声对他说:“阿牛爹,你看这好像写的是你家阿牛的名字呢!”
阿牛爹还没来得及反应,阿牛娘在一旁哇地一声哭开了,边哭边拉扯着玉姑骂道:“你家那该死短命的讨债鬼儿,自己没福气,还想着害我家阿牛!”玉姑心里本来就难受,被这么一闹,眼泪也顿时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道士突然怒喝一声:“闹什么!”阿牛娘被这一声怒喝一吓,哭声戛然而止。道士接着又说道:“他要是真想害你家孩子,你孩子今天还能好好地站在你身边么?!”
众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都齐刷刷地看向阿牛娘身边的阿牛。空气中满是烧焦的皮肉头发的味道,令人头痛欲呕。
阿牛呆呆看着三儿燃烧着的尸体冒着的一缕缕黑烟,缓缓说道:“他不是想害人,他只是想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