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星光》花枝春满

3、（三）

　　林锦叫漂亮姐姐的时候这位姐姐还没有回头，她手上拿了块电子屏，防偷窥做得挺好，林锦瞟过去只能看到一片黑屏，完全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估计内容挺不符合漂亮姐姐心意的，她翻页动作略焦躁，手指打在屏幕上都出了声，然后把手边那杯酒一口闷了。
　　她看不到漂亮姐姐的脸，但是这是在酒吧，她见谁都得叫漂亮姐姐。
　　更何况这个姐姐烫了一头她最喜欢的大波浪，抬头喝酒时露出了一截漂亮的腰线，踩在地上的腿线条明显。这要是在林锦相熟的酒吧，她早就开始吹口哨了。

　　“您好，是要一杯‘理想'吗？”调酒师问她。
　　听到调酒师报酒名漂亮姐姐似乎才反应过来林锦刚刚话里指的是她，她稍微抬了一点头看向林锦，抬头的瞬间就把屏幕摁灭了。
　　理想就是刚刚林锦想点的整个价目表上最离谱的酒，从名字到价格都像是随便划拉的。林锦听到这名字眼皮一耷拉，作为一个把经常装逼当工具来完善人设的人，她反而双标得不得了，自己可以天天装，但是一看到别人装就格外不爽。

　　程一简抬眼看林锦的时候挑了一下眉，林锦耷拉的眼皮看到程一简后瞬间瞪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拉开漂亮姐姐旁边的椅子，试图把自己眼睛在不明显的情况下再瞪大一点，后悔没在机甲里化个妆再出门，回忆自己刚刚被搓成鸡窝的脑袋有没有梳好。
　　然而漂亮姐姐只扫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自己的电子屏。

　　林锦开了个无人问津的孔雀屏，但是程一简这张脸简直是在她取向上蹦迪，反正她不要脸，试图转个方向继续堵着人亮尾巴。
　　林锦终于想起调酒师刚刚问她的话，答道：“是的，要两杯，一杯给这位漂亮姐姐。”
　　林锦把自己的电子手环伸过去付款，眼睛还盯着对方。
　　漂亮姐姐终于开口了，但是不是对林锦说话：“第七星系新规里列了，禁止向未成年人售卖酒精类饮品。”
　　收银员的手一顿，眼神一点点朝程一简瞟过去，但那人头都没抬，还是在看自己的东西，似乎越看越烦：“再给我来一杯，随便什么都行，度数高点，我准备回去了。”

　　“我成年了，我看起来像是未成年的样子吗？”
　　林锦还是目光炯炯地盯着程一简，大概是眼神太灼人了，也可能是不想再看手里的东西了，终于彻底抬起头来转向林锦这边。
　　林锦抓紧时间把自己新造的身份证明从个人终端上翻出来，献宝似的把这张假证打在了桌上。
　　“林发财，20岁。”程一简低声把字体最大的两排念了出来，然后叮嘱林锦，“不要把身份证这种东西随便调出来给别人看。”
　　“嗯嗯嗯。”林锦眼神还是落在程一简身上，身份证收起来了但投影还没关，在桌上留了一片白影。
　　她似乎是要遮住微微发红的耳缘，把别在耳后的头发放了下来，没隔几秒又不适应地去摸头发，想把头发别回耳后，手僵在空中，不知道往哪放。
　　她像是一个还活在叛逆期里的小姑娘，以为进酒吧是什么能证明自己长大了的新鲜事，学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故事去酒吧里撩人，没想到业务不熟练，上来也给自己整了个大红脸。
　　林锦期期艾艾地开口，以为自己看起来是个潇洒人，其实说话都不是很顺溜：“漂亮姐姐，给个联系方式呗。”

　　酒吧里又喧闹起来了，说八卦的声音比起林锦进来之前愈发肆无忌惮，夹杂着看她们这热闹的讨论，也有别的卡座开始继续撩闲，一些可能是林锦想听到的东西声音被掩在了下面。

　　“我……”林锦到底不是专业学表演的，有点顶不住程一简撑着脸挑着嘴角望过来的探究目光，再不找点啥逼逼两句可能就不止脸红还得心跳了，“联系方式不行的话我能问你叫什么吗？”
　　“j2。”程一简答了酒吧名，正好调酒师又端了两杯深蓝的'理想'过来，程一简单手接过，又是一口喝了。
　　林锦盯着她扬起的脖颈，鬼使神差地有样学样，梗着脖子也一口闷，给自己呛了天翻地覆。

　　“学生妹妹少喝一点。”等到林锦终于缓过来，程一简撑着头给她递了杯温水，自己把电子屏一折塞进包里准备走人，“这杯我请了，你也早点回家，酒吧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诶！”林锦急了，把温水放在桌上就追过去。

　　林锦追得太急，那一口酒上头她起身就有点晕，程一简双手一拦就很自然地把她搂怀里了。
　　程一简身上有股非常淡的香水味，林锦还没来得及闻清楚，一只手顺着她的脊椎从颈椎一路向下摸到尾椎。
　　林锦不是没谈过恋爱，每次有人跟她表白要是天时地利她也去凑个人和，但是至今也没摸到过恋爱的感觉。都说学生时代的喜欢又甜又纯，她纯得感天动地，甜得索然无味。
　　被分手林锦都觉得理所应当，自己这么有意思一个人，怎么能把恋爱谈成这个鬼样子。

　　林锦的恋爱局限于牵手阶段，实操经验零分挂科，被程一简随便一撩就软了。
　　程一简还没完，贴着林锦的耳朵说话，嗓音里带着一点嘶哑的酒气：“酒吧是有学生折扣，但不是给你们这些妹妹乱来的理由，早点回家。”
　　林锦晕晕乎乎地啥也没听清，耳朵被程一简呼出的热气烫得通红。

　　她知道自己误打误撞可能找到了对的地方，这家酒吧肯定能打听到点她想知道的东西。不知道是刚刚那杯酒太上头还是程一简的脸太戳她，她很自然地就放弃了来事的目的。
　　反正也没人给她安排任务给她发工资，那就没人管她做事途中分神泡漂亮姐姐。

　　不过有人管也无所谓，林锦怎么想的不重要，程一简撩完就跑，非常不负责任，林锦站稳的时候连人影都没了。

　　林锦在她那个微妙的朋友圈里算是个能喝酒的，但是那群人拿个筷子都要追求优雅，喝酒完全靠抿，林锦能从吃饭起抿到吃完饭，一顿饭下来思维清晰，行为稳健，自以为喝酒水平怎么也能算个中上。
　　没想到上来就遇见个把酒当水喝的，林锦不知天高地厚地有样学样，一口酒辣完嗓子竟然逆流上了头，被程一简一撩，轰得七情六欲四处乱散。

　　出了酒吧被微凉的夜风一吹，终于把林锦浆糊一样的脑袋吹清醒了一点。
　　程一简点完火就跑，林锦追都没地方追，没办法只能又坐回去跟调酒师和收银员八他们老板的卦，为此又喝了三杯‘理想’，现在连小学作文里的理想都上了头，不过首当其冲的理想还是把程一简搞到手。
　　她被调酒师终于逮住机会吐槽自己老板的胡言乱语一绕，把自己绕成了一个被始乱终弃的小可怜，自觉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冷风一吹还有点想掉眼泪。

　　“52栋109……”林锦完全忘了自己的小公寓是间好几年没打扫过的脏屋子，而且还凭自己残存的理智找到了门。
　　她抬头再次确认了一眼门牌号，把大拇指往指纹锁上一摁。
　　语音提示响起：“验证失败”
　　“啊？”林锦记得自己似乎录指纹都是录的右手，但还是把左手大拇指也放上去摁了一下。
　　语言提示再次无情响起：“验证失败。”

　　门锁只有五次开锁机会，她还没把自己的手指头试完，就开始报警了。
　　凌晨响起的报警声格外尖锐，林锦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去翻自己的个人终端，看看有没有把备用密码记在里面。
　　她刚低下头，门就从里面开了，一只手抵着她的脖子把她卡到了墙上，一柄刀紧接着抵在了她的大动脉旁。

　　林锦说的屁话多半不可信，林锦喝了酒以后说的屁话还是多半不可信。
　　她还记得在程一简面前摆出来的林发财是个刚满20、喝酒很菜的大学生，即使被卡在墙上的时候酒意就被惊醒了大半，但是眼里的醉意一分没散，看上去像个喝多了能连家门都找错的。
　　如果拿着刀的不是程一简，她这幅样子还是蛮可信的。

　　可惜如果是程一简的话，她这个走错门错得就过于巧合了。
　　程一简压低了声，在她耳边快准狠地抛了三个问题：“你是谁？目的是什么？怎么找到这的？”
　　不同于在酒吧劝她回家的撩人低音，程一简声音里压了冷意，仿佛林锦答不上来那一刀就直接横下去了。
　　但是林锦不知道怎么答，她没摸清程一简到底是什么人，只知道她肯定不是个普通酒吧老板。

　　程一简卡人卡得很有技巧，林锦的膝盖被迫弯着站不直，比程一简低了大半个头。但是程一简又很有公德心，为了不在大半夜吵到左右邻居，说话时离她极近。
　　林锦目光涣散地看了程一简一会儿，突然仰起了头去贴程一简的嘴唇。
　　那把刀在林锦的侧颈划出一道血痕，林锦喝多了感觉不到疼，倒是程一简快速把刀锋移开了半寸。
　　程一简卡在林锦脖子上的那只手没动，能感觉到刚刚林锦抬头亲她的时候皮肤在手掌上的摩擦和皮肤下面的脉搏。
　　她皱着眉头继续问：“你——”

　　林锦又凑了上来，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的原因，林锦觉得自己分明理智得很，却在亲上去之前一点考虑都没有。
　　这次亲得比之前久，程一简鼻腔里盈满了林锦身上的酒味。

　　林锦回味了一下程一简唇上的触感，然后小心翼翼觑了一眼程一简的表情，后知后觉自己这招没使错，准备借酒装疯再来一次。
　　个人终端突然开始叽哇乱叫，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妈。
　　不清醒的林锦内心哭嚎，把她妈比喻成了打散恩爱妻妻的鸳鸯棒。

　　程一简回头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楼道，开门把林锦扔了进去，快速关上了门，林锦在这期间快速挂掉了电话。
　　她两无声对视了几分钟，林锦她妈又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林锦眼疾手快，在程一简反应过来之前又摁掉了，结果被程一简压着手按在了地上。

　　“……唔。”林锦这个姿势有点不舒服，想稍微挪个角度，被程一简一膝盖抵住不能动弹，她半眯着眼睛冲程一简笑，像是喝多了在胡乱耍流氓，“漂亮姐姐是要对我做什么吗？”
　　她是真喝多了，但是耍流氓是装的。林锦心里慌得很，程一简刚刚拿刀比着她的时候她就感觉出来了，程一简不怕杀人。
　　她怕她妈再一个电话打过来，只要抖出来她不是什么林发财，程一简手上那柄还没放下的刀可能转头就插她胸口上了。

　　个人终端又震动了一下，林锦心下一紧，想伸手去关，结果两只手被程一简一只手就制住了，抬都抬不起来。
　　程一简另一只手去接林锦个人终端里的消息，这次不是电话，是她妈发的简讯。程一简直接把她妈发过来的简讯打在了墙上，一条接一条，铺了一墙。

　　你他妈又跑哪去了！！
　　你给我解释一下遗书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你姓林吗家都不要了！！
　　妈也不要了是不是！！
　　你明天之前给我回家不然门锁都给你换来！！
　　回我电话！！

　　……
　　哇哦，这个说话方式，林锦都怀疑自己换了个妈。
　　但还是要感谢天感谢地感谢伟大的母亲，不仅没有把她都出来，还帮她圆了一个叛逆少女留下遗书离家出走酒吧买醉的身份，她已经看到程一简把刀收起来了。
　　不过她从来没见她妈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可能是因为林锦这些年浪归浪，但从来都还算惜命，这次一封遗书邮回家，加班到半夜的她妈本来就气不顺还提心吊胆被挂了两个电话，直接炸了。

　　她怎么就能完全忘了自己还发了一封还没跟她妈解释的遗书回家，大概第七星系跟她八字不合，就算有幸活着回家，回去还得先领死。

　　“给你妈打个电话。”程一简沉默了一会，把林锦手放开，但是人没走，还坐在林锦大腿上。
　　“我不！”林锦心一横，把叛逆少女的人设演到底。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我不！”

　　“……那你总不能就睡这。”程一简终于从林锦身上起来，伸手去拉她，“我给你找个酒店。”
　　林锦不情不愿地把手递过去，但是人喝多了就是会耍无赖的，更何况林锦本来就算个无赖，两秒没有就反悔了，借力一拉把正重心不稳的程一简带了下来。

　　林锦眼里有雾气，她咬着下嘴唇，像是委屈极了还要憋着眼泪，手搭在程一简的脖子上，问：“漂亮姐姐你为什么撩完我就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