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星光》花枝春满

2、（二）

　　林锦冷静得像每一次上操作课和实习，有的人还在入口被老师堵着继续背注意事项和条例，她已经炫完一轮技下来了。她连视野都没向后调过一次，直接走直线轰进最近的向外轨道。
　　在使用备用能源的情况下加到最大速度需要语音和手动的双操作确认，刚刚出口被堵住，拉着的油门无处加速，等下方的阻挡物一破，林锦就像直接被扔进了恒星向外轨道。
　　其实原来设置的行进轨道有两个急弯，但在刚刚的速度下根本没办法那样拐，林锦干脆改了路线，直挺挺地就过去了。
　　但预想中撞到敌方机甲其他部分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她的运气终于回魂，助她顺利轰到了轨道连接点。

　　林锦刚刚紧张过头，脑子里绷着一根弦，把她的冷静理智绷住了，出了空间站那根弦也没松，于是她手也没松，抓着加速杆不放，等供给站全出现在视野中又狂催人工智能减速，加速太快减速又太急落地的时候差点把自己拍控制面板上。
　　有点意外，林锦把自己从面板上撑起来，轨道通向的是一个小型供给站，像是迟到的幸运女神给她刚出厂不到一个月就变破烂的机甲送上的祝福。
　　但也可能是因为飙了这一段机甲程，林锦的心率一点没稳下来。

　　“大宝贝儿。”林锦把这台机甲开出门的时候它还是一台崭新的机甲，由于所有权不在她这，她没好意思给这机甲取名，就一天到晚宝贝宝贝地瞎叫，“报一下储备能源剩余数量。”
　　“能源库库存11%，备用能源剩余0，弹药库存0，食品储备剩余67%……”
　　“……行了。”这个库存林锦自己都不忍心再听下去，“外壳损伤程度呢？”
　　“最外层腐蚀度81%，钛合金层腐蚀度25%，最内层腐蚀度8%，修复紧急状态三级。”
　　好好的一台机甲，被林锦开成了一台即将报废的破烂，这要放在第一星系，估计已经属于禁止上路的分类了。

　　林锦跳进空间站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再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供给站上还在补充物资能源的机甲稀稀拉拉排着队，她随手选了个没什么人排队的站点等着。第七星系的生活节奏本来就慢，这个点了大家更是不着急，有的机甲驾驶员甚至下了驾驶舱跑去跟工作人员聊起了天。
　　林锦开的机甲现在破烂到显眼，合金打造的外壳坑坑洼洼，有一块没一块的，开着它像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供给站已经颇为老旧了，她这台机甲停这依然格格不入。
　　前面聊天的驾驶员和工作人员的话题很明显已经带到了她的机甲身上，正假装不经意地对她的机甲指指点点。

　　林锦的心跳还是很快，心脏在胸腔横冲直撞恨不得立刻跳出来，搅得人心神不宁。这里离刚刚的空间站太近了，她不知道空间站有几条对外通道，但就刚刚机甲体型就能推出的恐怖能耗，这条路他们走得不会少。

　　即使林锦刚刚走得果断，多一秒都没有停留，三级反监测模式下轨道出入口检测不到她的离开，她也不觉得自己有很大机会利用地方反应的时间休整机甲状态。
　　空间站和供给站要是有联系，对方三秒钟就能赶过来把她平了。

　　林锦眼睛盯着前面正在跟工作人员挥手告别准备爬上机甲的人，突然敲了敲控制面板。
　　“不补充能源的话，还能行进多久？”
　　“低俗行驶还能行驶5小时49分钟，中速行驶还能行驶4小时15分钟，目前能源储备不具备高速行驶条件。”
　　“……这个供给站的轨道能通往哪几颗星球。”
　　“七星系九颗恒星都与该供给站相连。”

　　不安感太强烈了，前一台机甲已经补充好能源离开了站点，下一个就轮到她了，但是林锦打断了机甲准备滑进供给点的操作。

　　“可以到中心行星的话去中心行星，能源不够的话找个最近的行星，暂时不补充能源。”
　　人工智能没有反驳的设定，直接退出供给点，滑进通向中心行星的轨道。
　　林锦最后调整视角向后看了一眼，一个庞然大物正向供给站探出了个头。

　　大概是离人居星球较远的原因，供给站的基础设施非常不怎么样，灯光黄得厉害，打到什么东西身上都营造出了一种造旧效果。
　　但是那台正从轨道出头探出头来的机甲不一样，它像是走错了路的下世纪产物，不小心误入了这个能两脚就踩平的上世纪危楼。
　　本来只是显得老旧的供给站一下被衬托得摇摇欲坠。

　　那机甲外壳是非常纯粹的黑，黄光打上去也不影响它颜色的深邃。似乎是仿蛇形设计，但如果真是仿蛇形的话，光探出的头就有这么大了，整台机甲大得怕是不止一点过分。

　　“艹。”林锦头转得比脑子快，才瞄到一眼就把头转了回来，仿佛她看不到那东西那东西就看不到她，“还好跑得快。”
　　她的脑子被一起一落的情况卡得当机了一瞬，而后抓紧从椅背上弹起来调整视角对着后方的机甲拍了一张。
　　那机甲不完全像蛇形，但有一双相似的机甲眼，正冰冷地盯着镜头。

　　“加速。”林锦在除了她只有个人工智能的驾驶舱跟自己较劲，强迫自己与镜头里的冰冷竖瞳对视，“加到能耗允许下能达到目的地的最大速度。”
　　她很少直面战场，却也知道在这里逃避就等同于认输。

　　“当前能源储备不足，系统推荐……”
　　林锦打断它：“但是我打不过，再不跑我人就没了。”
　　心理上不能逃避，但是行为上可以战略性撤退。

　　“本机未进入能源补充站点，未退出三级反监测模式，常规雷达探头无法监测到本机甲存在。”
　　反监测模式不是把机甲隐形，而是屏蔽掉所有等级在它之下的探头，肉眼可以看到它，但是雷达检测不到，也可以造成电子摄像等产品的紊乱。

　　“……”林锦有点尴尬，屏幕右上角好大一个三级反监测模式的图标，她竟然能把救命的东西都无视掉。
　　什么环境下都能说上两句的林锦难得沉默。
　　她想把锅推给刚刚对她机甲指指点点的两个人，让她忘了除了用肉眼直视都没看到她机甲存在这回事，但是她所受的教育告诉她不可以轻易推卸责任。
　　于是她思考再三，把锅推给了自己所受教育，没有真正的实战训练就没有办法真正成长。

　　在人工智能面前丢人是真的丢人，但还好也没真的人看见。
　　人工智能并不能智能到帮她缓解尴尬，机甲平稳行驶并解除危险状态后，林锦对于刚刚自己应对的各种不足而产生的尴尬情绪立刻压过紧张情绪，她捏了捏鼻子，在人工智能前装模作样，说：“那我睡一会，你先低速开着，到了再叫我。”
　　“系统启动初级休眠模式，非紧急状态下静音，并打开到站叫醒服务。”

　　……到站叫醒服务，这怕不是真是上个世纪产出的人工智能。

　　吐槽归吐槽，林锦并没有心思真去睡觉。
　　第七星系的中心行星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有套小公寓房的，她妈老公给她的零花钱挺多她又不怎么花钱，那时候第七星系房价便宜，她就挑中心区买了套小公寓，她没什么理财天赋，但也不能把钱丢账户里发霉。
　　结果太久没管过，她连房子在哪都不记得了。
　　“大同区有归小区52栋109……”林锦把个人终端里拍的唯一一张照片点开，照片拍得相当敷衍，“哦豁。”
　　装修也相当敷衍，林锦买完房压根就没来过，直接发了自己在第一星系公寓的照片过去，找人按这个风格装修的，要不是户型有点不同，她能懒到直接照搬。
　　“宝贝。”她把定位发给机甲系统，“直接开到这。”

　　距离目的地还有三个小时，她把刚刚抓拍的那张机甲照片翻了出来，就这张都比她拍的公寓全景要清晰得多。
　　林锦把头发在脑后随手扎了个团团，拉了一张草稿纸，就着照片开始写刚刚那场对敌的总结。
　　对战开始得太快，她刚跳进空间站就被瞄准了，结束得也快，意识到对方强弱林锦当机立断就开了三级反监测模式。
　　她在这场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的对敌中切实经历了一把22年没遇到过的惊心动魄，唯一得出的结论只有第七星系机甲研究水平远超了解。
　　旁边的草稿纸画满了她的分析公式，但连敌方机甲的基础设置都没有摸出来。

　　机甲逐渐驶入城区，屏幕上留下的唯一一个正面视野逐渐变亮，林锦蹲在座椅上，抬起快被她揉成鸡窝的脑袋，看到了两排设计精巧的指路灯。
　　不止设计审美高了起码八百个档次，这回的灯十个灯十个亮，上回来的时候，十个灯能有一个亮就不错了。
　　其他的细节林锦记不清了，上次来是被林秋声带着一起来的，她那时候不愿意一个人待在家，第七星系路途遥远，她妈只好把她一起提着了。
　　当时万问思不放心也跟着跑来了，这是个方向感极强的，可也在那时奇妙的城市规划下迷路了三小时，让林锦印象深刻。

　　“这变化是不是也太大了。”林锦对着一张不完整的图磨了三个小时，终于把自己磨出了一点困意，被灯一闪又清醒了，敲了敲人工智能问到，“大宝贝你给我查查我住的那小区附近有没有酒吧？”
　　人工智能用了两秒从休眠状态退出，立刻尽心尽力帮林锦找酒吧：“一共查询到附近有三家酒吧，分别为：puberty，j2和冽。”
　　林锦：……

　　“哪家常客比较多啊？”
　　“未搜索到该问题结果。”
　　林锦想了想，换了个问法：“哪家宣传比较少，对比各大平台的推广。”
　　“j2。”人工智能这次给出答案很快，并贴心地多问了一句，“是否改变路线？”

　　“嗯……你停个附近的机甲修理站，我自己走过去。”
　　林锦打算回去倒头就睡的想法被一排路灯闪没了，第七星系不仅机甲水平远超预估，连整体发展都不在第一星系的了解范围，她得去摸个底。

　　但是这家酒吧似乎不太寻常。
　　林锦走进去第一时间没意识到，店里放着首火遍了七大星系的歌，林锦跟着哼了两句才意识到不对。
　　歌声太清晰了，她甚至发现了自己唱错了段落，跟背景音里的歌词合不上。
　　这在一家酒吧就很离谱了。

　　她假装打量店里的装潢，发现近半数的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注意她，不经意放低了说话的声音。

　　“要——”她一路哼着歌走近吧台，眼睛看向上面的商品表，不出意外全是一些猜不出到底是什么酒的意识流名称。
　　和第一星系名字越奇怪情怀越深的酒吧没什么区别。
　　林锦本来想点那杯标价最离谱的酒，但是拖长了的要字尾音一转，她双手撑着吧台，用她自己听着都做作的声音对调酒师说话：“要一杯跟这位漂亮姐姐一样的酒。”

　　漂亮姐姐坐在收银台左边的第三个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