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月祈祷（西幻）》我是不朽哒

3、真实之谎

　　“早安孩子们，该起床了。”

　　教堂祭司们边摇着铃铛走向孩子们的房门边喊，引来了一片抱怨声。

　　薇尔缇也在祭司的队伍中。今天她起了个大早，特意去茂斯凯房间门口检查了一遍，满意地发现门一直好好地锁着，才放心地开始解锁。

　　她很小就展现出与众不同的天赋——在别的孩子费劲去背诵经文时，她已经在理解神谕的注解了；当别人试图逃掉餐前祈祷时，她的动作简直和主祭一样标准。

　　这些出众的能力让她大受关注，主祭逐渐开始安排她经手一些教会的事务。接着，在她十五岁那年，她承担了带领大家祈祷的任务，不少人笃定她会是下一任主祭。

　　薇尔缇站在走廊的尽头，指引从房门里出来的孩子们排好队站成一列。随着人数增加，人群里满是哈欠和抱怨声。

　　“昨天累了一整天，现在还让我们起这么早，教会真不把我们当人啊。”

　　“是啊是啊。况且我们这么累，还不是为了给女神挣钱，偶尔缺席一两次晨祷似乎也没关系。”

　　“我看啊，这谧月教会也没安什么好心。收留我们这些孤儿，该不会是为了免费的劳动力吧……”

　　“安静！”薇尔缇两手背在身后，尽量挺胸抬头，“女神守护我们夜晚的安宁，不是为了此刻被你们挖苦讽刺的！”

　　她的威严已经在这两年里逐渐建立，喧闹的声音立马压了下去。

　　薇尔缇环顾人群，在心里默默数着人数，突然眉头一颦，心里暗叫不妙。

　　如她之前所担心的一样，茂斯凯不见踪影。

　　“凯德、米恩还有米德胡恩，你们和茂斯凯住一个房间，有谁能告诉我他去哪了吗？”

　　被叫到名字的三人表现出一脸茫然。米德胡恩疑惑地问道：“茂斯凯昨晚吃饭的时候就没在啊，我还以为你记得呢。”

　　也许是体重原因，胖胖的凯德额头渗出一些细汗，附和道：“是啊是啊，早上我醒来就发现他的床还是空荡荡的。”

　　薇尔缇把目光移向最瘦弱的米恩，他明显的哆嗦了一下，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我……我……也没见到他……阿嚏！”米恩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喷嚏。

　　薇尔缇板着脸一言不发，快步走进茂斯凯的房间，对下意识作出阻拦动作的三人视而不见。

　　房间里窗户虚掩，风吹动着窗帘，挑衅般地发出嗤笑声。

　　她走出房门，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像往常一样领着大家最晨祷，然后用了早餐。

　　只是从来没有忘过词的她，在今早竟背错了两处。

　　薇尔缇惴惴不安地啃着面包，既对他肆意妄为的举动而愤怒，又为他有些许担心。如此复杂的情绪在主祭让她独自前去交谈时达到了顶峰。

　　主祭的房间里不只有她，还有一位穿着制服，戴着标志性黑手套的陌生男子。

　　马特拉城不像帝国一样使用军队来维持城市秩序，也没有共和国设立的叫“警察”的新鲜玩意儿。在城市刚建立不久后，人们发现，他们竟然对违反公约的人束手无策。

　　其根源在于男爵有自己的卫队而市民没有。一旦持有武器的人违反了共约，五十人议会没有手段可以控制他们，往往只能借助男爵卫队的力量。

　　如此一来，早期男爵的权力极其巨大，五十人议会一度被称为“男爵小指的延伸”。这显然违背了当初他给出的承诺，市民们渐渐开始觉得这与帝国贵族统治没什么两样。

　　它的邻居派嵩共和国并不希望这座中立城市向帝国越靠越拢，一度在边界陈兵，满是威胁的意图。

　　也许有共和国的暗中支持，马特拉城最后解决了这一危机。城里的商人和教会联合起来，共同凑出一笔钱长期雇佣了一群雇佣兵，来全面接手抓捕犯人的工作。于是，解释法律的议会、行使法律的雇佣兵以及维持体系的男爵卫队于此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这队雇佣兵的制服最显著的特征便是显眼的黑手套，贫民区的人以此称他们的绰号为“黑手”。

　　如今一个黑手来到了教会，必定没有什么好事发生，薇尔缇下意识觉得这也许与茂斯凯和他捡到的银钥匙有关。

　　主祭坐在椅子里，两手端正放在膝盖上，虽未言语但从脸色中也能看出些许烦躁。黑手站在她旁边，挂着从容的笑容。

　　“薇尔缇，这位长官是来了解情况的。请你配合一下他的问询。”薇尔缇一进门，主祭就抢先开口。

　　黑手踏前一步，准备说话，却再一次被主祭打断：“孩子，回答问题前先仔细想好，千万别误导了长官。”

　　“好的，长官。”薇尔缇点头转向黑手，无数念头在心里疯转。

　　“请不要紧张，薇尔缇小姐。”黑手迅速瞟了主祭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向薇尔缇的眼睛，“你的好朋友茂斯凯，也许牵涉到一起盗窃案中。根据我从教会里了解的情况，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后一个和他接触的人，不知道你有什么线索吗？”

　　“线索？什么叫线索？”薇尔缇露出茫然的眼神，“他昨晚回来得很晚，今早又很早出门，这个算线索吗？”

　　“这些我们都已经了解了。我问直接一点吧，你能不能谈谈最晚出门去找他后发生了什么？”

　　薇尔缇点点头，皱着眉头回忆道：“昨天我们借着投票日为女神筹集善款，茂斯凯一个人去寻求资助。到了晚饭时间他还没有回来，我就去找他了。”

　　黑手极为认真地听着，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

　　“然后我在一个巷子里发现了他，他当时被打晕了。”薇尔缇继续回忆，“然后当我把他叫醒后，他大叫身上有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被抢走了。”

　　黑手抬手打断她的话：“他有提到那件物品是什么吗？”

　　“他倒是说了句，他接到一个人的委托，要把那个它送到别人手里，再拿回另一个同样重要的东西。”

　　“那位委托人的名字，提到了吗？”

　　“没有……对了，从他的言辞中可以听出，这个委托人身份尊贵，而且有很高的威望，茂斯凯对他又敬又怕。这么想来，那个人也许会是……”

　　“咳咳……这个以后再猜。”黑手突然咳嗽一声打断了她的猜测，“那么，你有没有参与到他的这项委托中呢？”

　　“没有。”薇尔缇斩钉截铁地说。

　　然后拿出一张泛黄的纸张，用手指一点，上面就依次浮现出许多细密的字迹。

　　薇尔缇悄悄眯起眼睛观察，纸张的最后写着自己刚说过的话语，之前的大部分应该记录的是他和其他人的对话。

　　主祭突然开口，言语中满是愤怒：“奥斯曼队长，你不觉得在谧月女神的教会里使用其他神灵的力量是一种亵渎的行为吗！”

　　奥斯曼举起纸张闭上眼睛，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片刻之后，他身躯颤抖了一下，重新睁开双眼，眼皮下已布满血丝。

　　“这令人厌恶的力量！”主祭语气中满是厌弃。

　　奥斯曼弯下腰深深地喘着气，两手撑在膝盖上：“实在抱歉，尊敬的主祭大人。这个案子实在太重要了，我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说完他又看向手中的纸张，上面有部分字迹变成了血红色。他仔细看着红字部分，感叹道：“薇尔缇小姐，你真是我见过最诚实的女人。”

　　主祭站起身来，奥斯曼立刻也直起身，连声说道：“今日冒犯了女神实在是不得已，我现在就离开。”

　　主祭厉声呵斥道：“我不想看到你或者你的同事再在女神的神所里使用旭日行者的力量，并且我希望你们至少能够了解一些神灵们的喜好和禁忌。”

　　“实在抱歉，主祭大人。”奥斯曼快步走向门口，突然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向薇尔缇问道，“阳光之下，谎言无所遁形。你听过这句话吗？”

　　薇尔缇困惑地摇头。

　　“快滚！”伴随着愤怒的叫喊，黑手急忙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余主祭和薇尔缇。主祭重新坐回椅子，重新回复到熟悉的镇定模样。两人谁也没说话，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许久，主祭终于开口打破静谧：“薇尔缇，你过来，让我仔细看看你。”

　　在主祭看向她时，她也仔细看着主祭。

　　主祭额头上早就不再光滑。忘了从何时起，她剪成一头短发。她两侧脸颊微微凹陷，眼皮总是在不自主地翕动，薇尔缇再次意识到，岁月正毫不留情地在这个令人尊敬的女人的身上放肆地留下曾到来过的证明。

　　“你是我们教会里最聪明的人，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可比不过你。”主祭抚摸着薇尔缇的头发，凝视她的双眼。

　　“从小，你总是能得到你想要的，你拿到的一切似乎都理所当然，因为你实在是太聪明。”主祭叹了一口气，“可你的眼中总是有着渴望，还有更深的什么东西，我看不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对女神的教诲已经理解得那么透彻，你却始终无法掌握神术吗？”

　　薇尔缇微微一颤，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她抬头从容地说：“也许是我的理解还不够深刻，领悟还不足以令女神认可。但我会继续努力……”

　　“已经足够了啊，我的孩子，已经足够了。”

　　看着薇尔缇不解的双眸，主祭缓缓开口：“因为女神真正需要的不是理解，而是信仰啊。”

　　“主祭，我不明白……”薇尔缇急切地开口，却再次被打断。

　　“我想你是能够明白的，薇尔缇。”主祭收回抚摸的手重新叠在膝上，“你的梦想是当下一任主祭吧？”

　　“我……”薇尔缇语塞，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主祭从身后拿出一封信，说道：“主祭的工作并不适合你，薇尔缇。”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男爵的宅邸在最近有一批女仆退役，男爵打算从各个教会收养的孩子里选一些去为他工作。”

　　“主祭大人，我……”薇尔缇惶恐地叫喊。

　　“男爵给出的待遇十分优渥，并且承诺五年后会为她们介绍可靠的市民结婚，届时她们可以自动获得公民身份。”

　　“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薇尔缇，有多少孩子渴望这个机会。”

　　“我们教会有一个举荐的名额，我认为，这个机会应该属于你。”

　　薇尔缇抬头，眼眶中噙满泪水：“可是，我不想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