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不凋木

75、无名

　　“你和师姐……”江沅难得看到他这个模样，当下便有些不忍道：“被仇恨奴役本就不是好事，师姐这两年过得很难，又怎会愿意让你也深陷泥沼，不可自拔？”

　　宋南文被满腔恨意迷了心智，明知江沅这番话是为他好，却还是凉飕飕的讽刺道：“你怎么有资格说我？两年前江氏满门被灭，你不也痛苦万分吗？现在你竟然劝我放下？”

　　江沅尚未说出口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脸色发白的看着他。

　　“我……”宋南文骤然察觉自己话音里的刀子，有些心虚的抓了抓衣摆，眼神躲闪着道：“我不是有意……“

　　“你说得对。”江沅打断他的话，自嘲道：“我的确没有资格说你。”

　　宋南文愣怔了半晌，自觉拉不下脸来，便转了个话题道：“好好歇息休养，我去给你找匹快马，明日你能尽早找到谢公子。”

　　“多谢。”江沅客客气气道谢，似乎并未将方才的事挂在心上。

　　“方才的事是我不对，江大哥，对不住。”宋南文眸中含泪，倒是有了几分小孩子才有的委屈和愧疚。

　　江沅起身，将他紧紧搂入怀中，安抚般的拍了拍他的后背道：“无事，我并未生气，你不必放在心上。”

　　“江大哥，我想我姐了。”宋南文靠着江沅，声音带着哭腔。

　　江沅深叹了声气道：“师姐……她会回来的。”

　　林中月色极好，清寒的月光打在枕上，窗外凉爽的风吹了进来，倒是平白多了几分凄凄。

　　两年前那凄惨血腥的场面不停的在眼前浮现，褥子已经被江沅满身的汗打湿，他来来回回翻了好几回身，总也难眠，索性不再睡，起身往门外去了。

　　屋外的石头被树梢的寒露打湿，他没有理会，径直提袍而坐，任由月色照着脸庞，半阖着眼靠向老树，没一会儿反倒入了梦乡。

　　眼前黄沙漫天，江沅被风沙迷得眼睛都睁不开，脚下细软的黄沙覆没了脚背，沉得步子都迈不动，他停下来，静静等着风停。

　　“阿沅。”

　　是谢云旗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转过头往声音的来处寻去，未见人影。

　　真是魔怔了，江沅摇摇头想道。

　　风停了，他继续拖着几乎千斤重的双脚往前去，他好渴，喉咙里像是要着了火一般，他只想张着嘴重重喘气，可越是用力吸气，喉咙越是刺疼的厉害。

　　“阿沅。”

　　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江沅又停住步子，继续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探头找寻。

　　“云旗。”他忍着喉咙火辣辣的疼痛急唤出声。

　　声音再次消失不见，江沅眸中的光亮霎时便黯淡下去，眼眶酸涩的难受，他咬紧牙关，掩面痛哭道：“你到底在哪里？”

　　“江大哥，江大哥！”

　　宋南文听到痛苦的喊声，忙从屋里跑出来，见江沅被噩梦魇住了，紧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晃着。

　　江沅猛地惊醒过来，额头上的冷汗急急落下，他重重喘着粗气，抬眸看着担忧不已的宋南文道：“怎么？”

　　“方才你好像做噩梦了，我听到叫喊声才出来的。”宋南文解释道：“江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江沅摆了摆手道：“兴许是太累了。”

　　宋南文看着他周身的衣裳都被树叶上的寒露打了个湿，有些不悦的沉下脸道：“江大哥，这么晚怎么不回去睡？坐这里睡会着凉的。”

　　“屋里太闷了，睡不着。”江沅掩着嘴打了个喷嚏道：“天快亮了。”

　　“就是天色微亮的时候才最寒凉。”宋南文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他的身上道：“身子打紧，可别着凉了，否则谢公子也会担忧的。”

　　宋南文是个聪慧的，知道自己说话的分量不及谢云旗，便搬出他来说服江沅。

　　果不其然，江沅怔了片刻，终于还是听话的回屋去歇下了。

　　翌日，江沅骑着宋南文买来的快马，片刻未停的赶向了云来镇。

　　街上的小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脚下跑来跑去的小孩子欢声笑语不绝，好一派热闹之景，江沅牵马而来时街上的百姓都在侧着眼睛悄悄打量。

　　“公子，你是初到云来镇吧？”客栈门外的人极有眼力见儿的迎上来，满脸堆着笑热情的招呼着，他抬手指向“云来客栈”的牌匾，骄傲的扬着下巴道：“我们云来客栈是整个镇子上最顶级的客栈，公子要不要进去瞧瞧？保您满意！”

　　江沅抬首望了望天色，确要暗了，得寻个落脚之处才是，便颔首道：“小哥，客栈往来的商客多不多？”

　　“多啊。”小哥边招呼便兴致高昂的说道：“我们云来客栈在这附近可都是出了名的，往来的商客贵人都在这里下榻，您住这里，那绝对是上上之选啊。”

　　小哥叫人把马牵去马厩好生照料，便带着江沅往客栈里去了。

　　“前几日有个瘦瘦高高，头戴白色斗笠，身穿白袍的年轻男子来过，麻烦小哥帮忙打听一下此人去了何处。”江沅从袖中掏出一块银元放在他掌心，抬手比了比道：“大约这么高，外地人。”

　　小哥看到银元，兴奋的眼睛都亮了，心道自己今日果真是遇着贵人了，便连连道：“公子放心，这地方没人比我更会打听消息，打听人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多谢。”江沅放下包袱，客气疏离的颔首致谢。

　　云来镇地处西北偏远之地，位置不大，却极其繁华热闹，没有旁的原因，无非是这里连通各条商路，四通八达，往来的人须得在此处过夜方可赶路，不然就得在野林子里住了，到时候蛇虫鼠蚁无妨，若是狼啊虎的，命丧当场都是极有可能的事，谁也不愿冒着丧命的风险去赌。

　　既然往来的人都住在云来客栈，那想必打听人是比较简单的一件事。

　　翌日，约莫过了晌午，小哥敲响了屋门，兴致冲冲的进来道：“公子，您要找的那个人小的打听到了，他往西边去了。”

　　“西边？”江沅猛地起身问道。

　　小哥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怔了神，断断续续道：“是……是，见过的人都说他往西去了，最近的停留地是在漠西镇。”

　　“多谢小哥。”江沅扔下几两碎银，转身去马厩牵马，没等小哥阻止便策马西去，再晚，怕是人又不见了。原本他就在躲着自己。

　　漠西镇，比云来镇更偏远，云来镇尚有云游客来往，可是漠西镇地形恶劣，天气变幻莫测，几乎可称是杳无人烟，人迹罕至。

　　江沅刚看到漠西镇被风沙磨得字迹模糊的牌匾，便被狂风吹得偏过头去，马被沙子吹得原地打转，发出难受的嘶鸣声，混着干土的风沙似要把人活埋在此地。

　　他根本无法睁开眼睛，风呛到喉咙里，似乎要刺出血来。

　　这阵狂风吹了约有一刻钟的时间，江沅被风吹得气短，张嘴喘了好几口气，胸腔倒是好受了不少，却吃了满嘴的浮土，他本爱干净，眼下却也顾不得这些，只用力一夹马肚，往镇里去了。

　　漠西镇估摸着有几十年没人住了，搭建好的房子东倒西歪，被黄沙没了大半截，只有半截屋顶还露在外面，脚下满是黄沙，马赶起路来都颇感费劲，速度较之前慢了不止一星半点。

　　恶风过境，吹入耳畔活像是恶鬼的嘶吼，江沅骑着马慢慢往前走，心下并无惧意，两年前是谢云旗冒死救下自己，如今谢氏遭难，自己并不无辜，救他，是他舍命亦要做之事。

　　“吁——”

　　江沅用力拉紧缰绳逼着马停下来。

　　他仿佛瞧到前面不远处有人的脚印，虽然被黄沙盖住了不少，但他还是能隐隐约约的瞧出来，这分明是男子的脚印。

　　若这脚印是之前留下的，只怕现在早被黄沙掩盖的毫无痕迹，眼下自己还能看到，那就说明……

　　此人，就在身边。

　　一股久违的欣喜涌上心头，他下了马，踏着黄沙一步一步往前走，边走边搜寻周围活人的痕迹。

　　“我知道你在这里，谢云旗，你出来见我。”江沅的声音几乎盖：“过风声，他大声的叫喊道：“别躲着我，出来见我，你听见没有？”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仍是丝毫的回应都没有。

　　江沅站在原地，不见周围有任何人影出现，他忽然脸色煞白，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身子不受控制的发抖，像是正在遭受着极大的痛苦。

　　约莫半刻，他痉挛的动作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气若游丝，眼皮沉沉的半阖着。

　　“犯什么傻？”他被人从地上扶起，只听来人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却不掩话中的心疼。

　　“你舍得出来了？”江沅猛地睁开眼睛，用力抓住他的手腕，哪里还有半分疼痛的模样，分明是装的。

　　谢云旗震惊之余想要挣脱开江沅的手，可是不知为何，明明身子那么虚弱，他此刻的力气却是十足的大，让他无法逃脱。

　　“你还想躲我多久？”江沅正色问道：“为了躲我，甚至连稷泽山都不去了。”

　　“去了又能如何？”谢云旗神色晦暗的坐在黄沙之上，脸色沉冷决绝：“我父亲一生为民，镇守边境几十年，顶着污名丧命，死后被扔下稷泽山，尸身血肉被啃饲殆尽，唯剩枯骨埋于无名坟冢，我没能替他报仇，有何颜面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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