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以玉

39、第三十九章

　　马车渐渐收了势，车夫道：“虞公子，到了。”

　　一个小童掀开帘子，望了望前方，人群攒动。

　　虞嵘也掀开帘子。

　　高大的城门上挂着端正两字：郢城。远处一群人排着队，人手一张腰牌入城。

　　他没有腰牌，只有玉契。可惜玉契早在宫乱中丢失了。

　　下了马车后，虞嵘问起小童秋明，“宋乾在哪？”

　　秋明也一头雾水，“宋世子说他自会派人联系我们。”

　　虞嵘不禁蹙起长眉。

　　他干脆折回去，往城门相反的方向走。没走几步，突然感觉有人扑了过来，虞嵘下意识抬腿踢开，却在最后一秒急急收住了腿。

　　扑过来的是一个乞丐。

　　这小乞丐不知多少天没沐浴了，浑身又脏又臭，一身鹑衣百结，样子颇为凄惨。

　　虞嵘稍微犹豫，便被人扑上来抱住了大腿。

　　“大爷，你行行好，赏我点饭吃吧！”

　　虞嵘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皱眉，“你先松开爷！”

　　小乞丐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身体瑟瑟发抖，看的虞嵘一时无语，半晌才开口，“你叫爷如何信你不是骗子？”

　　小乞丐抬起头，脸上辨不清原本样貌，却哭得凄惨无比。他一掀起袖子，露出了满是伤痕的手臂，“大爷，您看。讨口饭吃不容易啊！”

　　虞嵘心头一揪，蹲下身揭开他衣领，也是纵横的伤疤。

　　他肃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乞丐一抽一抽的哭着，“要饭时，被人打的。”

　　虞嵘动了恻隐之心，压着眉头，从身上取出一块儿银子，递给他，“别被人抢去了。”

　　小乞丐的眼睛一亮，瞬间扑上去抱了一下虞嵘，“大爷，您是好人！”

　　虞嵘鲜少与人如今亲近，尴尬的沉下声，“你松手！”

　　小乞丐期期艾艾的松手，抱着银子对着虞嵘连连道：“好人！好人！！”

　　虞嵘倒觉得只是举手之劳，点了个头转身走了。他没走两步，眉头便又皱了起来，凤眸一沉，即刻转身。

　　上当了！他的玉佩不见了！

　　身后的小乞丐早就跑了。

　　虞嵘冷笑一声，脚尖一点，飞跃而起，顺势踹倒墙边靠着的一排手臂粗的木棍，成功阻住小乞丐的步子。

　　小乞丐险些绊倒，而虞嵘已悠闲的走了上来，双臂一环，似笑非笑，“跑呀，接着跑！”

　　小乞丐被他笑的一阵头皮发麻，转身讪讪笑道：“殿下您莫生气，都是世子让我干的！”

　　虞嵘却声若寒霜，一身痞意混杂厉色，让人心头颤动，“玉佩拿来！”

　　“哦哦。”小乞丐连忙将那块儿缀着红穗子的玉佩奉上，心中纳闷虞嵘怎么反应这么大。

　　虞嵘小心捏着玉佩，擦干净后重新挂回腰间。一双凤眸睥睨，让小乞丐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宋乾那个王八蛋呢？”

　　小乞丐连忙反应过来，一脸谄媚，生怕虞嵘掐死他，“您这边请。”

　　虞嵘跟着他走了。饶了几个弯儿后，走向了荒僻的树林里。

　　走了很久，越走越深。

　　山间有些凉意，带着刺骨的霜冷。想来是刚下过雨，泥土潮湿，踩在脚下微微松软。

　　许是太阳鲜少照进来，便起了岚雾，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虞嵘微微不耐，“还要走多久？”

　　小乞丐弯下了唇，笑得有些诡异，“就快了，殿下。”

　　虞嵘在他身后，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只敛下眉头，跟着过去。

　　又走了十几步，雾越发的浓了，几乎要贴到人眼前。白茫茫一片，让人心中没个底。

　　虞嵘停下脚步，疑声道：“这雾气怎这么多？”

　　前方突然没了声音。

　　虞嵘后退一步，发现一直跟在身后的小童秋明也不见了踪影。

　　难道走丢了？

　　虞嵘心下警惕起来，反手按到了身后背着的剑柄上。整个人紧绷了起来。

　　飕飕！

　　林中有什么声音扫过，带着渗人的感觉，就好像，什么东西在缓缓压着草迫近。

　　虞嵘眼底一片寒意，长剑便不再犹豫的抽出，冷光乍现，划破雾气。

　　突然，面前有一道黑影出现，快的险些没让虞嵘挡住。长剑碰撞，发出了刺耳之声，吵的人头疼。

　　视线触碰的一瞬，虞嵘瞬间道：“李百胜？！”

　　这突然偷袭的人正是李百胜。

　　此时的李百胜一张木脸上看不出喜怒，手中的剑式招招凌厉，让虞嵘应对的颇为吃力。

　　虞嵘惊疑不定道：“李百胜你做什么？！宋乾他人呢？”

　　李百胜发出一字一顿的冷笑，“哈、哈、哈！宋乾？他死了。”

　　死了？

　　虞嵘手中的剑险些没拿稳，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哦。”李百胜听话的重复，“哈、哈、哈！宋乾？他死了。”

　　虞嵘：“……”

　　虞嵘气的冷笑一声，手中的剑往地上一撇，直接上脚不客气的踹到了李百胜身上。

　　“靠！你们一个个长胆子了是吧？！把宋乾那个浑蛋给老子叫出来！”

　　李百胜也停了下来，挨了一脚后老老实实的站在不动了。

　　虞嵘气的又踢他一脚。

　　这些人联手戏弄他，真当他看不出来吗？！

　　正当他拿李百胜出气时，身后多了一道温和带着欠扁笑意的声音：“微之你踢他做什么，主意是我出的。”

　　虞嵘微微眯眸，唇角扯了扯，送给宋乾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他足尖点起之前撇到地上的剑，一把握住，然后插回剑鞘里。转身就走。

　　李百胜跟在虞嵘身后，看起来老实的不得了。

　　宋乾故意落后几步，拍着李百胜的肩膀，“李将军，哈哈哈哈哈你也太可爱了！”

　　李百胜不解的回头看他。

　　宋乾于是道：“你再笑两声，我听听。”

　　李百胜张口又笑了起来，“哈、哈。”说两声就两声，绝不多笑。

　　宋乾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虞嵘听着两人的对话，一时无语。还没来的急说话，便听李百胜出声问道：“殿下，您见着仇君了吗？”

　　虞嵘脸登时就黑了个底朝天。

　　宋乾敏锐的问，“诶，李将军，你这么关注那个仇子戚做什么？”

　　李百胜自然有问必答，“我想和仇君……”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自家殿下阴测测的笑了几声，大有他敢说下去，小命便不保的架势。

　　李百胜知趣儿的闭了嘴。

　　宋乾还在没眼力的问：“你想和他怎么啊？”还没等他问完，虞嵘便已挑起眉，转过头叫他，“宋乾，你过来。”

　　“怎么了？”宋乾刚上前，猝不及防的被虞嵘撂倒在地，背部撞到地上疼的他骂了一句，“虞微之，你不是人！”

　　虞嵘半蹲在他身边，啧啧一声，“你才发现？”

　　一路走去，三人来到一个土堡前。

　　宋乾在信中说他们占据了一个山头，虞嵘还疑惑是怎么一回事，直到被宋乾拉着进了营寨，他才反应过来，宋乾说的是占山为王。

　　他堂堂一国储君，成了山大王？？

　　没等他说话，刚走进去，一群人高马大的汉子就对他咧嘴笑，“大当家的好！”“大当家的回来啦！”

　　虞嵘：“……”

　　宋乾试图忽悠他，“你可别小看了这匪寇，前朝那位不就是从山上下来的么！”

　　虞嵘扯了扯唇，他走到堂里，往那皮毛堆出来的椅子上一靠，坐姿大爷的比匪还匪气。

　　他将手搭在椅子上，往后一靠，眯起的眸子又狂又痞。

　　“不是着急行事吗？如何了？”

　　宋乾却道：“大当家的不想见见兄弟们吗？”

　　还兄弟？亏他想的出来！

　　虞嵘不置可否。

　　宋乾转头冲外面喊了一句：“把各位堂主都叫来！”

　　虞嵘挑起了眉。

　　没过多久，便走进来几人。

　　李百胜自然不用说。同行的还有卓焦作、孟良这样的旧部老将。最后一人，他却是眼生。

　　这人身强力壮，蓄着满脸胡子，眼神凶恶，一看便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宋乾一一指过，“这是四大堂主中的青龙堂主，李百胜；白虎堂主，卓焦作；玄武堂主，彭季舒。”

　　虞嵘听的眉毛一跳，问道：“不是四大堂主吗，怎么还少一个？”

　　“忘了自我介绍了。”宋乾笑得眯起了眼睛，“我是朱雀堂主，宋乾。”

　　虞嵘：“……”

　　宋乾对着那三人道，“先坐。”转头又对虞嵘道：“做戏要做全套么！”

　　虞嵘自然无可话说。他一个储君都被逼上梁山了当大王了，还怕宋乾一个世子当堂主不成？！

　　他转头最先打量起卓焦作。卓焦作之前跟在他身边有三年了，忠心自是没话说，当初因他被打压，被迫辞官，却在他要起事时毫无芥蒂的跟随着他……

　　这份情，虞嵘不能忘！

　　他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只对卓焦作抱拳。

　　卓焦作笑的嘴角一裂，也冲虞嵘回了一礼。

　　虞嵘又看向了彭季舒。

　　彭季舒这个名字跟本人不尽相符，听起来倒像是一个读书人的名。

　　宋乾在一旁解释道：“彭堂主乃这山头原本的大王，听我等是您的部下后，便受了招揽，意图追随您共议大事。”

　　彭季舒早在虞嵘视线挪过来时，便暗自紧张起来，一身肌肉紧绷。

　　他不同于宋乾等人，乃半路参与进来，自然忧心虞嵘会心有隔阂，也怕虞嵘会不信任。

　　正想着，却听虞嵘扬声笑了起来，“彭堂主好胆识，不怕压错了宝吗？”

　　这一声“彭堂主”算是承认下彭季舒的身份。彭季舒心下放松几分，生硬的面上也露出了许些笑意。

　　“大当家说的，我彭季舒当年落草为寇正是被那郢城里的土皇帝郑观逼迫的，大当家的能给我这个机会报仇，我感激还来不及！”

　　卓焦作在一旁起哄，“宋堂主给你起个雅名字，就叫上了？忘了自己原来叫什么了吗，彭大个儿！？”

　　这两人脾性相投，都是粗汉子，因此打了几架就打出了感情，没几天就互相插科打诨开了。

　　彭季舒不服气，粗声粗气道：“宋堂主给我起的名儿，你羡慕，改明儿也让宋堂主给你取一个啊！”

　　卓焦作哼了一声，“我不找宋堂主起名，我找大当家的起名。大当家的，您给我想个好名字啊！”

　　宋乾别过脸，不忍直视。

　　虞嵘却是一口应下，“让爷给你想一个。宋乾当年还夸过爷文采斐然呢。”

　　他一手撑着腿，前倾着身子苦想。突然，他另一只手拍了拍扶手，笑了。

　　“嗯……叫个卓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