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以玉

37、第三十七章

　　也不知多久过去，终于挨到了第二十棍。

　　仇子戚早就没力气起身，那一身素白衣衫上全是大片大片晕染开的血迹。薄唇被他咬破，耳边长发也被汗浸湿。

　　他低低喘气，手腕几次用力都没能撑起来。感觉到自己身体颤抖，他扣紧了手心。那只原本便被剑划伤的手掌又开始滴血。

　　“家主。”族长神情不忍，“老朽叫人送你回去吧。

　　仇子戚摇摇头，声音有些微弱，但依旧有种不容反驳的态度，“你们都回去。我一人静静。”

　　族长不太放心。还没说什么，仇子戚便蓦然笑了，“我是医者，自然清楚自己有没有事。族长带他们下去吧。”

　　“对了。”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对着拄着鹤拐转身要离去的族长道：“此事务必瞒住虞微之。”

　　族长自然应下。

　　当最后一人离去时，祠堂的大门被人关住。整个祠堂瞬间昏暗，只剩下蜡烛微弱的光。

　　仇子戚那张面容在昏暗中愈发平静。

　　他看着眼前那张老祖宗画像有些出神，突然回想起很久以前的往事。

　　何家择选家主的法子是破局。

　　他十三岁时来到何家，因天生机敏而对阵法颇有天赋。

　　母亲自小教他下棋，因此触类旁通，一点既能举一反三。

　　彼时，何家还有一盘无人能破的棋局。

　　黑子做困兽之斗，而白子势如长虹，俨然成了僵局。

　　他只做了一件事。

　　将黑子点到白子圈内，主动入了阵。如此一来，白子只有两条路走，一是铩羽回追，二是继续我行我素。

　　但，无疑，僵局已破，黑子即刻有了生机。

　　杀身成仁。

　　仅以此局，他便以十三稚龄被推为何家家主。何家推选家主向来不看年龄，只论智慧。就连上一任家主，何老爷子掌家之时也仅十七。

　　只是，人力安能胜天？

　　若说仇子戚心中无忧虑是不可能的。怕只怕兵书出世会为何家带来无妄之灾。更怕他成为千古罪人，引祸于天下。

　　方才对族长那句并未扯谎。他的身体，他已然比谁都要清楚。早在四年前便毁的一塌糊涂，若非师父相救，世上又哪儿来的什么仇子戚？

　　他唯一想的便是海晏河清，盛世太平。

　　只可惜，怕是没有机会亲眼见到了。

　　仇子戚咬破了指尖，扯下衣摆一块儿干净的布作起了画。这次，除却所有伪装，只保留有本质，星线图明晰交织。

　　一直以来，他画的都是阵图。

　　阵融于景……

　　祠堂里昏暗一片，几乎察觉不出时间的流逝。

　　也不知画了多久，仇子戚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

　　他看着那副阵图，终是缓缓笑了起来。

　　原本已体力不支，又加上劳心劳神。强撑着画完阵图后，仇子戚眼前一黑，就这么晕了过去。

　　......

　　再醒来，鼻尖嗅到房里一股子草药味，险些让仇子戚以为自己是在黄庭居。

　　侧了侧头，却见床前趴着个小丫头，睡的正香。

　　他缓了缓神，从被中伸出手，动作温柔的放到了程夕头上。

　　原本动作很轻，谁知却惊醒了小丫头。

　　小丫头惺忪的睁开眼，瞬间惊喜道：“哥，你醒了！”

　　“嗯。”仇子戚弯唇。扶着床坐了起来。

　　“哎，你起来干什么，快卧回去啊！”程夕看他那苍白的脸就一阵心急，喋喋不休的数落道：“你说你脾气怎么这样犟！非要把自己折腾一番才高兴！”

　　仇子戚觉得程夕这幅样子简直可爱，唇边笑容又浓了几分。

　　程夕看他那样，气不打一处来，“早知道虞嵘是个祸害，我也就不必费那个心去撮合你二人。哥哥你遇上他，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仇子戚倒是看的透彻，淡声道：“我不光是为了他，还为了我自己，更多是为了这陈国。”

　　小丫头被他堵的没话说，瞪大了眼睛，隔了好半天才生气道：“我才不要听你这些酸死人的大道理！”

　　虽然这么说，可仇子戚明白，程夕心中藏有大义，与当初的陆夕一模一样。

　　看小丫头恼了，仇子戚故意逗她，“阿夕放心，我这条命不会轻易断送了的。我还等着我家阿夕披上红盖头出嫁那日，背下阿夕上花轿呢！”

　　果不其然，小丫头瞬间羞红了脸。

　　“哥哥以后的终身大事，我再也不操心了！你就等着一辈子娶不到媳妇儿！”

　　“等等，贺俊？”

　　仇子戚疑惑的看向小丫头身后。

　　小丫头脸色一变，瞬间回头，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啊啊啊啊！哥哥！！”

　　真是气死她了！

　　……

　　虞嵘那儿却不似这般温情。

　　他将那本足以引起世人疯狂的兵书放下，却捏住了一张画。

　　这幅画正是之前仇子戚画的。

　　画中之人持剑，凌厉的眉眼像极了他。

　　虞嵘思绪万千，将画夹入兵书中。心中却忍不住想起了那个刺客。

　　他记得那个刺客喊他“和颂殿下”，也正是这一声，向仇子戚道明了他的身份。

　　这刺客绝不是安国公派来的。而是……

　　想到这儿，他猛然呼出一口气，死死握住拳头。努力让自己换一件事思索。

　　昨日，宋乾已派人联系到他身边的小童秋明，送来了一封信。

　　大致意思是宋乾已经秘密集结兵力，隐匿在郢城荒山之中。李百胜、卓焦作等旧部已集结完毕，只等他来郢城。

　　一切都推脱不得了，最迟逗留五日，他便要动身了。

　　在此之前，他还想见见仇子戚。

　　可几次去仇子戚院里寻他，都没能见到人。仇子戚院中的丫鬟说：“四公子去醉生楼了。”

　　醉生楼也是青州一处有名的妓院。听这名，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去处。

　　虞嵘脸色变幻几次后，黑着脸，“你们公子倒是潇洒自在。”

　　丫鬟嘴紧的很，只字不提别的。虞嵘只好翌日再来。

　　可一连三日都未寻到人后，虞嵘终于有了火气。

　　“你家公子今日又在哪厮混？爷亲自去寻他。”

　　“这……”丫鬟犯难了，“您有什么重要的事，奴婢替您转达吧。”

　　“行。”虞嵘脸色不虞，“你告诉仇子戚，再不来见爷，爷就走了！”

　　这话起了作用，第四日，虞嵘终于又见到了仇子戚。

　　这妖孽今日披了件鹤氅，较平日多了几分贵气。只是，脸色却白的有些过头了。

　　虞嵘不自觉皱眉，“青州天冷，也不至于穿的这么厚吧？”

　　仇子戚不愿与他谈论这个话题，只谈了别的，“你说你要走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虞嵘胡思乱想起来。他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我来青州是寻你来了，并非是为了兵书。”

　　仇子戚笑了，眼尾一挑妖气横生，“我说什么了？”

　　虞嵘一愣。

　　仇子戚已迈出几步，半束半挽的黑发衬得他背影有几分消瘦。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何家的那群孩子。”

　　虞嵘便跟上了他的脚步。

　　本以为仇子戚口中的孩子是一些垂髫小娃娃，却没料到最小的也已有十三四，大的比仇子戚还大很多。

　　庭中已有不少人，男女老少，三三两两站在一处围观。

　　一群少年人围着张桌子不知在看什么。

　　仇子戚带着虞嵘从他们身边经过，居然没有引起一个人的注意。

　　仇子戚抬起头，看向了高台之上。虞嵘便随着他的视线也看了过去。

　　入眼一位老人发须皆白，有些苍老，穿着一身藏青色福禄寿纹衣裳。老人的目光有些深邃，看人时仿佛能看出人心一般，带着一段威严。

　　与虞嵘对视良久，这老人首先收回视线，看向仇子戚。

　　仇子戚已登上小榭，扶着栏杆上去了。何家遵循的是古礼，跪席而坐。待仇子戚跪坐后，朝老人颔首，“族长，这位是和颂殿下。”

　　族长不咸不淡的点头，让人看不出态度。

　　仇子戚又向虞嵘道：“这是我族族长。”

　　虞嵘倒是没托大，叠手一拱，“晚辈见过族长。”

　　不过，刚说他知礼数，下一刻又没了规矩，居然顺势跪坐到了仇子戚身边，与仇子戚挤在一处。

　　仇子戚瞥他一眼，没说话。何族族长却是皱了眉头。

　　虞嵘完全不在意何族族长的眼神，打量起四周。

　　何家这处院子不似别处，中庭立了八根大理石柱子，每根柱子上都刻着一些文字。

　　他眺望过去，看清了临近的两根柱子。

　　一根写着：非乱世而不启兵书。一根写着：不结皇室友。

　　看起来像是祖训。

　　他不自觉抽了抽嘴角，瞥了仇子戚一眼。

　　巧的很，何家这位四公子刚好占了这两样。

　　仇子戚感受到他的眼神，转头看他。

　　两人坐的太近，仇子戚这样一侧脸，便能让人看清那双眸子，那瞳子就算再怎么幽深，也能映出虞嵘的身影。

　　这一刻，让人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仇子戚眼中只有对面的虞嵘。

　　“你做什么？”仇子戚扬唇看他。

　　虞嵘喉结滚了一下，又咳一声，别开了视线。

　　仇子戚倒没察觉出什么，也或许是不在乎。他从鹤氅中伸出手指了一下底下，笑道：“你看那。”

　　他手指的是一群围看着什么的少年们。

　　“我何家的青年才俊全在此处了。”

　　虞嵘看去。

　　这些少年们有的人拿着小棍在地上演算，有的同人对坐凭空手谈。更多人还围在那苦思冥想。现在身在高处，便能看清那桌上的一卷鲜红阵图。

　　“这是在……破阵？”

　　“是。”仇子戚道：“下一任家主也许就在他们之中。”

　　何家的规矩何家之人各个早就习惯了，可在外人眼里却太过儿戏。

　　虞嵘疑道：“如此草率？”

　　“并非草率。”仇子戚略带深意，“你以为一副阵图有那么好破吗？”

　　顿顿，他缓缓解释，“这图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内藏玄机。你可看得出这是什么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