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向东风》枫晚月

4、物是人非 芝兰横生

　　下午，林玉烟依言去了曲江楼，他进申字号包厢的时候，秦玉寒就已经在哪里了，他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林玉烟，林玉烟有一些恍惚，三年没见的老友，居然已经变了好多，剑眉星目，十分帅气，身上若不是散发着冷冽的气质，别人大概都联想不到他居然是个将军，秦玉寒难得看见林玉烟脸上出现这种神色，面上不由得笑了笑，收了身上的冷气，晃晃悠悠地朝着林玉烟走过来。
　　再相见，林玉烟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默然盯着秦玉寒，“你，你回来了。”秦玉寒十分欠揍的上去捏了捏林玉烟的脸，还特别不知好歹的说了一句“小美人儿，是不是太久没见到爷这么帅的美男子，一见倾心了。”林玉烟一脸嫌弃的拍开他还不老实的大猪蹄子，淬了一声“你脑子里成天想的都是些什么不着调的，活像个浪荡子。”秦玉寒脸上装出委屈神色，语调还带上了鼻音“小玉玉，你不喜欢我了嘛。”林玉烟也配合的做出恶心状，一掌就朝他脸上打去。秦玉寒快速闪开，调笑着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哎呀，我们家小玉玉也不遑多让嘛。”林玉烟轻轻哼哼两声算是接过了刚才的嘻闹。
　　“你说的今天找我过来究竟是有什么事情。”秦玉寒却不接这茬，一个劲的让他喝酒吃饭，林玉烟见他现在并不想说这事，也不逼迫，乖乖的吃饭，秦玉寒一直盯着他，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自己夹到他碗里的菜吃下去，秦玉寒十分高兴的眯了眯眼。待到酒过三巡，林玉烟有些微醺的面庞和眼底的水光潋滟逼得秦玉寒不敢再去看他，林玉烟其实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却还是控制不住身体的燥热，往秦玉寒身上蹭了过去，他模模糊糊的，又有些难受，就直接摸着坐进了秦玉寒的怀里去，蹭了蹭，十分安心的样子，嘴里还不清不楚的念着一句话，秦玉寒废了许多功夫才听清楚，“表兄，你不要走啊，再陪陪我好不好。”他在听清楚的一瞬间脸色白的都不想一个活人，但是很快就平静下来，对门口站着的丫鬟示意去要了一碗醒酒汤，秦玉寒默默端着碗往林玉烟嘴里灌。
　　林玉烟迷迷糊糊的恢复了一些意识，自己拿着碗喝完，总算是清醒了不少，经过了刚才的一出闹剧才堪堪进入正题。
　　“玉寒，你今天要说的可是关于蛮人皇子的事情？”林玉烟并不傻，他细细这么一想，就明白了秦玉寒今天朝他来的，除了叙旧之外，最重要的事情。秦玉寒见他这么快就反应过来，有些吃惊，不过他并没有惊讶太久，原因很简单，以林玉烟的聪明，不可能还想不明白，而且现在关心这个，毫无意义。犹豫半晌，他还是吞吞吐吐的说了出来“十六皇子的生母是汉人女子，而且，这位女子就是当今皇上早就被人拐走了的妹妹，晚宁公主。”林玉烟面上没有表情，看不出什么。秦玉寒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林玉烟的脑袋，接着说“其实我们本来并没有要救那个孩子，奈何皇帝老儿传书让我务必把那个孩子平安带回来。”说到此处林玉烟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是一个模糊的笑容，让人看着心酸，秦玉寒长叹一声，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颇为镇定，“那毕竟是他亲侄子，他会这么说到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晚宁公主失踪的时候皇帝老儿也只有十八岁，虽说是同母的兄妹，如今也时隔将近三十年了，他竟然还记得有这么个妹子，”林玉烟看他顿住就接着说道“他究竟是怎么知道他妹子后来在北蛮生了个孩子的，换而言之，怕是有人故意让他知道的。”秦玉寒赞同的看了他一眼，眼睛里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林玉烟倒是混不在意，只当作没看见，接着出神。
　　林玉烟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抬眼间扫到了旁边的秦玉寒，想起当年两个初见互相嘲讽，到后来慢慢交起心来的少年，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秦玉寒见他终于转过头平平淡淡的瞅了他一眼，竟一时间生出叫他看穿心事的错觉来，兀自心虚间，却听那人说“玉寒，你说到底是谁告诉他的呢。”似感似叹，秦玉寒自然晓得他说的他是指的谁。只想起当年带着林玉烟第一次下山，进的那个戏班子，那戏子咿咿呀呀唱的是才子佳人，红颜薄命，水袖起，水袖落，戏中尝遍人生几回春。他收起复杂心绪，也不冷不热的回望林玉烟一眼，刹那的功夫，却好似他们之间隔着不知名的沟壑，大抵是从那年最后一朵铃兰飘飞散尽他们便再不复从前的知心知意。罢了，路都是自己选的，既然当初这么做了，那么如今的结局终还是要自己担着的。
　　林玉烟看着窗外的景色，觉得无比疲倦，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勉强拱了拱手就此作别。秦玉寒也不好留他，别无他法只得遥遥的看着林玉烟渐行渐远的背影，苦笑一声，摇着头，既然如此，那便就此作别了罢。
　　那边，林玉烟坐在马车中，摇摇晃晃的，颠的他十分的困意变成了十二分。却忽的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撩开车帘，让车夫调转了车头，朝城南的方向驶去，晃晃悠悠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来到了那一片开得正好的杏林前，林玉烟缓缓下车，面色苍白至极，终究还是一步一步，走的稳稳当当。
　　沿着那一条并不明显的石子路慢慢走了上去，不一会儿，便已经到了杏林深处，一间小屋子静静的处着，并没有想象中的格格不入，林玉烟原本不怎么好的心情就随着一阵阵的香味好了许多。门口站着一位青衣公子，正专注的看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这边林玉烟的靠近。直到林玉烟离他不到三尺的距离，他总算反应过来，有些歉然的拱了拱手，“阿玉来了怎的也不叫上一声，竟是怠慢了。”那声音十分温雅，听着让人如沐春风。林玉烟做了一揖，淡声说道“乐哥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生疏了，我今日来是来找清阳的。”乐青衣闻言淡淡笑着将人往里请“清山在房里，近些日子，身上的伤好的都差不多了，只是如今内力全失，同个普通人没甚区别了。”声音里带着些许叹息。
　　这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房内倒是传来一声“可是阿玉来了，”虽是问句，语气却是十分肯定。“嗯，清阳哥哥最近身子可好些了？”林玉烟神色淡然，声音里倒是透出星星点点的关切来，冷清山听着那句，心中一暖，语调也变得更柔和了些“无碍了，倒是阿玉这一身的风尘，可是外头有什么事情发生？”林玉烟心中一滞，却也不好与他说了，只得胡乱编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冷清山自是不傻，面上笑笑也不再多问。乐青衣沏了一壶茶，从灶边抬起头，恰好望见林玉烟眼下的乌青，缓缓走了上来，也不多同他寒暄，温声说道“阿玉昨夜可是没休息好，实在累，便去小睡一会儿，莫要强撑。”冷清山闻言也朝林玉烟眼底望去，果真见了一片不自然的颜色，便下意识的想去探他的脉，却被林玉烟不动神色的避开了，他也不恼，仍是微微笑着，眼中的担忧却是藏也藏不住。林玉烟也不多说，只朝着内屋走去，熟门熟路地找见了他常住的客房，慢腾腾地抹上了床，就那么迷迷糊糊的睡去。后头乐青衣见他睡得不安稳，抖着身子往床里缩。一抹心疼与无奈自眼中一闪而逝，走过去取了一床被子往林玉烟身上盖好，心道“都这么大人了，竟还是不懂的照顾自己。”一双手在林玉烟颊边拭过，将一滴泪珠抹去，喃喃道“阿玉，你还是放不下吗。”怜爱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掩上房门，转身离去。也不知听没听见那床上之人梦中的呓语还是那三个熟悉的字。
　　正厅内，两人相对无言，枯坐半晌，最终还是冷清山打破一汪死寂，“青衣，你......”后面半句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乐青衣起身，将刚才沏好的那壶茶稳稳端了过来，拿出两只青瓷小盏到了满满一杯，放到了冷清山面前。冷清山将茶盏端起来，凑到鼻下闻了闻，脸上却没什么表示，一仰头将晃晃荡荡的清茶一饮而尽。眼底带着稀疏的笑意，“怎的，你这是想要同我说什么。“语调始终带着几分笑意，只是，乐青衣却并不能肯定，他这是在表达高兴的意思，嘴角的弧度似讥讽，又似嘲弄，隐隐地还透着些许凄凉之色，语中寒意却是散了，慢声说“你究竟是谁，为何又要故意接近他。”冷清山似是惊讶又摇摇头，无奈抬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举了一半，犹疑着还是放了下去。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凉风吹过，梦中的景象崩坏破裂，将本就睡得不怎么安稳的人儿自梦中惊醒，面颊上一片凉意，伸手一抹，净都是半干半湿的泪痕，长睫微眨，上面还有一些水珠，原本挺翘的睫毛因为承受不住水珠的重量而缓缓下垂，林玉烟使劲炸了眨眼，勉强忍住了眼底又一次涌上的湿润，只是仍有两行泪不堪负荷的滑了下来，眼泪很咸，划过白净的面庞有些刺痛，他伸手去，擦干净脸上最后的不堪，收回手去。下了床，带着一身的不安，走出厢房。
　　彼时，乐青衣正在灶间温酒，在门外就能闻到一阵一阵悠悠的冷香却参杂这些许炽烈的味道，“青衣哥哥，这可是你新酿的梨花白？闻着味儿竟是十分香甜，”乐青衣被这一声拉回了一些神思，点点头“嗯，这梨花白是按照一位老先生给的方子改的，就是不知道喝着会不会有些奇怪。”林玉烟闻言也不做声，默默拿起扇子替乐青衣煽着。冷清山从门外拐了过来有些诧异的看着正拿已经温好的梨花白的瓶身的乐青衣和在一旁早已出神的扇着扇子的林玉烟。他靠在门上静静地瞅着，好似这一切与他无关，不过，确实，这些都与他无关。
　　冷清山眼底神色晦暗不明，他有一瞬甚至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格格不入，多余的很，可是眼角瞥见笑容温暖的乐青衣时又觉得有些难过，也有些高兴，他心道“如若是那个人便好了。”心底却是苦笑，如若真是他，他又该以何种颜面去面对他，自己又该如何与他解释。将这些头绪重新理好是，确实被乐青衣叫了一声“清阳，你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语声透着关切，虽然冷清山知道，那并不是真的，可心里仍旧免不了的愉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