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向东风》枫晚月

3、微雨当年

　　梅颐十分利索的将一张纸条递到林玉烟的面前，随即闪身隐进了黑夜之中。林玉烟捏着手里的字条，迟疑着，还是将它揣进了袖口。
　　一轮明月挂在天际，林玉烟的面容淹没在黑暗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今夜的月亮并不暗，可是照在林玉烟身上却好似是照在死人身上一般，没有一点生气，凭栏独坐，背影一贯的清冷孤傲，却还掺着一丝决绝。默然良久，只听不知谁人的一声轻叹，“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这是南宋词人姜夔的怀左名都，在林玉烟读来却叫人生出一种叹息，似是在诉说着念出这句话的人心中的绝望。月兮阁处在闹市，尤其是到了晚上，长街上人来人往，人声喧闹，带着一种独属于他自己的繁华似锦，可偏偏林玉烟坐在二楼的房间里，望着长安的繁荣，他自己却带着这与楼下的歌舞升平十分格格不入的不染尘埃，这座楼也带着与他主人一样的情绪。复杂纷乱的好似是宁静的湖面中投入一颗石子，远处的亭台楼阁仍然没有丝毫的波动，可水中的涟漪却生生拨乱了十分不易维持平静的湖面。这本该不和谐的场面觉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没有什么不对，湖水还是湖水，庭院还是庭院，不知名的力量终还是维持了这霎那间就能打破的平和与安宁。
　　明镜高悬，傅宁安早已离开，林玉烟却十分执着的还在寻找着不知何时便早已散去的他的气息。脸上没有变化，心里终究还是生出了些许落寞。他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尚书府中自己的院子里，望着墙外那一汪印入窗前的荷塘。荷花还没到开的时候，假山上的柳树却已经枯枝遍布，像是一个老翁脸上横生的皱纹，那里藏着他抹不去的岁月的痕迹。
　　轻叹一声，林玉烟关上了窗户，任四季更迭流转，心上的伤留下的疤痕是无论怎么样都无法抹平的，或许待到花开花落，又或是梦醒时分，那时才能抚平那些让他不堪回首的过往。
　　碧罗默默注视着林玉烟，恍惚间好似看见了林玉烟微微一笑，那一笑如梦似幻，一闪而逝，就如同烟花一般绚烂夺目，短暂的又仿佛昙花一现。林玉烟看了良久，眼神却也没有聚焦在哪件具体的物事上头，他慢慢自袖中拿出梅颐给他的那张纸条，展开，眼中寒芒稍纵即逝，红烛摇曳，他徐徐将纸条放到蜡烛边引燃，只间隙间听到了纸张燃烧的“噼里啪啦”声，鼻尖萦绕着焦糊的味道，呛的人止不住的咳嗽。雾气氤氲，迷蒙中有人禁不住一声叹息。林玉烟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年昆仑山下，他为了得到那些能让他脱离苦海的典籍时，混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肉，脆弱的仿佛一根手指头就能将他戳倒，那时候，他想过去死，甚至在被雪淹没之前唯一清醒的时刻还在想如果就这样随家人去了也未尝不可，可偏偏他却活了下来，他既然活了下来，那他就不能名正言顺地抛开这一切，他现在的这条命已经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了，而是全府上下拼了命才换来的，在他重新睁开眼睛之后，他便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命是为了复仇才留下来的，这是天意，不可能再改变，从那天起，他就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梦里思念一江春水向东流。
　　庙堂江湖，他原本都不用掺和，只是，到底事不尽人愿，是他不配。师傅曾经对他说过“人生在世，却不能逍遥快活，那岂不是比死了还不如。”是啊，他心里默念，他不是不想死，是死不了，他原也是没有那么恨的，可是岁月的摧残，精神的折磨，都让他在执念里一天一天的越陷越深，他不想明白，就算明白却也当做不知道，毕竟没了那一层窗户纸，他觉得自己活的连只狗都不如。
　　“公子，”碧罗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林玉烟听到声音快速将脑中复杂纷乱的想法都收了起来，依旧是面不改色的等待着碧罗接下来要说的话，“公子，你昨日说的，我的老熟人是指，”碧落空了后半句话下来，静待着林玉烟给出的回答。林玉烟似是在沉吟着什么，斟酌着，缓缓开了口“你看见香雪身边的翠烟了吗？”碧罗点点头，“他是六岁被卖进月兮阁的，”碧罗似是恍然大悟，愣怔半晌，生生将眼眶里已经生起了氤氲的雾气压了下去，强自镇定道“公子，奴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下次如果你要去看她的话，不用和我说，自己去就行了。”林玉烟点点头，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攥了攥拳，开口道“公子，他真的是......”“嗯，他是，是我三年前找到的，那时，他差不多都快没气了。”碧罗听罢，也不清楚自己应该怎么样面对这段残酷的过往，哪怕就如碧罗这种活得犹如行尸走肉一般的人脸上的也就如打翻了颜料盘，各种颜色的都有。愤怒，惊疑，难过，心疼，后悔，在同一刻碰撞在碧罗的脸上，那张白皙清秀的脸蛋此时因为有着过多的表情而显得扭曲起来，她在发抖，心底也丝丝的冒着凉气，冷的她控制不住地蹲下身，用纤细的双臂环抱住自己，她把脸埋进双膝，泪珠一颗一颗无声的流着，流至双颊时，便快速的侵入的棉布衣服里，漾开一片片湿意。蝉鸣声透过窗户传入房间里，在各怀心事的两人听来都显得格外凄凉，冷露无声，拨开一层层的静谧，夜里的凉风吹的两个人都不由自主的一个激灵，回过了神来。
　　碧罗擦干净脸上的狼狈，缓缓地起身哑声说了一句告退就疾步走出了房间。远处也不知是谁放的孔明灯，晃晃荡荡的升上了天空，一盏接着一盏，看着看着，林玉烟忽的想起了今天是上元灯节。“上元灯节啊，”心里默默数着，叹息一声，“第九年了。”“砰”的又将刚才关上的窗户打开，不再去看窗外的繁华景象，走到床边，熄了蜡烛，就此睡下。
　　第二日清晨，林玉烟迷蒙间听到房门外似是有什么落地碎裂的声音，这一声让林玉烟彻底醒了过来。出神之际，房门被扣响“公子，奴进来了。”林玉烟分辨出，这是盈嫣的声音，房门被推开，一名身着粉衣的丫鬟站在门口冲着林玉烟扶了扶便徐徐转身走了，“粉黛，”听见林玉烟唤她的名字，小丫鬟很听话的就停下来了，刚才扣门的那名叫做盈嫣的丫头届时已走入房内，将水盆放在了门口的那处小机子上，默默拧干浸在水里的帕子，递给林玉烟，待林玉烟擦好了脸，就收拾东西出了房门。
　　林玉烟看见她快走出房间的身影就嘱咐了一句“你等下把枫茗叫过来。”盈嫣很乖巧的应了一声是就走出了林玉烟的视线。这厢粉黛已经进了林玉烟的房门，把早就准备好的茶水点心放到了桌上，静静地站在了林玉烟的身前。彼时林玉烟已经换好了衣服，默然地坐在椅子上，修长的手指敲击这琉璃玉的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公子，有何事吩咐属下。”这一句话完美的诠释了毕恭毕敬的意思。“今日李将军邀我去曲江楼一聚，”话到此处，便是一顿，心道“远安这个人啊，还真是直接，不过，那件事，大抵是有着落了。”嘴上接着说道“他同我说了一些事，今夜，你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后日去一趟蜀中，随后如果时间充裕，折去塞北找豫亲王，”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信纸递给粉黛“将这张信纸交给他，再与我传一句话给他‘莫要心急，万事仍按计划执行。’”说到这，林玉烟回了挥手让粉黛退了出去。
　　他拧着眉坐在椅子上，神情似是十分不耐，指节攥得发白，面上一阵一阵的，茫茫然不知颜色，心下一阵浮躁，先下还有一些事情不明他便不能冒险，想到此处，他又是一阵头疼。“林茵，你去找墨兰，你与他说萧以凉那边不用管了，他那皇兄现在时时刻刻心系这个表弟，我们现在管不了他。”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外边竟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了，雨点打在他的面上，顺着脸颊滑落，好似是泪珠一般。他一时间愣愣地用袖子抹脸上的水珠，鼻端闻着一股子浓重的土腥味儿，让人觉得十分不适，他缓缓关上了窗，顾盼涟漪匆匆而过，雨水无知无觉的一下一下拍打着窗，听着反倒让人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心安来，心上的枯柳任风吹雨打后，终也成舟。恰在这时，盈嫣带着枫茗进了房间，看到了这一幕，那背影让人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长发随着风声夹着衣袂一同飘飞，冷冷清清，叫人看了不忍打破那好不容易被维持着的平静。
　　“公子，”盈嫣调整好了情绪，开口却是与刚才粉黛一般无二的恭恭敬敬没有语调的细柔声音。林玉烟缓缓转过头，眼里还有一丝尚未来得及完整收好的寥落神色，那神情竟让人无端端想起一句诗“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林玉烟自己并没有这份觉悟，那一眼叫门外的两人看的都是一阵恍惚，真恨不得能一头栽下去了才好，盈嫣敛住心神，将头垂了下去，林玉烟似是才看见他们，招了招手让他们进来。“公子，人带到了，奴便先退了。”林玉烟点点头，允了。又对着枫茗说“你来了。”语气淡淡，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眸子里竟然透出了一种少有的温柔，枫茗点点头，乖乖巧巧地走到他的跟前抬起一双清澈如同明净的大眼睛望着他，看得林玉烟心头一软，摸摸他的脑袋，道：“真乖，这些天，你在府里，有没有不懂事的人欺负你？”枫茗又摇摇头，“没有，大家待我都很好的。”软软糯糯的声音听着便让人心生欢喜。林玉烟满意笑笑，指了指桌上的糕点，示意让他吃。枫茗走过去慢慢地吃了起来，一脸的享受，在那张还没有褪尽婴儿肥的圆圆的小脸上显得格外天真可爱。
　　这个孩子，是小李将军李依颜前几天送来给他的，说是让他好好抚养长大，这是北蛮的十六皇子，今年还不到十岁，是被他们俘虏来的，本名叫做拓跋奚琴，据说原来特别不受老皇帝的待见。
　　林玉烟摇摇头，看着这个天真烂漫的孩童，竟一时间恍神想起了十六年前的自己，纵使杏花微雨，却也回不到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