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何以述 故人泪 小时的傅宁 ...
-
当天晚上，碧罗收拾妥当，进了林玉烟的房间，碧罗扣了扣门。“进来吧，你收拾好了？”林玉烟看着她的打扮，有点怔愣。他本就知道碧罗不是普通丫头，却也没有仔细打量过。这会儿，碧罗换了衣服，重新束了头发，插上了步摇，换了一双绣花鞋上面绣着荷花上点缀了几颗珍珠。在看碧罗脸上的妆容，很细致，她五官本就精致，只淡淡的扫一层粉，便已经是让人看的移不开眼，她原本是好人家的小姐，如今这样穿着，更显得好看。林玉烟这见惯了美人的，倏的看到了她，脑海里也只显出一个词来，卿本佳人。
林玉烟移开目光，让碧罗跟在他身后，碧罗掩饰过眼中一闪而过的情愫，又恢复了淡淡的神色。林玉烟虽然没有真切身地听过谁说什么，但最基本的感受还是有的，碧罗对他的感情，太重，他受不起。现在却也不是说的时候，就先忍下了。林玉烟让碧罗上了同一辆马车。
他是京城中著名的玉清公子，名下的产业遍布成个京城，有一半的青楼，茶楼，酒楼，书斋，点心铺，当铺，都是他林玉烟的。林玉烟本身的名字在京城内并不响亮，而玉清公子的名号是在江湖内鼎鼎大名的。他蓦地回忆起某个被他早已遗忘的记忆，他更加笃定，今年科举，他是定会参加的。想了也不知道多久，只听碧罗慢慢开口道“公子，宁莲姑娘传信来了，说是李将军回来了，李将军说让您三日后去曲江楼申字号包厢一聚。”“知道了。”
“公子，到了。”林玉烟让碧罗丢了一定银子。一阵风吹来，吹起了林玉烟的衣摆，面上生出一些不耐，眼里浮出些许忽明忽暗的隐晦颜色，“碧罗，下来了，明日你陪我去一趟江澄坊。”说罢他走进了月兮阁。碧罗慢慢地跟在他的身后，神色似是有些恍惚。
“薛妈妈，香雪在不在？”林玉烟笑道，被唤作薛妈妈的妇人转过身，恰好看到林玉烟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散尽的笑意，晃了晃神，心下暗道，作孽，长得一副好样貌，别把姑娘们的魂都勾了去吧。不过老鸨还是很客气的把他们让了进去，林玉烟自袖中拿出一物，递给老鸨，老鸨瞧了瞧吓得险些端不住脸上的笑，“原来是东家，是奴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之处还望公子见谅。”林玉烟没甚所谓的笑笑还是客客气气的拱了拱手道“没事，妈妈是新来的吧，不认得也正常。”顿了顿又接着道“既然如此还请妈妈引了路吧，”“诶~”老鸨应了声，转身便引着他们往香雪的房间去了。
到了一扇新漆的朱漆门口，老鸨自知不变留下，便识趣地退了下去，林玉烟伸出修长的手指扣了扣门板，里头响起一位女子清脆悦耳的声音，“是哪位客官？”“是我。”林玉烟淡淡答道。“翠烟，去开门。”门被打开，从房内飘出一股子兰花香气，不浓，闻着甚是沁人心脾。拨开软烟罗帐，一位美艳的女子坐在床畔的一张贵妃榻上，慢幽幽地起身朝林玉烟施了一礼。“香雪见过公子。”林玉烟走到一张檀木椅子旁边拉开，缓缓坐下，自顾自的到了一杯冷透了的碧螺春。问到“人呢？”香雪也没说什么，只走到小几子旁边，从第三个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交给林玉烟，林玉烟接过盒子在上面一个凸出来的小柄上轻轻点了点，“卡擦”一声，盒子开了，林玉烟从里头取出一封信，又拿出一个碧色的小瓷瓶，看着很是小巧。又展开那一页薄薄地信笺，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脸色也有些发白。转头看向门外，唤了一声“林茵，把这张尖子烧了。”碧罗看了林玉烟的颜色，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是碧罗本来就不是多嘴的人，就当没看见似的，端着冷了的茶，往门口走去。
一阵风吹过，梨花自窗外飘散进来，洋洋洒洒地落到了林玉烟的肩头，他站在窗边，以俯视众生的姿态看着街景。许久之后碧罗想起这一天，长街的古景忆起的是对樱花飘散飞舞的过往，也飘过了众人对于茶盏里清茶与叶交汇的印象。待脑海里的情绪沉淀下之后再细细品味，是一种期盼，但终究也是掩不过丝丝缕缕挥之不去的淡淡伤感。那人缓缓转过头，一张脸风华无双，一双风流的桃花眼中没有情，只有星星点点散不去的忧愁。林玉烟是十分典型的江南长相，十分灵动俊秀，屋中的几个女子看着看着便升起一种自愧不如，竟觉得，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十分符合林玉烟的样貌。
檀木椅上，林玉烟闭眼假寐，剩下三个女子或站或坐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估摸着过了半个时辰，门板再次被扣响，林玉烟站起来，稳稳走到门前，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一身绿衣的年轻公子，引路的还是薛婆子，她暗自叹道，果然容貌都上天赏赐的，嫉妒也是嫉妒不来的。站在门外的男子缓声开口“在下傅临修名宁安。”林玉烟若有似无的谈了一口气，久别重逢的情感并没有在那一刹那冲昏他的头脑，“表兄，你近来过得可还好？”迟疑着，他还是问出了口。傅宁安这个人来头颇大，他是大秦国师，此人十二岁中举，十三岁官居正三品吏部尚书之职，十六岁官拜丞相，十八岁得封号平阳侯，二十岁再加国师之称，连太子都要礼让三分。傅宁安的目光在屋里几个人身上盘旋了一圈，最后稳稳定格在林玉烟身上，毫无征兆地抬起手，把林玉烟整个人的搂进了怀里，林玉烟有些懵，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居然觉得傅宁安的身体在发抖。他看不到，傅宁安一张脸埋在林玉烟肩头，脸色着实是白的吓人，只怕冬至的白雪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眼泪溢出眼眶，浸湿了林玉烟的肩头，他抖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厉害，控都控制不住，傅宁安也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大约是出娘胎之后就再也没有哭过了。林玉烟有些傻眼了，他的印象里，表兄永远都是成熟稳重，温文有礼的，从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这样失态过。林玉烟有些无奈，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那一年陆家出事他还不满五岁，表兄却已经快八岁了，当时他们都不知道对方还活在世上，这么想着想着，林玉烟就觉得面上一片湿热。两行泪把他的脸衬的更加动人，林玉烟不晓得自己何时留的泪，他甚至比之傅宁安还有些怔愣。
“阿玉，你看，这时醉月楼的桂花糕，我偷偷跑去买的。”傅宁安站在花园门口，林玉烟，不，当时还叫陆卿玉的男孩抬起小脸，对上的是一双如墨一般深沉的眸子，傅宁安手里揣着一包精致的外用荷叶包的桂花糕，陆卿玉明显得十分高兴，不过他并没有马上跑过去，因为他的脚腕子上有伤，“表兄，你真好。”陆卿玉笑得眉眼弯成了月牙。他长得很像玉娃娃，傅宁安小时就特别热衷于逗他笑，两个小孩子相差了三岁，却处的很好，他俩都很早熟，成熟稳重是贴在他们身上的标签，只有见到彼此的时候才会放下那早早就被灌输在他们脑子里的他们是家主的重担，换上与这个年纪相仿的明朗笑容。
这么一会儿功夫，傅宁安已经跑到了陆卿玉面前，拆开了外面包着的荷叶，可是那时候的傅宁安还没有椅子高，根本没有办法够到桌子，旁边正好经过了一个丫鬟，看见了，轻笑着就跑上前，将傅宁安抱上了椅子，傅宁安道了声谢，一转头就把一整包桂花糕塞入了陆卿玉怀中，还顺手拈了一块塞入了他的口中，陆卿玉嘴巴很小，这一整块桂花糕塞进去有一些勉强，不过陆卿玉并不在意，只是十分满足的也拿了一块傅宁安的嘴巴正好能够放得下的桂花糕也塞了过去，傅宁安很高兴，他家阿玉表弟就是这么细心的一个人，任谁处着都不会觉得烦。可是他错了，因为，陆卿玉这一生所有的温柔细心都给了他一个人，他一边想一边笑眯眯地嚼着那一块被陆卿玉塞到嘴里桂花糕。梨花飘落，白色的花瓣飘飞在两个玉娃娃一般的孩子身侧，两个孩子却全然不受影响，说笑着，他们不知今夕何夕，只是觉得这是他们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而两个孩子不知道，这样的快乐在一个月后被摧毁的七零八落，当时的幸福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撕心裂肺的痛楚，磨灭不去的寂寥和刻骨铭心的仇恨。
想到这里，林玉烟的眼泪更加止不住了，他也开始发抖，甚至比搂着他的傅宁安抖得还厉害。两个背负着家族仇恨的少年就这样相拥而泣，而这样的场景，看起来却并不让人觉得厌恶，反而平白给人一种凄凉，叫人看着也觉得心里发酸，他们背负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背负的东西，这些东西让他们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压得喘不过气，被激怒的时候只能微笑，想哭泣的时候只能费尽心思的忍着。压抑了十多年的痛苦在这一瞬间决堤，把他们淹没。
估摸着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个相拥而立却瑟瑟发抖的少年终于分开，两人面上都恢复了冷淡的表情，这是他们唯一能够依靠的面具，十多年来他们步步为营的计算着，能够确保万无一失的也只有这个。碧罗也还是淡淡的，只走到门口问老鸨要了两盆冷水和两条帕子，水和帕子被送上来之后两人默默擦去脸上残留的他们仅有的脆弱的痕迹。屋子里很静，静得让人有些不舒服，最后，还是傅宁安打破沉默，沙哑着嗓子道“今日在下前来拜访委实是事出有因，”说到这里顿了顿，隐去了他从一个月前得知陆卿玉还活着的消息到近日来收到的陆卿玉给他的信，让他来月兮阁一聚的事情。接着往下说“夔王的目标现在还不明确，只能按兵不动，我记得李将军应该是去年没了的，李将军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小李将军，再怎么样初三也能回京了。”傅宁安说的很对，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就在众人都静默的时候，门板很不是时的又被敲响了，“梅颐，进来吧。”平静的声音透着凉意，林玉烟再一次把门打开了，“属下梅颐见过主子，”“嗯，”林玉烟懒懒的应了一声，语调里还是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何以述 故人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