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弹指顷浮生过》狗尾草

9、第九章

　　跟陈衎然比，霍伟彦的出身要好多了。霍正霆就这么一个儿子，当年国家计划生育管的严，也没敢多生几个。家里条件是挺好，可是霍正霆那些年忙，基本不怎么管他，而他母亲江玉琳性格强势，脾气也大，经常跟霍正霆争锋相对，对她这个儿子也算不上用心。俩人婚姻生活的状态大概就是凑合着过，毕竟离了影响不好。霍伟彦的姥爷和爷爷俩家人都挺熟悉，所以矛盾再大，双方父母都是劝合不劝离。就这么着，一路吵闹着，过了将近二十年。
　　霍伟彦很小的时候，就住在爷爷奶奶家。两位老人大概是上了岁数，也或许是隔辈儿更亲，对这个最小的孙子格外疼爱。霍伟彦也习惯了爷爷奶奶家的生活，很少回自己的家。父母缺位、长辈养大的孩子难免有些骄纵，霍正霆对自己儿子的表现越来越看不顺眼，心里烦躁，也是恨铁不成钢，看见儿子稍微犯点儿错就是一顿训斥，有时还会动手。霍伟彦自有记忆起，就觉得自己对父母的感情，比起爷爷奶奶来，寡淡的很。
　　他没有长歪，成为家里的败家子，除了爷爷奶奶，他的二叔霍正霖也起了关键作用。霍正霖是霍正霆的二哥，是一个商人。他年轻的时候看上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叫祁月。长得清秀腼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霍正霖吵着闹着非她不娶，他爸霍国强只能去帮他说和。女孩儿的爹祁望舒是个读书人，言谈举止间都透着一股正气，对这门婚事并不赞同。但他还是客气周到地接待了霍国强，表明自己不会干涉女儿的终身大事，一切全凭她自己做主。
　　那时，祁月也就二十刚出头，情窦初开的年纪，就被霍正霖缠着，她依赖霍正霖，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祁望舒看出了女儿的心思，但他还是劝说祁月多考虑考虑，“那样的人家，不比平头百姓，以后即使你想过平淡日子，怕也是难遂心愿啊！”祁月不是没想过自己爹的话，但她爱霍正霖，除了他再没想过别人。嫁给霍正霖以后没多久，霍正霖就去当兵了，家里的事儿，基本都是祁月操持，她本来身子就弱，好不容易怀上一个，还是没保住。从那以后，她好像被耗干了似的，再没有怀上。霍正霖部队转业回来，下海经商，那年头中国遍地都是机会，只要胆子大，脑子不蠢，基本没有挣不了钱的。他的事业越来越大，钱越来越多，周围的漂亮女人也是一个接一个的围着他转。他不缺抢着给他生孩子的女人，他也不是没动过心。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不是因为他有多自律、多高尚，而是因为别人对得住他。
　　祁月是他的初恋，嫁给他之后，家里的事儿管的井井有条，对自己的公婆尽心尽孝，他下海做生意拿走了家里的全部积蓄，祁月从来没有过抱怨，用自己的工资贴补家里，在人情往来上，从没给他跌份儿。祁望舒知道自己女儿的处境，可是也没指责过他的不称职，甚至没给过他黑脸，反而在他不顺的时候，能够指点一二，助他一臂之力。兄弟三人，只有他没有孩子，但也只有他的家是安宁温馨的。俩人过了那么多年，从来没互爆粗口、摔盆砸碗的。商海沉浮，尔虞陈衎然诈，一次次的惊心动魄、彻夜失眠，他生命中的至暗时刻，祁月从未离开。他并不算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好人，为了利益，他也曾不择手段地对付过别人。但他总觉得自己不算坏的彻底，因为祁月这条底线，他到底是守住了。
　　没有儿子虽然有点遗憾，但他心里并不空虚，这得归功于霍伟彦。霍伟彦从小就长得机灵，不怕生。霍正霖对霍伟彦就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疼他、宠他，也教他做人。霍伟彦对自己的这个二叔，也极度依赖和信任，在他印象中，和霍正霖待在一起的日子差不多比自己的爹多两倍。自己长大后没有顽劣不堪，走上邪路，多亏了霍正霖。
　　年岁小的时候，他没有明显的孤独感，即使家里的气氛冰冷压抑，即使父母从来没有带着他一起吃喝玩乐，他的周围也不缺人，他也可以选择逃离到一个安全、温暖的地方。长大之后，他也习惯性地嬉皮笑脸，好兄弟围着他转，因为他是最能组织大家一起玩儿的人，霍正霖也常带他出去见世面，场面上的话他也运用的纯熟，他在众人眼中是光彩熠熠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孤独，无处可诉。
　　霍伟彦上高中那年，跟霍正霆说自己要搬出去住，说得言辞恳切，仿佛自己住在家里就考不上大学、成不了气候一样，他老子霍正霆见过的人比他吃过的饭都多，自然知道他鬼话连篇，不过是想躲出去图个清静。他看透了儿子的心思，但并没有拆穿，也没有拒绝，看着眼前这个高出他一头的少年，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以前的确没有对他上心，但在这世上，他是他唯一的血脉了。说到底，他还是爱着这个臭小子的。霍正霆托人帮忙，很快就在B城实验中学附近找到了一处不错的房子，房主赌博，欠下一屁股债，急着出手。霍正霆没有犹豫，拿出一笔钱全款买了下来，毕竟那时候的房价也没多高。
　　17岁那年，霍伟彦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窝。搬进去的第一天，他买了几瓶啤酒，在阳台上搭了个烧烤架子，自己鼓捣着烤了一堆东西，一个人心满意足地喝了一通，瘫在躺椅上，一直到夜幕降临。那时刚好是盛夏，窗户外面时不时地会进来一股股热风，远处青山显出墨绿的颜色，在艳红的霞光中，隐隐绰绰。他叉开双腿，骑在阳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远处，一直到深夜。
　　第一次去霍伟彦家的是他的几个死党，郁紫宸、罗阳那几个货比在自己的家还自在，开着音响，吃着烧烤，一通折腾后，屋子里一片狼藉，第二天霍伟彦做饭的保姆收拾了大半天才弄干净。高兴么？那肯定高兴，只是众人离开后，看着凌乱的屋子，总有一种曲终人散的空虚感。
　　这间房子给了他安宁，同时也给了他无尽的寂寞。
　　直到，他遇见了陈衎然。
　　人对人的感觉往往很奇妙，甚至在一开始，你可能都说不清楚对方好在哪儿，但看着他就觉得舒服。霍伟彦第一次注意到陈衎然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幸运的是，他的直觉没错。陈衎然的确有点内向、沉闷，但越接近，就越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