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弹指顷浮生过》狗尾草

8、第八章

　　其实，早在秦少阳鬼叫“C县”的时候，霍伟彦就注意到陈衎然了。他比秦少阳更诧异，因为他们学校确实不从县城招学生的，哪怕是县城第一名也不可能，这所高中只有B城本地的好学生才有资格进，当然也有一些走后门，那是另一回事。班里很多人是他初中的同学，甚至还有小学同学。虽说是上了高中，但也不是全然陌生的脸孔。这里面，只有陈衎然是例外。
　　霍伟彦的座位与陈衎然隔着三排，他每次抬头的时候，总能看到陈衎然的背影。他发现陈衎然很少说话，课下也很少离开座位。除了秦少阳，基本和别人不怎么交流。班上的男生霍伟彦都熟，和谁都能聊几句，唯独陈衎然，他不曾接触过。对于陈衎然的来历，他实在很好奇。他甚至猜测，陈衎然可能是个有钱人或者有权人的私生子。不然一个县城的学生怎么有资格进这所中学呢？霍伟彦本来想去找秦少阳打听一下，可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秦少阳要是愿意告诉他，那真是鸡窝里出凤凰——新鲜事儿了。
　　扔书之后，他借着这个缘由去找陈衎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嗨，不好意思啊！连累你了，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儿。”陈衎然淡淡地笑了笑，再没了话。霍伟彦还等着他八卦一下自己和秦少阳之间的事呢，可是看样子，陈衎然似乎根本不关心。
　　“秦少阳是我表弟，我们俩闹着玩儿呢！”
　　“哦，是这样啊！”
　　霍伟彦没再接下去，他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将这种事告诉陈衎然。他拍了下陈衎然的肩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后知后觉的陈衎然似乎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是不是太冷淡了些？不过随后他就释然了，本身就是这个性格，哪怕刚才的情景再现，他大概率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很多年以后，霍伟彦终于明白，为什么陈衎然长着那样一副脸却少有女孩子围着他转了。在一个荷尔蒙急剧跳动的年纪，男孩子身上的朝气和活力对女孩子来说就像是街边蛋糕店里散发出的香味一样，简直无法抵挡。满大街撕心裂肺的情歌躁动着一个个初长成的少男少女，每个人嘴里都能哼几句“我宁愿你冷酷到底，让我死心塌地忘记”。一片喧闹中，陈衎然却永远像个透明人一样，安静如鸡地呆在自己的领地。霍伟彦很仔细地想过，为什么自己那时会特别注意到陈衎然，或许是因为陈衎然跟自己看不顺眼的秦少阳玩儿的来，让他很不爽，想要把陈衎然争取过来，也或许是别的。他说不清，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想和陈衎然成为朋友。
　　想和一个女生交朋友，要干净、要礼貌、要逗她笑、要送她小礼物；想和一个男生交朋友就实惠多了，直接借他的笔记。
　　“霍伟彦，你是不手断了？你成天找陈衎然借什么笔记啊？”秦少阳眼见霍伟彦好几次理直气壮的找陈衎然抄笔记，气就不打一处来，好像陈衎然是他的书童一样。
　　“放心，你的笔记白给我我都不要。”霍伟彦嬉皮笑脸地说。
　　秦少阳那时也搞不清楚霍伟彦为什么总找陈衎然抄笔记，陈衎然居然也没什么异议，所以只能是说几句酸话，损他两下。
　　霍伟彦就不一样了，他想的很清楚。借几次笔记，欠下这个情，以后请他吃饭、请他一起玩儿就都有了由头。而事情的发展也跟他预料的一样，陈衎然和他渐渐熟悉了。
　　“哎，我记得你说这周末不回家是么？”
　　“嗯，我妈去我姥爷家了，我这周就不回了。”陈衎然一边收拾书本，一边对霍伟彦说。教室外面的天幕上挂着几颗寒星，不过六点多而已，天色已经漆黑了。刚刚下了晚自习，大家都出去吃饭了，只有陈衎然还坐着没动。
　　“你明天要没事儿的话去我家吧，学校也挺冷清的，你一个人呆着多无聊啊！”
　　“去你家？”陈衎然有点诧异。
　　“对啊，放心，我一个人住，就在学校附近，不远的。”
　　“啊？你不跟你父母住么？”
　　“呃……我家有点远，我自己一个人住这边，上学能方便点儿。”
　　“哦……你租的房子啊？”
　　“买的，也不贵。”
　　“你家真有钱啊！那行吧！周末我去找你。”陈衎然笑着说了一句。他知道霍伟彦的家庭条件不错，看他花钱的那个样子就能猜出来。说自己不自卑那是假的，不过他能感觉出来，霍伟彦并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
　　“行，明天早上九点半我在学校门口等你。好不容易周末，你在宿舍多睡会儿。”
　　“你别来了，把地址给我，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好意思呢？有朋自远方来，不该出门远迎乎？”
　　陈衎然嬉笑着推了霍伟彦一把，算是默认了。
　　那天天气很冷，街头的小贩身上穿着厚厚的军大衣，腿上裹着一圈圈的棉布，全身上下只露两只眼睛，四下张望着行人。霍伟彦只穿着一件羽绒服，连手套都没戴，双手揣在裤兜里，骑着自行车在校门口等着陈衎然。
　　“等多久了？怎么这么早，不是说九点半么？”
　　“刚来，冻死了，你坐后面。”
　　“你怎么连手套都没戴啊？”陈衎然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毛线手套摘下来递给霍伟彦。
　　“谢啦，我出门忘了。”
　　进门的那一刻，屋子里的暖流一下子扑面而来，将俩人身上的寒气挡在了外面。房子很大，也很明亮，早上的阳光透过玻璃照了进来，将一切东西都笼罩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霍伟彦进门后脱下外套，随手扔在了沙发上。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啊？”
　　“还好吧，我家比这个更大。茶几上有零食，你饿的话先垫两口。”
　　“你家到底是干什么的？你这日子过的也太奢侈了吧？”陈衎然调侃着说了句。
　　“这还叫奢侈？真正的奢侈是贾宝玉那样的，锦衣玉食，美女环绕，我这样的顶多算活着吧。”
　　陈衎然看着他，满脸嫌弃。霍伟彦一脸坏笑，一副“你不信么？反正我信了”的样子。俩人看了会儿电视，七扯八扯地聊了几句。霍伟彦提议下去吃饭，他早上就没吃什么东西，吃零食根本不扛饿。
　　“外面这么冷，都懒得出去，你家有啥现成的食材么？自己做点儿就行吧。”陈衎然提议。
　　“你疯了吧？做什么啊，我不会。”
　　“你就说有没有吧，又不用你做。”
　　“有是有，冰箱里啥都有，你真的要做？”
　　“那还有假，我去看看有什么菜，自己弄点行了，去外面吃不也得等么？”陈衎然知道，如果出去吃，霍伟彦是一定会付钱的，他不想欠别人太多，虽然省不了多少钱，但饭是自己做的，他也能吃得舒心些。
　　当陈衎然从冰箱里拿出一小块儿猪排骨、一小把蒜苔、两个土豆和两根黄瓜还有其他一些干货动手处理时，霍伟彦嘴巴张成一个“O”型，呆呆地看着他。
　　“你来真的啊？！要我帮忙么？”
　　“不用，你出去看会儿电视，马上就好。”
　　“你怎么会做饭？”
　　“这又不难，我妈做饭很好吃，时间长看也看会了。”陈衎然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控制好火候，调料齐全，基本没有不好吃的。”
　　“你真幸福啊！我吃我妈做的饭都没几回，都是保姆在做。”霍伟彦书说的随意，但陈衎然还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失落。这样的话题他不太好往下接，只能岔开。
　　“你妈可能是工作忙吧，抽不开身。”
　　“她哪是忙啊，算了，不说了。你需要我做点儿啥么？”
　　“真不用，马上就好，你出去等着吧！”
　　陈衎然干活儿利索，几个菜很快就弄好了。蒜香排骨、拍黄瓜、蒜苔炒肉、凉拌木耳，还熬了一个紫菜蛋花汤。霍伟彦坐在餐桌前，吞了好几口唾沫，眼睛直盯着那几个冒着热气的盘子。陈衎然把手里的米饭端给他的时候，他眼睛都没抬，直接伸筷子开吃，一边嚼一边说：“你别客气啊，我先吃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本事。”
　　“也是你家厨房这些电器的功劳啊！你一个人住家伙式儿倒挺齐全。你父母也常来么？”陈衎然说完这句话后，就有点后悔，怎么又绕到这么私人的话题上了。
　　不过霍伟彦倒是没在意，淡淡地说了句：“他们不常来，是保姆在这边给我做饭。”
　　“哦，感觉味道还行吧？”
　　“什么叫行啊，是太行了，我真是小瞧你了。”
　　“家常饭饭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霍伟彦那天穿了件印有白色骷髅头的黑色卫衣，陈衎然则穿着一件鸡心领白色针织衫，俩人在餐桌前边聊边吃，热气在周围升腾。霍伟彦在这个屋子里住了大半年，但他第一次感觉这就是家，温暖，有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