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弹指顷浮生过》狗尾草

6、第六章

　　陈衎然在学校依旧省吃俭用，他当然不知道，其实那时家里已经不缺钱了。自从和李强打了那一架后，班里再没人找他的麻烦了，自然，很多人也不怎么理他。这似乎是一种很糟糕的结果，但他却满不在乎。他的生活只有学习，互动的对象只有老师，班主任看到他经常一个人独来独往，就嘱咐他要多跟别人接触，然而他很少能听得进去。除非别人主动找他说话，否则他很少开口。
　　有一次，语文课上老师让几个同学站起来朗读课文，那几个学生读的磕磕巴巴的，老师当场就发飙了。让身为课代表的陈衎然下去检查每个人的阅读情况，要是读过的话，家长在课文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这是老师前一天布置下去的任务。
　　陈衎然下去溜达一圈，大家静悄悄的，走到李强的课桌旁，他看到李强低着脑袋，弓着身子一动不动。语文老师厉害，学生们都怕她。陈衎然翻开李强皱皱巴巴的书，果然如他所料，根本没什么签名。转了一圈，他走回自己的座位，然后对老师说：“老师，我检查过了，大家的书上都有签名。”
　　“真的？”
　　“嗯，真的。”
　　陈衎然平静的看着老师的眼睛，语气坚定。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特别喜欢的学生，教语文的舒老师就特别喜欢陈衎然。脑子好，学习还刻苦，字写得工整，回答问题也积极，每次语文考试都接近满分，这样的学生，怎么能让人不喜欢？他虽然并不太相信陈衎然的话，但也不会当面戳穿，让他难堪，她知道陈衎然家的一些情况，也能感觉出他自尊心强。当着老师的面说谎，这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事，但也有可能是自己太鲁莽了，把这种得罪人的事儿交给他来做。
　　“坐下吧。”她看着陈衎然说道。“以后大家要以把课文读熟为目标，读三遍不熟就读五遍，不要为了完成任务糊弄陈衎然，学习是给自己学的，这点道理也不明白么？”舒老师还在说着，陈衎然稍微偏了下头，发现李强正在悄悄地看自己，他又面无表情地把脸转了过来。他并没有原谅李强，只不过，他觉得那一次打架已经报仇了，没必要利用职权之便继续找李强的麻烦。往后也是互不来往的人，何必没完没了呢？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可是对李强来说，却是一份大的恩情。因为陈衎然的放水，他躲过了一次被当众羞辱、谩骂的厄运。他本来记恨着陈衎然，但从那以后，他突然觉出自己的过分，想要找个机会和陈衎然和好了。于是有事儿没事儿就去找陈衎然说话，让陈衎然去他家看他养的泥鳅，怂恿陈衎然和他一起去河里逮蝌蚪。陈衎然打他的事儿，他再没提过。反而是陈衎然曾问过他，为什么一开始看他不顺眼，要欺负他。李强听到陈衎然那样问，有些讪讪的，“也不是看你不顺眼，是觉得你也不跟谁一起玩儿，就知道学习，我觉得激怒你是件挺好玩儿的事儿。”
　　陈衎然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李强看他没作声，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
　　“对不起，陈衎然……对不起。”
　　“算了，我不也打过你么？以前的事儿别提了！”
　　李强挤出了一个微笑，那不是勉强，而是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感到惭愧和尴尬。李强是真把陈衎然当好朋友了，每天跟在他身后不说，还常常拉着他到自己家吃饭，李强奶奶做的饭比学校的食堂强多了。去别人家吃饭，陈衎然觉得挺难为情，可李强却拼命怂恿他，“你去吧，我晚上作业还想抄你的呢！我奶奶也老是问起你，一顿饭值什么钱，我以后也去你家吃。”陈衎然习惯了独来独往，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但李强能说、会玩儿，还总是拉着他一起，渐渐地，他会笑了，脸上的表情多了些，不再是从前那副静默的样子了。
　　小学毕业的时候，他以最好的成绩考到了C县第一中学，李强成绩虽然差，但好歹也过了一中的分数线，美中不足的是，他们分在了不同的班级。那是陈衎然求学生涯中心情最为舒畅的三年了。学习上的事儿他都能应付得来，加上考试排名每次都是班级第一，各科老师都对他十分关照。学习上没差，课余也从来没和别人发生过口角冲突，在老师、家长眼里，他从来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那时的陈衎然已经长开了，白皙的脸庞，高挺的鼻梁，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李春秀。宽松的校服并没有让他泯然众人，反而令他身上显出浓浓的书卷气。很多女生愿意跟他多说话，他也朦朦胧胧的对某个女生有种心动的感觉。只不过那时，他是老师重点看护的苗子，学校里抓早恋挺厉害，他不敢越线，更不想因为这种事儿让李春秀到学校里来，他觉得那挺没面子的。
　　三年时间似乎是眨眼而过。他长高了不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竟想不起自己小学时是什么模样了。有一次逛街的时候偶然碰到舒老师，舒老师几乎没认出来他。
　　中考成绩出来后，他不出意外地又是学校第一名，李春秀高兴地狠狠打了他一下，拉着他去下馆子庆祝。那家馆子，叫黄金阁，是C县唯一一个装修豪华的酒店，三个金灿灿的大字立在饭店的顶层，颇有些睥睨众生的架势。往来行人经过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啧啧几声，人们的心思虽然到不了刘邦当年在地里玩泥巴时看见秦始皇车队经过时的那种羡慕的程度，但心里的眼馋也是肉眼可见的。
　　李春秀带着他去黄金阁吃饭的时候，他一脸意外。“妈，这里头饭挺贵吧？咱去别处吃吧。”
　　“怕啥？你考好了，妈带你出来吃顿饭能花多少，妈装着钱呢！”陈衎然咧开嘴笑了。吃一顿就吃一顿，他们娘俩儿很少下馆子，这回的确该庆祝一下。饭店大厅里很宽敞，桌子也不少，可是却没有人吃饭，感觉冷冷清清的。陈衎然还不太习惯这种氛围，在他的印象里，吃饭的地方就应该像学校食堂那样，人山人海，你说我闹的。这里太安静了些。
　　李春秀跟女服务员说了自己订的包厢，女服务员就领着他们进去了。那是他第一次见霍正霆。当他们走进包厢的时候，霍正霆正坐在桌子旁边抽烟。陈衎然挺纳闷儿，回头看了看李春秀。李春秀看了他一眼，对霍正霆说：“这是我儿子，刚初中毕业，中考考了全校第一名呢！”李春秀的语气中满是骄傲。
　　“这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姓霍，你叫霍叔叔就行。”
　　“霍叔叔好。”
　　“嗯，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读书的苗子，不像我家那个混帐东西，成天惹是生非。”陈衎然腼腆地笑了下，算是回应。饭桌上，霍正霆问了些他学习上的事儿，其余大部分时间是和李春秀说话，聊些家常，没什么特别的内容。霍正霆眉眼中带着一股正气，陈衎然什么也没察觉，单纯地以为那个中年男人只是母亲认识的一个朋友。
　　对于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陈衎然是期待的。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可能会适应不了。直到李春秀跟他说，要他去B城实验中学读书。
　　“妈，你说什么？让我去B城读高中？！”
　　“对啊，你成绩这么好，妈得给你找个好学校啊！”李春秀面对陈衎然的一脸不解，有点好笑他的反应，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怎么找的？”
　　“就是认识一朋友，他有关系，妈跟他说了下，花了点儿钱。”
　　陈衎然的脑子都快要炸了，他一个中考第一名的学生，居然沦落到需要花钱走后门上学的地步。
　　“你怎么不跟我提前说一声啊？跟我商量商量啊！”
　　“商量什么？妈想让你去个好点儿的学校，这还有错吗？你什么都不用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就行了，妈就盼着你能考个好大学，那时候，妈就算熬出头了。”
　　“妈，我不想去，我在这边也能考上大学。再说我去那边上学，别人要知道我是走后门进去的，我怎么抬得起头来？”陈衎然急了，想象到别人用异样眼神看着他的场景，他简直不能忍。
　　“你可是中考头名，怎么就抬不起头来了，况且谁会知道啊？大家都是陌生人，你只管好好学习，那里的老师听说都是名牌大学出来的，学历都挺高，比C县二中的老师强多了。”
　　“妈！”
　　“你别说了，将来进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那才是正路，去那里念书，比在这儿强多了。别跟我犟，要么你干脆别读了，卷个铺盖卷儿去外面打工吧！”李春秀没允许陈衎然多说几句，她也懒得听，在一些事情上，她十分固执己见。
　　陈衎然再没说什么了。他知道，说了也无济于事，李春秀不会改变主意，听他的话。从来就如此，他并不意外。他以前也曾开口说过，告诉李春秀，说是堂哥堂姐把他推在冰面上，所以他的衣服才脏了的，但李春秀还是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了他一通，说他一点都不体谅自己洗衣服多辛苦；他也曾跟李春秀说，班主任要求家长会每个家长必须到，否则后果自负，可李春秀还是没去，以致他被老师叫过去狠狠批评了一通；甚至当他被别人欺负时，李春秀也觉得是他的错，是他先招惹的别人。有谁走过从期待到委屈到失望再到沉默的心路么？陈衎然都体验过了。他很爱李春秀，李春秀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但他想不明白，自己的母亲为什么总是这样，从来不肯认真听听他的话，考虑下他的感受。
　　中考过后的那个假期很漫长，但日子却平静如水，去见了李强几次，其余大多数时间都在看小说。燥热的夏天似乎让时间都变得冗长了，等到空气中吹来丝丝凉风儿的时候，他在B城的生活已经要开始了。
　　本来李春秀打算和他一起去报到，可是陈衎然没同意，他估摸着，其他学生报到肯定不会有家长陪着，因为人家是本地人，基本上也是熟门熟路。而他不希望成为众人中的例外，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