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弹指顷浮生过》狗尾草

4、第四章

　　古雨是唯一一个料到陈衎然命运遭际的人，可惜他没能亲眼验证自己的结论。
　　陈衎然四岁那年，古雨死在了自己的家里。是村子里抄电表的人去他家查看电表时发现的。古雨躺在炕上，穿戴的整整齐齐，就像睡着了一样。村长叫了几个人，把古雨放进了他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棺材中，埋在了他房子后面的土山上。古雨没有亲人，陈喜自己掏钱请了邻村的一个鼓乐班子，给古雨送殡。那时正值寒冬时节，村落显得异常寂静萧索。大山里的风从沟壑中涌出来，伴随着唢呐高亢悲凉的调子，让人心情异常沉重。出殡的时候，陈喜也去了，他怀里抱着陈衎然。那时候，陈衎然太小，他只记得光秃秃的山坡上洒满了白花花的纸钱，还有地上七零八落躺着的因为找不到食物而饿死的黑色喜鹊。
　　陈衎然八岁那年，陈喜去世了。临终前，嘴里还在喊着“衎然”。孙子这一辈儿中，他和陈衎然待的时间最长，也最疼他，是看着他从一个冬瓜模样的小人儿一点点长大的，可惜一直到闭眼，他也没见上陈衎然一面。当时的陈衎然已经跟着自己的父母搬到C县生活了，等陈永强接到消息，带他回到桃花沟时，陈喜都已经入殓了。陈衎然那时还对死亡没什么清晰的概念，没怎么过分悲伤，只是看到老家院子里穿着白色衣服或系着白色腰带的人来来回回，进进出出，觉得很茫然。
　　半年后，他又跟着自己的父母回了一趟桃花沟，这一次，是奶奶赵月娥。赵月娥跟陈喜生活了五十多年，吃过的苦、遇到的坎儿数都数不清，但她从没有后悔跟了这个男人。因为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说一句“有我呢”。可唯独这一次，他没能守她到最后。独木难成林，孤人不好活，熬了大半年，赵月娥也跟着走了。
　　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陈衎然才上小学一年级，他有一个完整的家，父母就像一堵墙一样，隔绝了死神带给他的恐惧，等到他真正理解什么是死亡的时候，他颠沛流离的日子也就开始了。
　　在他上小学四年级时，陈永强出了车祸。他去参加一个远房亲戚的婚礼，回来的时候图便宜，坐了一辆私人运客的小型大巴车，结果在公路上与一辆大货车撞上，直接翻到了桥下。司机当场死亡，车上十来个人，两个医治无效当晚就死在了医院里，陈永强重伤，在医院里挺了十来天，还是没能缓过来。
　　李春秀接到得知陈永强出事的消息后，腿都软了，当她拉着陈衎然跑到医院的时候，陈永强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整个脸缠着绷带，肿的看不出个形儿。陈衎然看着父亲戴着氧气罩躺在床上，脑袋都是木的。那怎么会是父亲呢？两天前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
　　他拉着李春秀问：“妈，那床上躺着的是爸么？爸不会有事儿吧？”
　　李春秀抱着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泣不成声。陈永强弥留之际，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对李春秀哭喊的声音没有一点儿反应，陈衎然站在父亲的跟前，喊了一声“爸”，陈永强嗯了一声，这是他进医院唯一说的一句话，之后就闭了眼，再没醒来。陈衎然哭得厉害，他想说的话有很多，可说出嘴的只是一个“爸”，还没来得及叫第二声，这辈子的父子缘分就画上了句点。陈衎然的性格本来就有点内向，陈永强去世以后，他变得更沉默了。
　　家里的顶梁柱没了，李春秀只是一个家庭妇女，那时候，她常常在半夜里起来一个人哭，觉得活着一点希望也没有。其实一开始，那辆小型大巴车上其他的受害者家属来找过李春秀，让她和他们一起去司机家里讨个说法，也就是要点赔偿，结果等李春秀去了司机家以后，更绝望了。司机的的父母是种地的，他老婆是一个中年妇女，比李春秀大几岁，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在读小学，一个在念初中。李春秀还没开口，那女人就哭了：“妹子，我啥也不说了，家里的情况你也看了，要不是有这俩孩子，我也早上吊了。我家那死鬼为了多挣几个钱，超载了。保险公司不管，那些人过来找我讨说法，家里能搬能拿的，都搜刮走了，要不是吃人犯法，那些人恨不得把我剁碎拿去卖呢。”那女人说的惨，哭得泪人似的，李春秀也跟着哭。没招儿了，还能说什么呢！
　　自己的娘家指望不上，她爹李福全唯一能干的事儿就是让她再嫁一回，自己帮忙给她物色对象。而陈永强的两个哥哥在城市里浸淫日久，深谙利益为上的原则，对这个没什么本事的三弟没什么情分，连葬礼都没来参加，直接托人捎来几个份子钱。李春秀不傻，她看得出来这两家人的做法就是在跟她划清界限，不想再跟她扯上关系了。
　　很多人说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但实际上，一个人内心所蕴藏起来的恨的力量，更持久、更强烈。
　　给陈永强办完丧事后，李春秀突然间就什么也不怕了。一个一无所有、孤立无援的女人还怕什么呢？那时，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就是拼了命，也要把陈衎然送进好大学，培养成人，给自己争一口气。
　　拖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子，再嫁已然不是件容易的事了。对于大多数普通中年人来说，婚姻更多时候是权衡利弊之后的一种结果。李春秀心里明白，所以她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找一份可以糊口的工作上。那年头，一个没文化、没手艺的女人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大概就是餐厅或酒店的服务员了。李春秀运气好一点，因为她找工作的时候，C县仙女湖旅游度假村刚好开始营业，要招募一批服务员。
　　仙女湖是C县的一个天然湖泊，湖周围山环树绕，鸟鸣声声，风景绝佳。在内陆地区，这样一个面积巨大的水域是很罕见的。当时，南方的一个开发商带着人过来实地考察，一眼就相中了这片地。考虑到C县紧邻着大城市B城和T城，这块儿如果能建一个度假中心，那收益也是可观的。度假村一开始的定位就是高端休闲娱乐场所，能进去消费的人，自然也是非富即贵。
　　李春秀看到招聘消息后也没抱太大期望，度假村的工资给的比一般酒店要高，所以报的人也多，有很多都是些年轻的女孩子，自己条件一般，进去的可能性小，但她还是想去碰碰运气。结果她去应聘的时候，偏偏就被选上了。那时，她三十刚出头，相貌拿得出手，身材保持的也还好，被看上也不意外。但李春秀却觉得自己是撞了大运，高兴地像中了大奖一样，还拉着陈衎然下了顿馆子庆祝。她没什么野心，度假村包吃包住，自己好好干，几年下来，陈衎然上大学的钱就不愁了。只有一点不太方便，度假村不让员工随便外出，李春秀没办法，只能把陈衎然送去住校。
　　那时陈衎然刚上五年级，为了让李春秀安心，他不断保证自己会听话，会好好学习，不会和别人打架。他变得越来越懂事，越来越知道如何让自己的母亲安心。他慢慢地戒掉了自己的情绪，即使被人欺负、受了委屈，也不会大哭大闹，跟李春秀告状，他知道，母亲带着他过日子，不容易，他不愿意李春秀为了自己增添更多的烦恼。
　　那年头的家庭普遍不怎么富裕，但陈衎然班里还是有一些家境不错的学生，那些学生得了什么稀罕的零食或者玩具，总会拿来班里炫耀一下，其他学生都习惯性地凑上去看看，而那些拥有着这些东西的主人自然就会成为焦点，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荣光。
　　陈衎然不属于星的队伍，更不在月的行列，班里那么多人，只有他，形单影只，很少跟什么人走得近。生活在群体当中，落单是很危险的，无论是在思想上还是行动上。他很快就被班里的一群顽劣学生盯上了。没来由的，那些学生在他的课本上乱涂乱画，把他的书包踩得面目全非，往他的桌柜里塞垃圾……陈衎然能猜出是谁干的，可能是李强那一伙儿。但他没亲眼看见，跟老师说，老师也是在课堂上例行公事般地问一下，骂几句，威胁几声，再没有下文了。按理说他是好学生，老师多少会关照一下，但实际上，班里的好学生不止他一个，能跳会唱、引人注目的学生不少，差生里家长送东西、攀交情的也大有人在，他的存在就不那么明显了。
　　除了忍耐，没有别的办法。他把书包放回了宿舍，每天根据课程表带上当天要用的书，然后一次次地清理课桌里的垃圾，用抹布收拾干净。
　　陈衎然的寡淡反应让那些人在这样做了几次以后就收手了，似乎他们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在一次思想品德课上，坐在陈衎然的侧后方，与陈衎然仅隔一条过道的李强和其他几个人递了个眼色，他手上套上一个塑料袋，把一个浸透了蓝墨水的卫生纸团直接扔到了陈衎然的脸上。
　　上思想品德课的老师性格软糯，当然这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就是什么也不管，只管上课，课上只要不杀人放火，她就会一直讲下去。她看到李强把一个什么东西扔到了陈衎然的脸上，也听到了水和肉撞击时发出的“吧唧”声。然而她也只说了句：“后面的人干什么呢？不想听就站出去。”
　　陈衎然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墨水，转身“嗖”地一下窜到李强面前，噼里啪啦就开始打。李强都没反应过来，看着俩人撕扯在一起，老师终于急了，几步跑过来拉架。陈衎然不管不顾，长久以来积压的怒火和委屈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疯了似的，扯着李强的衣领不住地打，老师怎么拽都不松手。
　　后来发生了些什么，陈衎然印象有点模糊了，只记得李强鼻子里汩汩往外冒着血，被老师送到了校医室，而他在办公室门外站了很久。叫家长是不意外的，意外的是陈衎然在办公室里只见到了李强的奶奶，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灰布褂子、深黑色裤子的老人，矮小的身子佝偻着，一双眼睛深陷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哭过，眼睛里水水的。
　　“老师啊，李强这孩子淘气，您多费心照看照看他，这孩子命苦，他妈和他爸离婚了，他爸出去打工，把他扔在我这里，我也是上了岁数，有时候真是拿他没办法。”老太太絮絮叨叨的说着，从始至终都没让老师惩罚一下打人者，陈衎然突然心里很不好受，老太太老实巴交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李强的家人不追究，班主任也乐得消停，和了一把稀泥，让陈衎然当面保证了一番，李春秀也赔了不是，把陈衎然狠狠骂了一通，毕竟李强鼻青脸肿的样子，她不能装作没看见。她还给李强买了些吃的和文具，这事儿就这么了了。不过是两个小孩儿打架，男孩儿嘛，谁还能不淘气呢？
　　陈衎然从始至终都没有和李春秀说过李强欺负自己的事儿，他想要自立自强，他想让李春秀为自己骄傲，他想尽快成为李春秀的依靠，而不是依靠李春秀。
　　当他拼命想要成为家里顶梁柱的时候，其实李春秀已经遇到了可以让她依靠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