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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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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衎然出生在一个名叫桃花沟的小山村里。
这样不知名的小村落在中国何止千万,但对于陈衎然来说,那地方的美,是他言语所不能穷尽的。每当春天的时候,满山满野的桃花开得茂盛,粉红一片,就连空气里都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汩汩的溪水从山涧流出,汇成一条条小河,滋养着这里的人家。据说村子里最早的一批人解放前就在这里生活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从外地逃荒过来的农民,经过数代人的努力,桃花沟在解放后人口兴旺,一度十分繁荣。
陈衎然的父亲陈永强从小就生长在桃花沟,陈永强的爹陈喜当过大队书记,不过在陈永强十几岁的时候就卸任了。陈喜活了大半辈子,除了几次公干,基本没离开过桃花沟。他有一女三男,闺女嫁到了外地,三个儿子中只有老三陈永强还留在身边,其他两个儿子早进了城,在城里安家落户了。陈永强为人憨厚,是个典型的庄稼汉子。不善言辞,跟女孩儿一说话就脸红,以至于二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儿。陈老汉心里着急,四下托人帮忙打听哪家有合适的闺女,多次嘱咐媒人,只要女娃好,哪怕彩礼钱多出点儿也行。
媒人给陈永强物色到的这个女孩儿叫李春秀,她家离桃花沟大概有几十里地。陈永强跟着媒人去相亲的时候,那女孩儿穿着件碎花布上衣,一条蓝色的裤子,身材有些单薄,头发剪得短短的,但模样却没得挑,长的确实好看。
不出意外地,陈永强的脸又红了。从始至终说过的话没超过三句,有一句还是悄悄说给媒人听的,“这姑娘挺好的,你帮着我多说几句好话。”
媒人看他这态度,自然竭力帮他撮合。做媒这件事是他的老本行,他知道姑娘家的婚事,父母的话是起决定作用的。于是就对着李春秀的爹把陈永强和他家的情况添油加醋地大夸特夸了一顿。李春秀的爹李福全年轻的时候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不过因为自己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愣是把一份家业败光了,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家里穷的只剩下了两间房。
李福全对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并不太上心,他还有个儿子等着讨媳妇呢。闺女是泼出去的水,有千般好,终究是人家的人。能拿回来多少彩礼,这才是他关心的。当他旁敲侧击地询问媒人,陈家能出多少彩礼的时候,媒人就觉得这事儿已经成了一半儿了。
对于李家这门亲事,陈喜没什么说的,儿子老大不小了,跟他同龄的人孩子都三四岁了,而他还是个光棍,他这当爹的脸上也挂不住,能有个差不多的姑娘愿意跟他过日子,那是再好不过了。
陈家这边儿没问题,李家那边更是没话说,五千块钱的彩礼在那个时候的农村算是不少了,李福全很满意。那时候的李春秀,刚满十九岁,没谈过恋爱,更没见过什么世面,她身边的女孩儿也都是家里老人做主找女婿的,几乎没有例外。而她对自己的婚姻大事一点儿想法也没有,家里穷,吃顿猪肉馅儿的饺子都是件奢侈的事,能早一天嫁出去,未必不是件好事。
半年后,李春秀就成了桃花沟里的人。陈永强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光棍这个标签一直贴在他身上,让他总觉得低人一等,现在,他终于能松口气了。很快,李春秀就有了身孕,陈永强怕媳妇儿营养跟不上,隔三岔五地给她开个小灶,生怕亏了她。
1984年的一个春天,李春秀在县城医院顺利地生下了一个男孩儿。陈永强高兴地差点哭了,一个27岁、以为自己会打一辈子光棍的男人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用他的话说,比当了皇帝还高兴。当陈喜得知老三家的生了一个男孩儿,也是乐得合不上嘴。他立刻起身去村里找自己的老朋友,想让他合计着给孩子取个名字,顺便看看孩子的生辰八字。
陈喜要找的人名叫古雨。因为他是谷雨那天出生的,而他爹又姓古,就取了这么个名儿。古雨是村里老一辈人中少数几个上过私塾、肚里有墨水的人。他的父母原来在山西大同做小买卖,不过那时候世道乱,古雨的父亲在被恶霸敲了一笔、状告无门后,气得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去世了。那时候人们都在传日本人很快要进城,古雨的娘害怕打仗,拉着十几岁的古雨一路逃亡,最终在桃花沟落了脚。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但娘俩还是熬到了解放,村里也根据人头给古雨娘俩分了地。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但老太太也有一桩心病,那就是古雨迟迟没有结婚的打算。她总觉得,自己的这个儿子性情像极了她的父亲。谷雨的外公学识渊博,不过脾气古怪,很少与外人往来,唯独对占卜之事很感兴趣,但却从不以此作为谋生手段,就连自己家人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个本事。古雨小的时候,爹妈忙着谋生,他就跟着外公外婆生活,外公发现自己这个外甥记忆力好,悟性高,于是就将自己的占卜心得统统告诉给了古雨。
古雨那时候年纪小,不太明白外公教给自己的这些东西是什么。但外公嘱咐他不要将自己教他的东西告诉别人,他也很听话,从未跟其他人透露过。
长大后,他终于明白了外公的心思了。世人尽皆庸俗,都想通过占卜趋利避害,可是很多时候,往往是人力有限,天命难违。早早料到结局,却无力更改,未必不是更大的悲剧。年纪越大,古雨对这个世道看得也越透,一个看透人世的人,骨子里总是冷漠、疏离的。人世苦海,他自己是没奈何了,但他不希望自己的骨肉也来走这一遭,他怕自己守护不了孩子周全。
古雨和陈喜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了,陈喜认识的字不多,村里有要写布告的时候,他总去请古雨帮忙,一来二去,俩人就混熟了。陈喜淳朴憨厚,待人热忱,一张嘴就能看到心肺,写点东西对古雨来说虽是举手之劳,但陈喜心里始终记挂着古雨的这份恩情。他自己家有什么稀罕的东西,都要给古雨拿去些。有一次,陈喜在山上逮到一只野鸡,他让老婆拾掇着炖了,晚上就端了一碗摸黑给古雨送去了,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古雨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前面放着一张八卦图,图上排列着一些铜钱。
陈喜很惊讶,古雨却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一边收拾一边跟陈喜拉家常。陈喜问了一句,古雨也只是笑了笑:“没事儿瞎摆着玩儿的。你别四处去说,不然陈衎然这儿就难得清静了。”陈喜知道这个人怕麻烦,这件事,他再没提起。
陈老头进了古雨的家门,看见古雨正在院子里翻地。古雨招呼他进了屋,顺便沏了壶茶。
“老古,我家老三抱了个大胖小子,我一个大老粗,没什么文化,所以过来想请你给孩子看看生辰八字,起个名儿,我这当爷爷的,穷的送不了孙子啥好东西,只能尽这点心、帮这点忙了。”陈老头说的恳切,古雨也没有推脱,他问了孩子的生辰八字,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八卦图和几个铜钱,在桌子上排演了起来。从卦象上看,这个孩子早年的生命纹理特别乱,说不上吉兆。而立之年将会是他人生的一道分水岭,如果能顺利度过,以后自然是顺风顺水,富贵平安。如果不能,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古雨斟酌再三,觉得这样的结果还是不要说破的好。陈老头这一生经历不少,战战兢兢地活了大半辈子,能活到现在、吃口饱饭,实在是不容易,都土埋半截的人了,何必为了一些无法更改的事情让他白白受苦呢。
“这孩子啊,早年有些颠簸,不过有贵人扶持,不会有太大差错。人取名字,一是有个号儿,再一个呢,有折中调和之意,咱们给孩子取个安稳点儿的名儿,护着他罢了。”陈老头一边点头一边附和,古雨转身拿来纸和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衎然”。“‘衎’这个字生僻一点,但寓意好,人这一辈子,穷也好,富也罢,能平安喜乐、自在随心,那就活得值啊!”
陈老头嘴里反复地念着“衎然”,越念越觉得顺口,“好名字,行,就叫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