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弹指顷浮生过》狗尾草

16、第十六章

　　陈衎然顺着马路边沿一直走，他想到小时候考了一百分，回家告诉李春秀的时候，李春秀正在扫地，听他一说，立刻抬起了头，眼睛里好像有星星，亮晶晶的；想起她说服自己去B城读高中，死活不肯让步的时候，脸上一脸决绝；想起她在病床上拉着自己的手，哽咽着说“妈拖累你了……”
　　溜达到家的时候，差不多已经九点了。整个巷子都是漆黑的。寒风吹着巷口的那颗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发出嘶嘶的声音，让这片还有人居住的土地散发出一种凋敝、破败的气息。陈衎然一点都不觉得可怕，他甚至希望真的有什么灵异事件发生，李春秀能站在巷口，看看自己。这当然只是他的一相情愿，除了风声，四周安静的出奇。他打开院门，走进屋子，随手开了灯。亮白的灯光明晃晃的泻下来，家里的摆设一如既往，全都是从前的样子，除了墙上那副李春秀的大幅遗照。那是李春秀很久之前照的，那时候她气色好，清秀的脸上带着一抹笑意，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妈的长相确实是出挑。看的时间久了，他有种恍惚的感觉，好像那张脸很陌生。
　　从小学起，他就住校，一直到现在，这么多年，他和自己母亲呆在一块儿的时间根本没多少，除了学习上的事儿，他基本没有和李春秀聊过什么知心的话儿。他从来没过问家里的事儿，李春秀每月挣得钱能攒下多少，她有没有人追求，以后自己考上大学了，她一个人怎么过……他那时才发现自己的可悲，他心心念念要保护的李春秀其实根本没把他当个成年人看，反而一直在竭尽全力为他的前程扫除一切的干扰因素。
　　他想起李春秀躺在病床上，一点也没有重症病人的那种悲哀，很平静，就像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或许是达观，看透了生死，也或许是怕他难过，不愿意表现出来。李春秀跟他说了很多从前的陈年往事，在旁人看来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是她却记得很深。她做闺女的时候，李福全就吃喝嫖赌，成天不着家，家里穷的真是让人看不下去。她小学都没毕业就下地干活儿了。学费总共也不过几块钱，可就这样，家里也掏不起。她连一件替换的衣服都没有，衣服袖子穿时间长了，黑乎乎的，脏的都反光，班里同学笑话她，她还太小，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家就是这样一个家。所幸的是，她生性要强，别人越是瞧不起她，她越想做出点儿成绩来给别人看。做饭、纳鞋底儿、织毛衣她都是好手，村里人都知道老李家的姑娘长得不赖，人又能干，如果不是李福全的名声实在不好，别人家不愿意招惹这样的亲家，李春秀其实在村里就有很多小伙儿喜欢，根本轮不到陈永强。
　　李春秀说了很多，唯独没有告诉陈衎然她和霍正霆的事儿，一个字都没说。她不过是霍正霆的情人，连正常的谈恋爱都不是，这种见不得光的身份，有什么必要让自己的儿子知道呢？
　　陈衎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打开了电视机，这屋里静的让人心里发慌。好像整个世界都毁灭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电视机里播着一个除油烟机的广告，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地围在一起吃饭……陈衎然想着，他该去学校上课了，他知道自己落下了几个月的功课，但他不会复读，无论考试考得如何，他都不想继续这种压抑的学习生活了。
　　虽然他自己这样想，但班主任还是找他谈了话，话里话外建议他留级，毕竟高考每个班都是有指标的，他如果拖了后腿，老师的脸上也挂不住。陈衎然极力保证，自己一定会赶上来，让老师给自己个机会。老师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绝。
　　陈衎然对自己的高三生活都没什么清晰的印象，或许每天的日子都过的太雷同，无非是咬着牙一天天的往下扛，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睡，天天如此，每周日休息一天，他在跟着别人复习巩固的同时，还得学以前落下的东西。整个人像是跑马拉松跑到最后一公里的运动员一样，撑着最后一口气。
　　高考的成绩比他预想的要好一点，毕竟落了几个月的功课，如果是正常参加高考的话，这个分数其实并不高。他去了西南地区的一所985学校，选了临床医学。李春秀一直跟他说，希望他将来当个医生，或者当个老师，这两个工作无论国家怎样，都不会没饭吃。如果能当大夫最好了，那是积德行善的事儿，除了治病救人，自己学下东西，身体有了毛病，也能知道怎么治。
　　那一届他们班的整体成绩都不错，秦少阳去了北京，郁紫宸去了上海，相对而言，陈衎然去的学校，确实不值一提。毕业全班聚会的时候，陈衎然没有参加。班主任知道他的情况，也没有勉强。
　　那个夏季是陈衎然第一次一个人度过的。十九年的中学生涯就此画上了句点，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仿佛一切就在昨天。重复、单调的日子结束后，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轻松，反而有一种无所事事的空虚。没有特别聊得来的朋友，也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更没有着急要做的事情，在那个有些老旧的院子里，买菜做饭，听听歌，看看电影，过得如同一个退休老人一样。天气好的时候，会看着瓦蓝的天空，盯着一团一团漂浮着的云朵，怔怔的发愣。有时也会骑着车去很远的地方，去旷野转转，一个人在一座废弃的大桥上，在阴凉处坐很久，什么也不干，就是单纯的发呆。盯着一只鸟就能看半天，看累了再去看一朵花、一株草……直到太阳落山，远处的景物在暮色的遮掩下模糊难辨，逼人的热气些微消散了些，他才会起身，骑着自行车回家。
　　日子很平静，什么也没发生。时间像一个慈祥的老人一样，一点点地拉着他往光明的地方走。李春秀给他留下了一百万的存款，告诉他这些钱是自己这些年攒的。陈衎然当然不信，他还不至于蠢到连点常识都没有的程度。一个没读过几天书的女人，不过是做了几年服务员，怎么可能存下这样一笔钱？他不问也能猜到，这笔钱很可能是他看到的那个男人给的。可是，他该如何问呢？李春秀躺在病床上，至死都没有说过一句半句有关那个男人的事情，他能问些什么呢？或许是一个母亲想保留自己在儿子眼中最后的尊严和体面吧。陈衎然选择了相信，他向母亲保证，自己一定能考上一所好大学，会成为一个好医生。李春秀听到他的话后，抿嘴笑了笑，她的儿子会好好地活下去，会过上好日子。尽管她觉得自己曾经亏欠过他，但那一刻，她是真的高兴，自己唯一的亲人、唯一的血脉会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