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弹指顷浮生过》狗尾草

17、第十七章

　　8月30日那天，陈衎然坐上了去往S城的火车。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陈衎然对它的了解仅仅停留于电视里的介绍和课外读物上的描写。陌生的东西总会让人不安，但同时也会有兴奋，那是年轻的心对新事物本能的一种渴望。这是陈衎然第一次坐长途，车上的人熙熙攘攘，拎着大包小包找座位，他看着车窗外的站台，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
　　坐了30多个小时的火车，陈衎然下车的时候都有些眩晕，车厢里的味道一言难尽，下车的那一刻，他才觉到自己精神了些。S城和B市差不太多，也或许是他还没去过那些有地域特色的地方，在去往学校的路上，所见无非是些高楼大厦、亭台河流，不过人倒是很多，来来往往的。
　　学校门口各学院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在迎新生，他也是被欢迎的一员。在看到自己所在院系的牌子后，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一个学姐热情地跟其他人喊了句：“哇，我们系今年的颜值水准可以提升一档了。”陈衎然脸有点儿热，很长时间独自一人生活，他感觉自己好像不太会说话了。他抿嘴笑了笑，算是回应。学姐倒没在意，让他填了下自己的信息，然后一个学长就带着他去宿舍了，让他先把行李放好。
　　C大很漂亮，校园里的去处有很多，周围的小吃也不少。同学们对他的印象都不错，很多女生都在私下里议论，说他长着一张标准的初恋脸。这种有辨识度的长相给他带来了一定的人气，在大家还不甚熟悉的时候，班里一大部分女生凭着记忆把班长的选票投给了他。结果毫无悬念，他被选为了班长，哪怕他跟指导员说自己可能不太能胜任，希望换人时，指导员也没放过他，最终是把团支书的职位给了他，班长选了另一个男生。
　　相比于班长，团支书的杂事儿没那么多。他在熟悉这个校园的一切，慢慢地让自己融入其中。忙碌的学习生活让他渐渐地忘记北方那个遥远的城市，忘记自己曾在那里生活过的情形。新的圈子对他很友好，宿舍里的其他五个人有两个是S城本地的，其他三个人都来自南方，只有陈衎然是北方人。大家也很给面子，有事儿没事儿总拉着他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哎，老三，你们那儿一出门就是大漠荒原么？据说荒漠上的夜空特别好看，你有照片么？”
　　和陈衎然的头对头睡着的男生叫郝佳鑫，个子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儿，说话有点奶声奶气，一笑起来眼睛眯眯着，看着让人挺舒服。郝佳鑫的这句问话还没等到正主儿的回答，其他人就忙不迭地开启了群嘲模式。
　　“你是喝三鹿奶粉把脑子喝坏了么？哪有一出门就是荒野大漠啊？你以为是电视剧呢！”老大肖强一副不可思议的语气。
　　“老大，你这话说的，没有常识，三鹿会坏肾，跟脑子没关系。”老四陆鸣也插了进来。七嘴八舌的开说之后，陈衎然从始至终都在看戏，插不上话，听着他们起始的话题从北方人住的地方到高圆圆和范冰冰谁更好看到晚上吃麻辣烫还是鱼火锅……
　　在C大的日子，每天过的很愉快。陈衎然在往后的日子里，最怀念的就是自己的大学生活，其实医学生的课业很重，课程也很枯燥。数量庞大而复杂的医学名词都需要记忆背诵，各种病对应的药剂名称和剂量丝毫不能有错，操着一口浓重方言的老教授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他们“理（你）们鞋（学）习的时候一定要用心啊，人命关天，一点（垫）都不能错啊。”
　　医学这个专业最需要的是一种踏实和专注，这两点，陈衎然都不缺，这大概要得益于他那些年一个人度过的日子。系里的老师都特别喜欢陈衎然，他性子沉稳温和，做事严谨，最重要的是，他善良。
　　在实验室里上课的时候，老师会用小白鼠给大家做示范，给大家展示一种药物在剂量不同的情况下，小白鼠的反应。实验结束后，被注入某种药物的小白鼠几乎很难存活，有的学生贪玩儿，拿起小白鼠，用食指夹着小白鼠的头，练习“灵犀一指”，有时大家也比着玩儿，看谁手里的小白鼠更早断气，男生手劲儿大，小白鼠的颈椎会直接断掉，脑袋耷拉着，看上去像没有骨头一样。有时嘴里还会有血渗出来，黏糊糊的血浆染红了嘴边的毛，看着瘆得慌。
　　这种场景让陈衎然心里很不舒服，他制止别人的时候，以为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结果那同学用一种看女装大佬的眼神看着他，语气里满是费解，“你有病啊，它本来也快死了，你不知道么？”
　　“我知道，它快死了所以你就可以玩儿死它么，况且这有什么好玩儿的？”
　　“你不是认真的吧？！它是老鼠，不是人好么？况且关你什么事儿啊？轮得着你来心疼？”
　　陈衎然没话说了，转身走出了教室。因为他料到这个事争论起来也没有结果。他也并不认为那个男生有多冷血，可能是大庭广众之下，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而已。他随后就跟任课老师说了一下，从那以后，实验室里的小白鼠都进行统一处理了。
　　很多时候，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并不喜欢养宠物，但要是看到有人虐待它们，哪怕是一只快死的小白鼠，他也忍不住要管管。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看见了。
　　陈衎然那一届的学生很运气，因为戏里有一位资历够老、水平过硬的的教授给他们上了一个学期的课，老教授叫刘玉平，也带着研究生。不过是半年时间，陈衎然就被老头发现了。老头爱才，时不时地指点一二，并告诉他将来一定要继续深造，学医这行不读到博士没出路，最起码都得是研究生才能有饭吃。
　　陈衎然知道，他是学了这个专业才知道的。他曾想过换专业，可是却不知道该学什么，待了一段日子，同学老师越来越熟，渐渐地换专业这个念头就打消了。读到博士的确是件很吓人的事情，前期的投入是个大问题，而且这个专业以后也不可能多有钱。但仔细想想，他不觉得换了专业自己会好到哪儿去，如果单纯考虑挣钱的话，他对钱也没多大兴趣。李春秀给他存的钱他只取出来一点学费，其余的钱还留在银行。他对衣食住行没有太大的要求，学校、系里的奖学金还时不时地发点儿，日子也不算苦。
　　那时候他也想过自己的未来，有一份工作，能养活自己，爱情婚姻随缘，能碰到一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女孩儿最好，如果没有，那也没事儿，古往今来的光棍儿多得是，他也不算独一份儿，没什么好计较的。想着未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把霍伟彦划拉进来，甚至根本就没想到过他，那个人就像一个梦一样，只存在于过去。在现实里，他们再不会有交集了。霍伟彦离开后，陈衎然只梦到过他一次，反而倒是宿舍里那几个人常在梦中出现，连陈衎然自己都觉得奇怪，按说他和霍伟彦之间的交情不止于此，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仔细想想，如果不是李春秀托关系走后门，他跟霍伟彦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