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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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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衎然正在上课的时候,班主任把他叫了出去,告诉了她妈妈在B城某医院里,情况不太好,让他赶紧去看看。陈衎然往后很多年都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可能是生命体出于对自身的保护,人在剧痛的时候,记忆会模糊。
他完全无法想象,眼前面容憔悴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李春秀脸色苍白,连皱纹都明显了很多,像是瞬间老了十岁。陈衎然哭着拉着母亲的手,那一瞬间,他是真的不想活了。他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很费劲,自己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他想不通。这世界,还有什么值得他牵挂的东西么?
李春秀眼眶红红的,忍着眼睛里的泪水不往下掉,她不能显示出一副惨兮兮的样子来,她的傻儿子看着她呢,身为一个母亲,她是真的失败。没有足够关心他也就罢了,还要在高考这个节骨眼儿上拖累他。
“你别哭,妈就是累的,过几天就能回家了。”李春秀摸着陈衎然的脸,帮他揩泪。那是一张白皙、饱满的脸,她感觉很陌生,自从他上学后,她好像就再没摸过他的脸了。
“妈,你要有事儿的话,我也不活了。”
“你瞎说什么?你都多大了,这要放在以前,你早就娶媳妇生孩子了。你说这些话是故意让妈不安生是不是?”李春秀还是没忍住,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妈在这世上最大的希望就是你,你说这种话,妈死了都合不上眼。你活着,妈就活着,你死了,妈才是真死了。”李春秀哽咽着,再说不出别的话了,对于死亡,她并不觉得恐惧,幼时的贫穷记忆、父母家人的疏离冷淡让她对活着的没有太多的欲望,生活日复一日,看得见的无聊,看不见的折磨,时时围绕着她,如果不是霍正霆的出现,让她的人生有了一抹亮色,她并不觉得活着是一种幸运。
但现在,她知道自己是想活下来的。那种对活着的渴望,异常强烈。哪怕能坚持到他上了大学也好啊,他高中还没毕业,留下他一个人怎么办啊?李春秀拉着陈衎然,眼睛通红,她拼命忍住心里的酸楚和绝望,仔细地跟陈衎然交代一些事情。她怕自己会忽然离去,她怕自己来不及交代儿子些什么,那种恐惧压倒了一切悲伤,她细致而又急切地安顿着自己儿子,交代家里的大小事情。
霍正霆在出事之前,给了李春秀一笔钱,数额虽然不是很多,但足够陈衎然大学的开销了。这笔钱李春秀存了定期,就是给陈衎然上大学、娶媳妇用的,她把存折、房本、户口本等一些重要东西的存放位置全部都告诉了陈衎然,如果自己离开是一件注定无法挽回的事,陈衎然能不能好好地活下去才是她最关心的,有些事宜早不宜迟,黄泉路上无特赦,谁知道哪时没呢?
陈衎然请了长假。
他也没心情学习了,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从浓烈到平淡,直至最后习以为常,他看着李春秀无限制的消瘦下去,脸颊一点点的塌陷,直到最后闭了眼。陈衎然握着母亲的手,像是拉着一个塑料模特的手一样,干枯、没有血色,仅剩一层皮能来回活动,以区别于真正的塑料。他已经不再流泪了。整个人木得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样,忙的时候脚不沾地,闲的时候怔怔的发愣。
看着母亲被推进了太平间。他扶着墙哭了,发出来的声音就像是被鳄鱼掉在嘴里的小猴子一样,几近气绝。
李春秀的爹带着家里人过来帮忙送殡,老头儿岁数大了,摊上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档子事儿,哭的厉害。打点妥当以后,李福全问陈衎然以后怎么办。陈衎然说自己妈给他留了点钱,经济上暂时没什么困难。他会继续读书,念大学。
李福全这辈子富过也穷过,但凭着挥霍的本事愣是穷了大半辈子。很多时候不能听到钱,一听见钱,身子就像壁虎通了电,直抽抽。当他听见李春秀有存款的时候,就直勾勾的问陈衎然:“你妈给你留了多少啊?”
“我也不知道,够我花一阵子的吧。”
“然然啊,你妈这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啊,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还在这儿挺着,我也没几天活头了……”李福全用衣袖抹着眼泪,一句句地絮叨。陈衎然安慰他:“姥爷,我妈不在了,还有我呢,我永远是您外孙子,以后有啥事儿,我能帮得上,肯定帮。”
“嗐,姥爷这把岁数了,还能有啥事儿,早死早超生吧。人要死了啊,这辈子就算交代了,什么王八蛋都不会再上门了。”
陈衎然不傻,他越听越觉得李福全好像话里有话。李福全无数次跟李春秀借钱,多则几千,少则几百,断断续续,无休无止。李春秀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这么些年就这样过来了,这些事他是知道的。但他实在是想不通,女儿尸骨未寒,他怎么还能惦记着钱的事儿?!
“姥爷,家里出什么事儿了么?”
陈衎然问的直接,李福全支吾了一阵,还是说了出来。借人家的钱到期了,别说本钱,连利息都还不上。债主成天坐在家里不走,天天催。
“欠了多少啊?”陈衎然问。
“两万多吧,姥爷也是没办法,你妈又这样,我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陈衎然已经没有心情去分析这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了。他真的很累。“姥爷,家里没有多少现金,我手上还有三万,我暂时也用不到,你拿回去还债吧。”
陈衎然转身从柜子里拿来李春秀的包,从里面取出来三万,那是他十几天前从银行取出来准备付给医院的,现在自然也是用不上了。
“姥爷不能拿你的钱,这节骨眼儿上,姥爷过来就是帮衬你一把,你快拿回去。”李福全一边攥着那一摞钱,一边对陈衎然说。
“拿着吧,就当是从我这里借的,先把别人的钱还上,以后宽裕了,你再给我就行。我也不是外人。”
李福全没再说话,抹着眼泪把钱收了起来。那一天,陈衎然一直没觉得累,前来吊唁送殡的没几个,他也根本没有通知别人,穷在闹市无人问,他经历的不算少,人情世故也并非一窍不通,有些事,不必多此一举。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他叫着大家去饭馆吃了一顿饭,说了些感谢的话,然后把大家一一安顿着上了车。
众人散后,他抬手看了看表,快八点了。
冬天的夜晚似乎尤为漫长,C县本来人就少,在这数九寒天中,街上的人就更少了。几家不起眼的小饭馆挨排开着,昏黄的灯光透出窗户来,几个中年男人醉醺醺地在说着什么,他听不清,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起来,他该回家了。众人都散了,一切都打点妥当了,没什么事需要他做了,他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