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弹指顷浮生过》狗尾草

14、第十四章

　　霍正霆被双规了。
　　那个炎热的夏季，太阳像是通了电一样，发狠地炙烤着大地，小卖部里的雪糕、冰棍儿几乎断货，空气好像凝滞了一样，就连汽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都变成了一股股热浪，让人焦躁难耐。霍正霆的新闻并没有在B城引起多大的轰动，报纸上不过是简单提了一下，连措辞都很官方，老百姓聚在一起说一些有的没的传闻，几句之后就变成了家长里短、明星八卦这些或平常、或劲爆的内容，其实霍正霆倒不倒台，跟他们没什么太大的关系，贪污这种事儿其实都不算事儿，霍正霆贪，上来的人会更清廉么？与大众的淡漠相比，霍正霆整个家族并不平静，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一定的冲击，离漩涡最近的霍伟彦办理了休学手续，被叔叔霍正霖送出了国。
　　整个过程也就几天时间，霍伟彦像是一个空心人一样，任人摆布。人在巨大打击面前，第一反应不是痛苦，而是麻木，霍伟彦像被抽掉了魂似的，变得呆滞、静默，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和陈衎然道别，就坐上了去往异国他乡的飞机。
　　17岁的那一场异国之行，说是留学，其实就是逃离。坐在飞机上，他突然记起了《红楼梦》里的两句话：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往后的命运是个未知数，颠沛流离的日子里，还有资格去牵挂谁呢？在一个陌生的国度，他独自生活，独自学习，在叔叔霍正霖的电话中听着关于自己父母的一切，他曾无数次地想起陈衎然，想起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和朋友，然而回到现实，是举目四望，形影相吊。
　　十七岁的霍伟彦一夜之间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手一伸就能拿到钱、嘴一动老爹就能帮他干点啥的那个任性孩子了。连明天都不知道在哪儿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谈爱情呢？
　　霍伟彦教室里坐的那个位子都没空两天，就被老师安排别人坐了。秦少阳也罕见地变得沉默寡言，曾经以霍伟彦为首的那一帮子人也少了闹腾，暮去朝来，其余的，似乎也没什么大的变化。陈衎然自己没有手机，倒不是李春秀买不起，只不过那时的手机还是稀罕物件儿，普通人家的孩子很少有的。李春秀怕他起疑心，只给他买了一张电话卡，可是霍伟彦的手机永远是关机状态。他没法联系到霍伟彦，而秦少阳也恹恹地，这种私事他不好多问，那个人，曾经莫名其妙地说喜欢他的人，彻底没了音讯。陈衎然不知是喜是悲，他唯一庆幸的是，他不用再打起精神应付秦少阳的嘴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学习。
　　九月的太阳像一个发泄了精力的暴躁汉子一样，渐渐地冷静了下来，天空显得愈发高远，瓦蓝瓦蓝的，像是一块儿透明的镜子。不过是两三个月的光景，陈衎然却感觉过了很久。时间是解决一切的良药。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中，再难忘的的人、再牵挂的事都会让位给当下。每个人都是如此。李春秀终于再次把目光和精力放到了自己儿子身上，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与霍正霆是以这种方式结束的。霍正霆不是她名义上的男人，但这么些年的相处，她明白自己已不单单是为钱了。她感觉和霍正霆在一起的日子，才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和陈永强，更多的可能是一种习惯。她懵懵懂懂的嫁给他，给他生孩子，洗衣做饭打理家，也会吵架冷战，和好后还和从前一样，日子过的波澜不惊，和大多数家庭一样。她努力尽一个妻子的本分，就像她妈告诉她的那样，每个女人的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孩子大了就好了。身边人都这么说，她没读过几天书，也
　　没什么高深的思想，自然没法反驳，想着可能大家说的都是对的。
　　本以为平淡的人生却还是出现了转折，陈永强的离世，让她一成不变的生活彻底被打乱了。而霍正霆的出现就好像让她重活了一次。她从来没觉得人生原来这么有意思。霍正霆宠着她、哄着她，带她去购物，给她钱花，除了不能娶她之外，该给的都给了。她从霍正霆身上获得过前所未有的激情和快乐，那种沉迷的感觉让她一度忘了自己，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霍正霆的锒铛入狱是她无法接受的，看着心爱的人身陷囹圄却束手无策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打听消息的感觉令人崩溃。那一段时间她似乎苍老了很多，夜里也难以入睡，独自呆在那个寂静的小院子里，像是被施了魔咒一样，傻傻地坐着。有时坐烦了她会打开电视机，可是后半夜的时候，各个电视台都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节目了，绝大部分都是让人花钱买东西的诈骗广告，即便如此，她也会坐在电视机旁，拿着遥控器，一遍一遍的换台。那种寂寞，吞心蚀骨。
　　她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不好，有时甚至会眩晕，但她也没有在意，觉得不过是自己胃口不好，所以在饮食上下了番功夫，把电视机里说的那些有营养、对身体好的食物，牛奶啦，菠菜啦，胡萝卜、鱼肉什么的，通通学着人家做，直到她身体有明显疼痛感出现的时候，她才去医院看了看。
　　在命运面前，人的行为有时就像是个笑话。
　　李春秀去了C县的那个小医院，大夫简单的问了下情况，就断定她没什么大毛病，不过是饮食不规律造成的胃绞痛，只给她开了些治疗胃痛的药，就让她回去了。李春秀也没说什么，她很信任大夫，况且自己还年轻，能有什么事儿呢？她安心地吃着治疗胃痛的药，甚至还跟着养生节目里那些专家的指导活动筋骨，听他们的话，吃菜喝粥。直到她口吐鲜血的时候，才真的被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