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弹指顷浮生过》狗尾草

12、第十二章

　　陈衎然一如既往，乖得像个孵蛋的母鸡一样，除了上厕所，都很少动弹。霍伟彦觉得很悲哀，如果自己此时出车祸死了，陈衎然怕是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吧？当他头脑昏沉地沉浸在自己悲伤中时，根本没察觉到陈衎然最近异常的安静。他以为陈衎然是一门心思地学习，其实陈衎然的心情比他更糟，因为他发现李春秀好像有男人了。
　　那个周末他本来打算在学校的，可是突然之间就改变了主意，可能是想家，也可能是想给李春秀一个惊喜，他买了一张回家的汽车票。那个院子他生活了十几年，连门口少了几块砖都清清楚楚。小巷里一共住着六户人家，有的人去世了，有的人坐牢了，有的人搬走了，那些人家陆陆续续地换了主人。岁月在这条小巷子里慢慢流转，春去秋来，只有他和母亲一只住在那里。巷口的一排车前草葱绿精神，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年年如此。
　　陈衎然的家在小巷尽头倒数第二家，最里面那家是一对老夫妇，据说年轻的时候是自由恋爱走到一起的，一辈子没吵过架。老太太死后，老头儿就被儿子接走了，那房子后来又租给了一对乡下来的老夫妇，他们在C县的一家酒店当保洁，顺便照顾自己嫁到C县的闺女。
　　陈衎然走到自己家大门前，听到院子里母亲的声音。“以后别过来了，让人看见不好。”
　　“你怕什么啊，凡事有我呢！”
　　陈衎然听着他们好像要出门，马上转身飞跑出了小巷。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躲开了。藏好之后，他只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以及，他搂着李春秀的腰。母亲送他上车后，好一会儿才往回走。
　　那一刻，陈衎然呆呆地杵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去哪儿。四顾茫然，街道上人来人往，他的眼睛甚至无法聚焦于一点，很多被他忽略的事情一瞬间涌进了脑海，搅得他脑仁儿疼。他曾在自己家里看到过很多不常见的水果，有的他甚至都不认识，李春秀以前看都不会看，更不要说往家里买了；他也曾无意间翻到李春秀包里的化妆品，看上去十分高档，李春秀告诉他那是度假村给每个人发的；他甚至在家闻到过烟味儿，可李春秀却笑着说哪有啊……
　　头顶上的阳光明晃晃的，不过才五月份，他就觉得盛夏似乎提前到来了，热的他心烦。回去该和母亲说些什么呢？他已经找不到能说到一起的话题了，成绩、吃饭、同学、老师，他都处理的很好，除此之外，还能说些什么呢？陈衎然沉默着转身，去了汽车站，买了一张返程票。
　　那几天他几乎不说话，除了打起精神应付一下秦少阳的磨唧，很少见他开口。他克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但乱麻一样的念头纷纷冒出来，让他无所适从。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能进这么好的学校，是母亲用一种见不得人的交易换来的，他不敢往这一层想，因为那种屈辱的感觉让他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都隐隐作痛。月考的时候，陈衎然下滑了几名，班主任特地找他谈了一次话，他只说了句自己最近一段时间夜里胃疼，睡不太好，并保证会吃药调理，不会落后的，班主任也没说什么，偶尔发挥失误，也正常，安慰鼓励了几句，就让他回去了。
　　成绩表出来后，霍伟彦坐不住了。他很困惑。陈衎然这小子每天低着头坐在座位上跟修仙一样，自己怕影响他学习也不敢去打扰他，可这排名怎么还退后了？！
　　“这周你要回么？”
　　“不回，等我考好了再回家吧！”
　　“你最近怎么了？我看你每天不都在学么？”
　　“没怎么，没发挥好呗。”陈衎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霍伟彦百思不得其解，他这是打算要出家么？
　　“你怎么这么淡定啊？”
　　“怎么，我该去死一下表达我的悲伤么？”陈衎然一脸无奈。
　　霍伟彦总觉得他好像不对劲儿，但却想不出原因。
　　“明天去吃烧烤吧，我家楼下有一家新开的烧烤店，我还有张优惠券呢，不吃就浪费了！”霍伟彦每次邀陈衎然出去吃饭，几乎都会说一句“我有优惠券”，为的是最大机率把陈衎然约出来。
　　“不想去。”
　　“走吧，我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啊！”霍伟彦这句话是下意识说的，可陈衎然却心软了，是啊，一个人，他不也是一个人么？那顿饭吃的很痛快，两人点了一桌子的东西，还有两瓶啤酒。烧烤店里人声嘈杂，他们隐没在其中，没心没肺的吃喝着。等到店里的人都走差不多了，他俩才起身。霍伟彦搭着陈衎然的肩膀，说自己喝多了。其实陈衎然才有点多了，他以前从来没喝过酒，头一次就喝了这么多，感觉自己胃里、脸上都很热。回到霍伟彦的家后，陈衎然一进门就歪在了沙发上，屋子很大，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墙上的钟表声。灯光很亮，墙壁很白，窗外灯火通明。看着沙发上那个歪躺着的人，霍伟彦突然觉得自己很孤独，这么大的房子，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住多久了？
　　他鬼使神差的走过去，把手搭在陈衎然身上，慢慢地抚摸他。陈衎然也没动，可能是酒精让人的反应变迟钝了，也可能是他很困，直到霍伟彦的手摸到了他的脸。
　　“你干什么啊？”陈衎然睁开眼的一瞬，看见霍伟彦面带微笑，不眨眼地看着自己。气氛突然有点诡异，陈衎然有点清醒了。“卧槽，你是不真喝多了！”
　　霍伟彦被他这么一说，有点尴尬，是啊，都是男人，却搞得这么暧昧，还能有比这更尴尬的事儿么？他起身去冰箱拿了一瓶酒，坐回来后低着头猛灌。陈衎然劈手夺下了他手里的酒瓶儿，
　　“你怎么了，还喝？！你刚才都喝多少了？”
　　“陈衎然，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个变态，你还会和我做朋友么？”
　　“我艹，你该不会是杀人了吧？！”
　　“你就不能想我点儿好？”
　　“谁让你这么神叨叨的啊！我能不紧张么？你能不能别卖关子了，你没什么事儿吧？”
　　“没有。”
　　霍伟彦垂着眼睑，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有什么事儿说啊，能帮上的我一定伸手。”
　　“我喜欢一个人，但是不敢表白。”
　　“谁啊？”
　　“一个男生。”
　　“啊？！什么？！”
　　“我喜欢上一个男生。”
　　“你是不是想说你喜欢上一个女生？”
　　“你耳朵喝酒喝聋了是么？！我说我喜欢上一个男生！”
　　那时陈衎然的世界还很单纯，根本没有同性恋这个概念，有些事情，是在他理解范围之外的。但他并没有惊讶，也没有厌恶，认真地盯着霍伟彦的脸确认他清醒没开玩笑时，只说了句：“这事儿没什么结果的，你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你这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么？要是个女的还可以去试试，男的……”
　　“男的怎么了？”
　　“你就死心吧，搞不好人家还以为你变态呢。”
　　“你也这么想么？觉得我是个变态？”
　　“我不这么想不代表别人不这么想啊！”
　　“你不这么想就行了，我喜欢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