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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正常的谬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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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周天从解剖室出来的时候天早就黑了,办公区除了两三个值班的小警员就只剩下王琛趴在桌上睡觉,周天蹑手蹑脚地走到王琛身旁,将椅子上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身上。
“嗯……报告出来了?”王琛揉了揉眼睛,拿过周天手中的报告。
“困了你就回去睡,报告又跑不了,你在这睡又不能提升我出报告的速度。”
“周天你怎么年纪越大越爱唠叨。”
“不识好人心。”
“都是试切创?”王琛懒得跟人贫,就直接从周天手中拿过了报告。
“除了手腕动脉上,其他三十几处都是。”
“那就是自杀喽。”
“不是啊,你往后看。”周天将报告往后翻了两页,纤细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是毒死的。”
“什么?”
王琛的困意瞬间驱散,他拽过来一把椅子,让周天坐下来仔细解释。
“你的意思是,死者自己划了自己三十多道,好不容易在动脉上下手了,最后却死于毒?”
“没错,是这个意思,从化验结果来看确实是死于砷中毒。”
“砷?”
“最常见应该是砒霜。”
“这么复古的杀人手法。”
“不过不是普通的急性砷中毒,是慢性,也就是有人长期定量给死者服用含有砷的药物或者其他的东西,他的手指根部已经出现了砷疔,脚趾也有米氏线,尸体表面的所有信息都符合慢性中毒的特征,当他体内的砷含量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就会毒发身亡。”
“那他为什么要割腕呢?”
“那就是你们要调查的了,因为砷中毒会影响神经系统,所以他手腕上的伤口并不是很深,同时出血量也达不到死亡线,所以我可以肯定割腕不是导致死亡的原因。”
王琛紧皱着眉毛,下意识地咬起了手指,周天见了伸手将都被他咬秃了的手指解救了出来。
“你是不是缺钙,走回家哥哥给你补补。”
“滚,你还有必要去我家吗?”
“不去你家我去哪啊?”
“手机落哪了就去哪啊。”
周天这才想起来李明的事情他还没有解释清楚,刚要解释王琛就起身穿上外套朝外走去。
“你等会,我换个衣服。”
王琛白了周天一眼,反倒加快了步伐,周天连忙脱了白大褂,以最快的速度拿了衣服,在王琛启动车的前一秒中钻进了车。
“你挺快啊。”
周天气喘吁吁地摆了摆手,王琛也没再理他,启动了车就回家了。
两人都累了一天,到家的时候双双瘫在沙发上,谁都不愿意动,过了好一会,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发出了饥饿的声响。
“周天你去做饭吧。”
“我只会煮泡面。”
“那你一个人在家怎么过的。”
“外卖或者出去吃。”
“那你去煮面吧。”
“为什么是我?”
“因为这是我家,不干活就出去。”
周天无力反驳,只好认命起身去厨房煮面。王琛看着周天垂头丧气的样子靠在沙发上偷笑,没过多一会,厨房里就传出了香味,周天端着两碗面走了出来。
王琛起身坐到饭桌旁,两人忙了一天总算吃了一顿像样的饭,“你家冰箱快空了。”
“明天去买点吧。”
“你是不是没在家下过厨。”
“以前都是小宁……”王琛突然想起自己刚被甩的事情,不禁没了食欲。
“你俩咋谈的?”
“没谈,他把钥匙留下了,行李都带走了。”
“原来是你被甩了啊。”
王琛抬眼一道凌厉的目光射了过来,周天瞬间赔笑,佯作一副乖巧的样子。
“你们本来就不合适,分了就分了。”
“你又知道我们合适不合适?”
“至少比你清楚。”周天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王琛没听清追问道,他也只是含糊其词地糊弄过去了。
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两人的身上,难得的静谧和谐。
吃完面,在王琛的要求下,周天又承担了洗碗的工作,好不容易轮到了睡觉的步骤,就看王琛抱着一个枕头和被子塞给了周天。
“你别告诉我你让我睡沙发?”
“不然呢?我家就一张床,要不你睡地下?”
“都是男人,睡一张床怎么了,又不是没睡过,高中露营的时候咱俩还一个帐篷过呢。”
“那是高中,现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就……反正就是不一样,不睡就出去。”
“你……沙发就沙发。”周天一把抱过枕头和被子,赌气似地躺在了沙发上,转过身背对着王琛。
看到周天幼稚的样子王琛莫名心情大好,挂着上扬的嘴角关上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周天在黑暗的屋子里睁开了眼睛,看着王琛紧闭的房门,突然想起了那一年的夏令营。
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还没那么好,抽签分组刚好分到了一个帐篷,两个少年彼此看不过去,但是为了睡觉还是配合搭好了帐篷,尽管整个过程他们都没说过一句话,晚上睡觉时两人甚至用衣服在中间叠了一条线。
周天记得那年夏天的蚊子很多,蝉鸣很吵,王琛睡觉的时候鼾声很轻,睫毛很长。
当然,这一切都是周天在王琛熟睡的时候观察到的,敏感时期的少年很难在陌生的环境入睡,于是便观察起了身边的人,也是在那天晚上他发现原来不发脾气的王琛有点好看,还有点可爱,睡觉时微张的嘴唇有点像他小时候家里养的小猫,周天举起手轻轻地触碰了下,熟睡的王琛发出睡梦中的嘤咛,吓得周天赶紧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见对方没了动静才敢再睁开,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王琛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周天看着王琛的背竟然有些失落。
那个夜晚周天做了一个梦,一个所有青春期少年都会做的梦,唯一不同的是那个梦里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那个人就是王琛。
王琛醒来的时候,周天已经吃着早饭喝着牛奶,正划着手机看最近新出的游戏攻略。
“你买的?”
“不然呢,你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看你那两个黑眼圈,跟纵欲过度似的。”
“我再纵欲过度也比不过你,查个案都能查到床上去。”王琛用力咬了口三明治,是他喜欢的味道,美食带来的愉悦感瞬间让他心情也好了起来。
“我昨天就想跟你说,我跟李明没有发生任何关系,我那天是喝多了在他家过了夜,但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喝多了为什么要去他家过夜,你们很熟吗?”
“因为心情不好,刚好在酒吧碰到他了,他邀请我去他家喝酒聊天,我又没什么事,就去了呗,然后就在他家喝多了,于是就在他家睡了,我以我的专业资格作保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王琛喝了口咖啡打量着周天,沉默了一会开口说道“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周天眼神闪躲,起身倒了杯水,站在一旁眼神乱飘“就是心情不好。”
“为什么啊?理由呢?”
“你哪那么多为什么,我又不是你男朋友你管我什么理由。”周天随便搪塞了两句,王琛见周天不想说也就懒得再追问下去了。
周天喝光了杯中的水,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有点后悔住进王琛家。
“走吧,小鱼儿他们调查完死者的社会关系了。”
“好。”
周天应了声,擦干脸又恢复到往日的精英范儿,跟在王琛身后,一同出门去了局里。
死者刘允是一家制药厂的老板,名牌大学毕业,和妻子是大学同学,一毕业便结了婚,两人结婚五年没有孩子,刘允对待家人负责,对朋友仗义,对员工也是大方友善,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不说他的好,没有恶习欠债,没有乱七八糟的桃花,社会关系极其简单,基本排除了仇杀和情杀的可能。
“那就剩钱了。”
“他妻子他们是大学同学?”
“对,两人都是名牌大学高材生,身边的朋友都说他们很恩爱,从不吵架。”
“药厂老板……他是学什么的?”
小警员翻着调查资料,回答了周天的问题,“化学,两个人都是化学系。”
“要想达到慢性砷中毒的效果,需要对每次的投毒量进行精确地计算,这不是非专业人士可以做到的。”
王琛瞬间理解了周天的意思,不过按照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刘允的妻子吴恩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这就是为什么要一点点下毒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死亡时间?”
周天点了点头,继续解释道“如果是普通的砒霜或者其他的砷制品,直接达到致死量的话,不出一个小时人就会没命。但是如果是经过精确计算一点点下毒,只要在他计算的那段时间里有足够的不在场证明,就可以洗清嫌疑,因为砷无法在体内自行分解和排出,可以在体内留存很久,所以下毒过程可以很长,时间一旦长了就很难取证。”
“所以,一定是专业的,但是如果是他妻子的话,那理由呢?”王琛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周天将手中的圆珠笔比在了王琛的眉间,“你说你再皱一下会不会把笔折断?”王琛朝着周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警员们看着两人的互动,脸都躲进本子后面偷笑,王琛正了正色,安排了下之后的调查工作,便散会了,警员们陆续离开了会议室,只剩下了周天和王琛。
“你在局里能不能注意下?”
“注意什么?”
“虽然你从来不掩饰你的性取向,但你好歹也收敛下,别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你也是?你就那么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啊。”
“我只是不想引起无畏的议论,没有必要把自己推到舆论中心,我只想好好工作,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可以了。”
“你可以跟他们解释是我单方面调戏你,反正在他们心里我本来也是个花花公子。”
“周天你这个人怎么一谈到这个问题就这么极端呢?”
“王琛是你一谈到这个问题就在躲好么?”
“我躲什么了!”王琛说着说着起了身,心里有些烦躁,他最近和周天吵架的频率有点高,而且每次都是因为共同的问题。
“那个……琛队……你们谈完了吗?外面有人找。”
小警员探头忐忑的说道。
“谁啊?“
“一个穿裙子的老头。“
王琛反应了会想了起来,连忙出了会议室,果然是那个拾荒老人,王琛带着老人进了会客室,一路上警员们纷纷侧目,周天瞪了众人一眼,才让大家的视线渐渐转移。
“您找我有事?”
周天也跟着进了会客室,坐在了王琛身旁。
“我突然想起,刘先生出事的前一天给了我一个盒子,让我回家拆,我那天到家的时候太晚,我就给忘了,昨晚突然想起来,我就打开了,你们看。”
老人说着从破旧的编织袋里拿出了一个大盒子,盒子里面满当当的放着各种高档化妆品,还有两条精美的裙子。
“这是……礼物?“
“用过的。“周天拿起一管口红,发现大部分都有使用过的痕迹。
“是刘允?“两人得出同样的结论,不由得对视了起来,视线重合的刹那又想起刚才地争吵不免又有些尴尬,便继续询问起了老人。
“那刘允还有说其他的吗?”
“说了句他对不起他老婆啥的,我也不太记得了,他当时脸色挺不好的。”
王琛又问了几句当时的状况,过了会便送老人离开了。
“你怎么想的?”王琛转头看向周天,周天看着手里的口红沉默了一会才说道。
“他是个好人。”
“要是这样,他死的也太憋屈了吧,这算什么?为了爱情?”
“恐怕是求自己心安吧。”周天又打开了那个盒子,一件件地看着里面的化妆品和裙子。“你说人要是一辈子都不能做自己,得多难受。”
王琛没有回话,同样安静地看着那个盒子。人世间有太多人从一出生就被塞进了一个框架里,框架里被设置了一些关键词,大家都在努力地围绕这些关键词,来填充自己的人生框架,却很少会想这些关键词是不是自己所选,时间长了,慢慢忘了这世间还有许许多多的未知,而在寻找这未知的路上找到自己,才是人生真正的冒险,只可惜冒险者往往都承受着太多的不应有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