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昩北不北

5、第5章 阴影中的守护（四）

　　王琛是被一阵没完没了的手机震动声音吵醒的，他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只记得昨晚到家之后身心俱疲，原本想在沙发上休息一下再去洗漱睡觉，却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么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迷迷糊糊地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吴任亢奋的声音“琛哥！查到了！”王琛瞬间清醒，立刻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脸上的水都来不及擦干就出了门，却没想到迎面撞到了正拿着钥匙开门的康宁。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演出日程改了，提前结束了，我就回来了。”

　　“哦。”

　　王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言辞闪烁甚至连眼神都没法和康宁对视，明明做错事的那个又不是他，自己现在反倒好像是亏欠的那个人，不过王琛后来也想过，从恋人的角度来看自己的确亏欠了康宁许多。

　　“你再忙也不能这么出去啊。”康宁用衬衫袖口擦干了王琛脸上的水，脸上依然像往日一样笑得明媚，王琛道了声谢，便匆匆离开了。

　　康宁看着王琛着急的背影，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久他才拉着箱子进了门，他将箱子放在卧室门口，拉开了衣柜，衣柜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王琛的衣服，一件康宁自己的都没有。

　　虽然和原计划不同，他只离开了两三天，但是王琛还是没有发现康宁带走了属于他自己的一切衣物，这个家里不再有康宁的痕迹，可是王琛却全然不觉。

　　康宁看着整洁干净的卧室，深吸了一口气，他再次拉着箱子离开了，和上次不一样的是，他将钥匙连同这段恋情一起关在了门内。

　　王琛并不知道自己的家里此刻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他一到局里就拉着同样刚到的周天跑进了信息组，吴任将元雪手机的app联系人逐个排查，终于找到了最后一位联系人。

　　“琛哥，人被小鱼儿带回来了，现在正闹呢。”

　　“闹什么？”

　　“队长，咱没理由扣人啊……”

　　“啊？”王琛还不太清醒，看着嫌疑人的资料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吴任提出的问题，周天拿过资料，将咖啡塞进了对方手里。

　　“王警官，约炮不犯法，死亡原因是意外，你的人就这么把人带回来了，你懂了吗？”

　　王琛如梦初醒，放下咖啡就赶紧往审讯室走，审讯室内，余林正审讯着嫌疑人，对方一脸的抗拒，除了承认认识元雪以外什么都不肯说。

　　王琛站在监控室看着里面的余林和嫌疑人，没多久周天就拿着电脑进来了，

　　“他的刷卡记录显示在元雪死亡当天，在一家情侣酒店有消费行为，吴任联络了那家酒店，对方发过来的监控视频显示，他和元雪一起进了那家酒店，但是没过多久他就一个人匆忙地离开了。”

　　“我去问问他。”

　　王琛说完就接过电脑进了审讯室，周天在监控室内看着王琛的审讯，王琛在学校时犯罪心理学的成绩就十分优异，法医学专业虽然也有涉及到犯罪心理学但是学分的要求却不如刑侦专业，不过周天还是做到了从不逃课，并且和王琛常年轮作专业第一的位置。

　　王琛将电脑屏幕转到嫌疑人面前，一帧帧地和嫌疑人对峙，不急不乱，慢条斯理击溃了对方的防线，过了一会，对方总算承认了自己就是元雪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也就是和她发生性关系的那个人。他和元雪都是sm爱好者，通过某社交软件相识，聊了几句后就约了，两个人在性癖上很合得来，元雪大胆开放，敢尝试很多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的姿势，窒息就是元雪自己提出的，他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他见元雪倒下了没有了呼吸，就慌乱地逃走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元雪的死亡原因已经很清晰，但是关于死亡之后的事情却还是一无所知，王琛让余林送走了嫌疑人，一个人坐在空空的审讯室内，周天不知道从哪拿来了三明治和咖啡带给了王琛，王琛接过咖啡刚要喝，就被周天制止了，

　　“空腹喝咖啡，你想死得再快点？”

　　王琛白了他一眼重重地咬了一口他手上的三明治，然后又嘬了一口咖啡，腮帮子被食物填得鼓鼓的，周天没忍住轻轻地戳了下，果不其然遭到了一阵拳打脚踢。

　　“一点都不可爱。”周天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反复播放着那段刚拿到的监控视频，视频将整个事件的时间脉络显示得很清晰，元雪进酒店的时间也和法医检测的死亡时间对得上，唯一解释不通的就是死者身上的装扮，周天将视频放慢了几倍来回反复地看，王琛无意间瞥了一眼，突然发现在元雪进酒店的时候，有一个人行为很可疑。

　　“这个人好像一直在看他们。”王琛指向视频里头戴黑色棒球帽的人问周天，周天则一直看着王琛的嘴角，王琛突然靠了过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周天只要稍稍向前就可以亲上王琛的唇，周天暗自咽了口口水，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

　　“好像是吧。”

　　“你怎么了？”

　　“没事，找吴任看看酒店整体监控，如果这个人在他们进房后一直在这里那就很可疑了。”

　　王琛瞬间起身要去信息组，却被周天拉住了，周天伸手轻轻地摸了下王琛的嘴角，“面包渣，警务人员要注意形象。”

　　“哦，谢谢。”说完王琛就去找了吴任，留周天一个人在监控室内按着自己心脏的位置，片刻后自言自语道“120次，妈的太快了。”

　　王琛跟吴任查看了案发当天酒店大堂的完整监控，果不其然那个黑色棒球帽的人一直都待在酒店，并且在元雪出事后，他也上了电梯，王琛又立刻申请了文件调出了酒店走廊的监控，终于了解了元雪去世后的事情，也通过面部系统识别出了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很快他们就将这个人带回了警局，让王琛始终没办法理解的是，在监控视频里，那个人在明知道有监控的前提下，还是摘下了帽子，毫无遮挡地出现在了视野之下。

　　审讯室内，王琛面前坐着一个干净，还有些好看的年轻男人，和元雪一样，他也是榕大的学生，叫作林志宇，林志宇比元雪小一届，是对方的学弟，但是在之前他们调查元雪的社会关系时，并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林志宇一直低着头扣着指甲，安静怯懦，不时地偷偷看一眼王琛，周天给他端了杯红茶，想让对方能够平复一下焦虑，林志宇接过茶有礼地道了一声谢，周天和王琛对视了一眼，很明显这与他们以往所接触过的，犯有变态行为的犯罪者不同，申志宇身上没有半点的戾气，如果不是在审讯室内，你甚至不会觉得他是一个犯人，于是王琛便尽可能温和地询问起元雪的事情。

　　“你和元雪是什么关系？”王琛将元雪的照片摆在了申志宇面前，男人总算抬起了头，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元雪笑得明朗灿烂。

　　“她不认识我，也不记得我了。”

　　“那你认识她？”

　　“嗯，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那个时候她父母还没离婚，她很开朗，很爱笑，还很喜欢帮助人，邻里间没有人不喜欢她。”

　　“你喜欢她？”

　　林志宇沉默了，他将照片放回到桌上，端起了水杯，温热的水温让他觉得舒适，他轻轻喝了口红茶，再一次缓缓地开了口，

　　“我小时候经常被高年级的男孩欺负，有一年夏天他们把我的书包和衣服挂在了树上，是元雪路过帮我拿下了书包和衣服，你能想象一个梳着马尾的漂亮女孩，毫不顾忌路人的眼光就那么爬上了树帮你拿下了书包和衣服，然后在披着阳光向你走来吗？我当时又瘦又小，光着上身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但是她拉住我了，她给我穿上了衣服，还问我有没有受伤，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被人关心的感觉。妈妈总是跟我说，如果没有我她早就可以离开父亲了，我是那么多余，但是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不是。”

　　“然后你们成为朋友了？”

　　林志宇摇了摇头，“没多久她父母就离婚了，她就搬走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但是没想到在迎新晚会的那一天，我看到了她，她在台上，穿着一条漂亮的白裙子，一身洁白就像高傲圣洁的天鹅，从那天开始我便每天偷偷跟着她，看她上课打工，恋爱分手，以及她和那些男人……”

　　王琛将酒店的监控照片摆在林志宇面前，问他元雪死亡当天的事情，就如之前的嫌疑人所说的一样，他像平常一样跟着元雪去了酒店，但是没过多久男人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于是林志宇便大胆地上了楼，一进房间就看见了赤身裸体，已经没了心跳的元雪。

　　“为什么不报警？”

　　“如果当时报警，你们就都知道她的那些秘密了，她不想让人知道，我也不想她在死后还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八卦话题。”

　　“你以为我们查不出来吗？你知不知道你不仅犯了妨碍公务罪，我们还可以以侮辱尸体的罪名起诉你，你知道这个罪名有多重吗？”

　　林志宇再次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看向周天“你们有热可可吗？我想喝甜的。”林志宇毫不惧怕，他很清楚他会面对什么，但是却没有半点的悔意。

　　“热可可没有，巧克力倒是还有一块。”周天说完就将口袋里的巧克力递了过去，林志宇双手接过了巧克力再次道了声谢。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只是想让她走得体面一些。”

　　“为什么要给她化妆打扮？”

　　“她很爱漂亮的，平时打工的钱大部分都寄给了奶奶，只剩下一小部分还要攒下来买很贵的化妆品，她一定不喜欢自己那样离开。”

　　“你很了解她？所以那些衣服和化妆品，是你买的？”

　　“嗯，没到一些节日还有她生日，我就会买些她喜欢的东西，但是，我还没有送给过她，说起来挺奇怪的，我还练习了怎么化妆，涂指甲，我觉得她应该会喜欢吧……”

　　林志宇平静又温柔地讲述着关于元雪的一切，眼里满满都是眷恋。

　　“为什么把尸体放在河边？”

　　“我的家乡有一个传说，河水有着蛇妖的护佑，妖精们会定期清理河道，所以死在河边的人们会拥有最干净的栖息地，她在我心里是最神圣干净的。”他说话的时候握着水杯，看着远处，明明周围都是冰冷的墙壁，但是他眼里却虔诚得像个信徒。

　　在问了几个细节之后，王琛合上了案卷薄，到此为止案情的所有疑点都水落石出。他神情复杂地看着林志宇，最后问了一个问题“这与案件无关，你可以不回答，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喜欢她？”

　　“我不配，我从来没想过拥有她，我只想在远处看着她，她快乐也好悲伤也好，我都没有办法，我没有能力给她任何东西，她身边不应该是我这样的人，能在暗处看着她就很好了。不过她变了，她不爱笑了，她只在人前笑，人后她从来没笑过。我能感受到她很难过，每天晚上我在她家楼下我都能看到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黑夜，我很想去抱住她，但是我不敢。这个世界……是不允许两个难过的人相互取暖的。”

　　“因为它希望人们都能走到阳光下。”王琛淡淡地说了一句。

　　“但是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敢走到阳光下的，有的人他就是觉得阳光太刺眼，让人不敢直视，那你能怎么办呢？”

　　王琛被问的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他从没考虑过的问题，审问结束后，林志宇将被带到看守所等候起诉，临走前，他向王琛提了一个请求，“王警官我想求您一件事。”

　　“你是初犯我会跟法官求情，你放心……”

　　“不是，我知道案情结束后会对相应的媒体进行公示，可不可以不要公布她的私生活。”

　　“我只负责查案，那不是我的工作范围，很抱歉……”

　　林志宇再次低下了头，然后便被巡警带走了。

　　“周天……”

　　“公共关系科我不太熟，马局那边我倒是可以说一下。”

　　“你又知道我要说什么？”

　　“没办法我就是这么聪明。”

　　“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办？你会暗恋一个人十几年都不告诉他吗？”

　　周天没说回答，只是低头笑了笑。“算了，你一个花花公子我问你干嘛，真是有病，我回去了，康宁回来了。”

　　“你们的事打算怎么解决？”

　　“不知道，听他的吧。”

　　“王琛你有没有想过，你在每一段感情里最后的结果都是听对方的，并不是因为你绅士温柔，而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审视过你的内心，你想要的是什么你想过吗？”

　　“我想过啊，我就是想过一些简单的日子，不与世界为敌。”

　　“太笼统了，你只是在敷衍你自己。”

　　“你确定要在这里跟我说教，一个换床伴比衣服都勤的人跟我讲感情态度？”

　　“好，到此为止，我现在不想吵架。”

　　王琛有些生气地离开了，周天也有些恼怒地踢了一脚审讯室的桌子，他关上门，在隔音很好的审讯室内，大声地骂了出来。

　　王琛将案卷收尾整理了下就回了家，屋子内一片漆黑，他打开灯，一眼就看到了鞋柜上的钥匙，他拿起钥匙攥在手里摩挲，呆滞地坐在了玄关，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王琛有些落寞，脑海里响起周天方才的话，或许他真的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深夜，霓虹灯照亮了整座城市，周天在酒吧里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李明拿着一杯干马提尼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周警官好巧啊。”

　　“我下班了，我比你大，叫天哥吧。”周天看了一眼李明跟他碰了下杯。

　　“另一位警官呢？”

　　“回家作二十四孝男友了。”

　　“你吃醋？”

　　周天有些微醺将手搭在了李明的肩上，“他要是有你半点眼力该多好。”

　　李明挑了挑眉，手放到了周天的腰上，头靠了过去在周天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我还有好多你不知道的好。”周天抬起头看着他笑了出来，酒吧里喧闹的音乐将他们包围，绚烂的霓虹灯闪烁在所有午夜男女的身上，夏夜燥热而又聒噪，持续的高温没有半点消减的势头，哪怕在夜里也依旧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