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昩北不北

35、第35章 隐秘情歌（八）

　　“医生，我儿子他喜欢……男的，您给治治？”十七岁的朱诺低着头坐在一旁，听着父亲十分为难地说出这句话，他的嘴角还挂着鲜血，眼角也有着浅浅的伤痕，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本是一场精心准备了好久的告白，最终却变成了拳脚相加。

　　朱诺的父亲被老师叫到了学校，听完原委后瞠目结舌，他走到朱诺面前，用力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刹那间朱诺觉得耳边发出了阵阵轰鸣，口中泛起了血腥味，那股味道萦绕在他记忆里，久久不散。

　　王琛敲桌子的声音将陷入回忆里的朱诺拉回到现实，他放下手中关于案发现场取证照片，身体靠在了椅子上，看着王琛，终于主动开了口。

　　“我错了吗？”

　　“你杀人了你说你错没错？”

　　朱诺笑了笑再次闭口不言，那是他在父亲离开后，单独面对医生时说的一句话，他记得当时的医生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鄙夷。

　　朱诺的沉默在王琛的预想之内，他起身给朱诺倒了杯咖啡，坐在他面前缓缓地说道“既然你不想说，那不如我替你说，你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朱诺捧起咖啡看了王琛一眼，没有回应。

　　“你爱他，爱到偏执，他拒绝了你，所以你就把他杀了，并且在你的出租屋里将他肢解，你觉得这样他就永远属于你了是吗？”类似的案件王琛也办过一些，偏执地爱一不小心就会成为最致命的杀机，爱有多浓烈，恨就有多强烈。

　　周天始终坐在一旁默不作声，他发现朱诺偶尔会偷偷看他，但是他不太懂那种眼神的含义，直到刚才王琛说完他的猜测，他看见朱诺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才意识到他们推测的方向错了，杀机或许比他们想的要简单许多。

　　“你羡慕他对吗？”周天的话成功引起了朱诺的注意，朱诺看向他，片刻后，终于再次开了口。

　　“果然你们是一样的人。”

　　“什么意思？”

　　“你和他一样，你们的坦荡让我很讨厌，你们太幸运了。”

　　“讨厌？还是羡慕？或者爱慕？还有就是嫉妒。”

　　周天懂了那种眼神，那种眼神就像在学生年代时，尽管他因为性向的原因收到排挤，但依然由于成绩优异屡获全额奖学金，当时那些台下看着他的同学就是这种眼神——

　　嫉妒和不甘。

　　“那你倒是说说我们这种人，哪里幸运了？”找到了突破口周天便乘胜追击，王琛也默契地在一旁附和，

　　“你们这种人天生就聪明，长得好，家庭也好，哪怕喜欢男人家人都会支持你们，朋友也不会歧视你，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可以，我就不行。”

　　“你的家人不支持你吗？”

　　“我高中喜欢上一个男孩，做了好久的准备才决定对他告白，结果他叫来他几个兄弟把我打了一顿，我当时就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他凭什么打我，我就还了手，后来我爸来了听说我喜欢男人，当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然后拉着我去医院看病，看喜欢男人的病。”

　　“后来呢？”

　　“后来，治疗了一段时间，我就当我治好了，反正也没有喜欢的人，但是学校里却再也没有人敢跟我亲近了。后来我就拼命学习，考上了榕城大学，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可是偏偏一个比赛就遇见了过去那些人，然后就又开始重复了过去。过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没有改变。”

　　“所以你就搬出去了。”

　　“不然呢？回家吗？回家被我爸再拉着去看病？哦对我确实有病，整宿睡不着，导师给我介绍了穆宁，我便去看了下，本想着开些安眠药就算了，但是他这个人真是热心得过分。”

　　朱诺提到和穆宁的初遇，眼里不由得浮上了些许笑意。

　　“他当时说看我状态不好，一味地吃药对身体伤害很大，不如定期来跟他作咨询，我说我没钱，他说没关系，先把病治好，钱的事以后再说。我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有病，要是每个病人都这样，他不是亏死了。”

　　“他不是有病，他是不忍心，他看出了你的问题，他不忍心你这么拖着，你知道你杀了一个多好的人吗？”

　　周天印象里的穆宁，善良热心真诚，哪怕是在追求周天的时候，他也没有给他带来过半点的打扰，他照顾周围每一个人的感受，并从未觉得那样会给自己带来负担，周天曾说他善良得有些天真，但其实作为一个少数派者又怎么会没触碰过恶意呢？他只是选择了相信善意，用他的善意拥抱了那些恶意，这样的人任谁都想不到会落得这样一个结局。王琛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周天的手，周天看向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

　　“我一开始没想杀他。”朱诺轻声说了一句，喝光了杯中的咖啡，“我开始去他那里治疗，他的确很专业，而且很体贴，我打个喷嚏他都会把空调调高，从来没有人那样照顾过我。但是后来我发现，原来他对每个病人都是这样，我没什么特殊的，也对，我这种人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朱诺想再喝口咖啡，但是杯中已经空了，王琛便起身为他又到了一杯热咖啡，他抬头看了王琛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既然一开始没打算杀他？那为什么最后还是杀了他。”

　　“因为他太耀眼了。”

　　“什么？”

　　“你们去了我家？我是说那个出租屋。”

　　“对，你为什么没有把这些销毁。”王琛说着拿出一个速写本，上面画着几幅肖像，正是穆宁的模样。

　　“这些是我想象中的他，我舍不得这样的他。”朱诺的手指温柔地划过本子上的线条，他又喝了口咖啡，缓缓地说道，“你说得对，我很羡慕他，也很嫉妒，同样喜欢男人，为什么他可以得到包容，得到爱，而我不能。所以我开始观察他，我想知道我们究竟差在哪？于是我就开始跟踪他，看着他做社工，对每个人都笑的灿烂，父母对他也是关爱有加，而我呢？什么都没有。”

　　“你也有家，你母亲知道你出事，当下就进了医院，他们也很关心你。”

　　“他们？他们不是关心，他们是愧疚，他们觉得我生病是因为他们，我喜欢男人是因为他们没有教好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教育的失败品。”

　　“所以你想成为穆宁那样的人？”

　　“对，我想，我很努力地向他靠拢，学着像他一样去照顾动物，可是那些猫就和那些人一样，它们对着穆宁就可爱撒娇，对着我就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所以你就把那些猫杀了？”

　　朱诺自始至终都很镇定，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做过什么令人愧疚的错事，言语中甚至有些得意，“你知道心脏在你手中停止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意思？”

　　朱诺的眼里难得有了光亮，他回忆起虐杀动物过程，仿佛在陈述一件工艺品的制作流程，“我原本只是想教训它们一下，但是我发现，生命在濒临死亡时，心脏会跳动的特别剧烈，扑通扑通，当你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然后慢慢地听它在你手中停止，那个生命就好像进入了你的身体一样，鲜活感，那是我难得感受到的鲜活。”

　　“所以你杀了一只又一只的猫，最后猫已经没有办法满足你了，于是你决定对穆宁下手了。”王琛的眼眸深沉，朱诺的杀人理由荒诞得让人无法信服，但是偏偏就是这样的荒谬理由，熄灭了一条鲜活的人命。

　　“这次你说对了，那些小东西能带给我的鲜活感太弱了。我开始意识到，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没有办法成为他那样的人，他耀眼得就像一个太阳，散发着光芒，而我却怎么都逃不开阴影，所以我放弃了，我成为不了他，但是我可以毁了他，让他在我手中消逝，这样他的生命、他的灵魂就会融进我的身体里，我们将融为一体，这样我的身体里也会有和他一样的光芒了。”

　　朱诺的眼里充满了期待，审讯室里除了他的自述，再没有人说话，周天沉默了好久，他听着眼前的人讲述着病态地杀人理由，他起身走到朱诺面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缓缓地说道，“你和他确实不一样，他当初顶着巨大的压力出柜，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任何一个旁人，而是为了他自己，他爱他自己，他想对自己负责，所以他才要努力地坦荡地活着。而你不是，你从没有考虑过任何人，更没考虑过你自己，你不爱你自己，别人又为什么要去爱你？他不会和你融为一体，你比他脏得，太多了。”

　　周天拽起朱诺的衣领，王琛没有上前阻拦，而是起身走到了摄像头前，用身体挡住了摄像头。一记重拳打在了朱诺的脸上，朱诺嘴角流出鲜血，他发狠地瞪着周天，但是对方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打完这一拳，便离开了审讯室。

　　审讯室内王琛独自走完了剩下的流程，笔录取完，朱诺便会正式羁押，等待法律的审判，一场源于爱与嫉妒的悲剧也就此落下了帷幕。

　　王琛忙完羁押程序后天已经黑了，周天办公室内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门虚掩着，看起来就像在等谁打开一般，王琛轻笑了下，推门进了办公室。

　　“怎么还没走？”

　　“等你。”明知道的答案，但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甜蜜，王琛走上前握起周天的手，指关节部分有些泛红，王琛轻柔地揉了起来，

　　“和以前一样，打人都不会打，哪有往脸上打的，挂了彩我还得补份报告。”

　　“那你下一次教我。”

　　“你还想有下一次啊，你是警察，不能乱打人。”

　　“那你还打我？”

　　“你那是欠打。”

　　“你说什么是什么呗，我又打不过你。他都交代了？”

　　“嗯，可以结案了。”

　　“那他为什么要分尸？”

　　“好处理啊，留下头颅的原因，和你之前猜的一样，他想多看看他。”

　　“妈的变态。”

　　“人就是很复杂，他一方面又嫉妒他想成为他，一方面又爱上了他，舍不得他，很矛盾。不过如果一开始那个他喜欢的男孩能够好好地拒绝他，而不是羞辱他，或许事情会不一样。”

　　“你又想这些没用的，你怎么不去问问当初霸凌我那些王八蛋呢？我也受过类似的霸凌，我怎么没去杀人。”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我啊。”王琛揉着周天的指关节，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让人心脏加速的话，周天抬头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起身走到门口将办公室的门上了锁，然后大步走到王琛面前，用嘴堵住了王琛那句“你发什么疯？”

　　难以抑制的情欲与爱恋通过唇舌释放而出，周天紧紧地抱住怀里的人，灵活的舌贪婪地侵袭着人的口腔，王琛觉得这次的吻有些不一样，相比之前似乎狂乱了许多，他感受到背部有一只手在游走，周天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进了王琛的衣服内，在他光滑白皙的肌肤上抚摸，指尖就像沾染了什么助燃剂般，每到一处都让王琛的身体燃烧

　　就在情欲沸腾到无法压抑的时刻，一阵焦急的拍门声，打乱了这场缠绵，周天恋恋不舍的放开了王琛，暗骂了一句敲门的人，“早晚有一天我把这群小王八蛋教训一顿。”

　　王琛觉得好笑，慌忙整理了下衣服打开了门。

　　“队长！不好了，宋恩雄死了！”

　　长夜漫漫，死神的脚步似乎从未停歇，带着鲜血游走在，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