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昩北不北

19、第19章 囹圄之梦（八）

　　“哥，我想去参加小梦说的那个比赛，我想出去看看……而且那个比赛奖金好多，就算不是前三也有机会赚到钱……“

　　吴芳和吴远坐在河边看着远方逐渐下沉的落日，吴远从口袋拿了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撕开包装递给了吴芳，他们总是这样，闲暇的时候就喜欢坐在河边看日落。

　　吴远中学毕业就开始在附近的工厂打工，家里有了弟弟后，生活就越发地拮据，供养三个孩子生活本就不易，更别说让他们继续读书，于是从小就内敛懂事的吴远早早地就放弃了上学的机会，把他们让给了弟弟妹妹。

　　如今吴芳即将高中毕业，成绩平平的她本身对大学也没有太多向往，而且母亲早就暗示过她女孩子读太多书没有用，希望她能早点工作也能替家里分担压力，吴芳自小乖巧，对于父母的安排罕有反抗，参加比赛算是她唯一一次的叛逆。

　　“一定要去吗？可是爸妈不会同意的。”吴远起身捡起一块石子扔入了水中，水花荡起，打乱了平静的河面，吴芳看着翻滚地水花说道，“哥没想过离开吗？如果不离开的话，那我们……”话未说完，吴芳看向吴远，目光缱绻，落日之下，少年少女的身影映在地面上，影子逐渐靠近，最后紧密相依。

　　“吴芳……”

　　“我叫吴梦。”浓妆艳抹的美丽女人，撑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淡漠地看了王琛一眼，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根香烟。

　　“这不能抽烟。”女人抬眼，环视周围，悻悻地将香烟收了回去。

　　“警官，您找我究竟什么事？我只是陪朋友喝喝酒不犯法吧？”

　　“吴……吴梦，贾巍山你认识吗？”

　　“不认识。”女人回答得毫不犹豫，但是王琛还是捕捉到了她眼中的躲闪。

　　“七年前你参加过他们公司主办的一场选秀比赛是吗？”

　　“不记得了。”

　　女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别处，不与王琛对视，王琛倒是不意外她这样的反应，颇有耐心地将当年选秀比赛的照片一张张摆在了她的面前。

　　“你可以否认，但是我得提前告诉你，作伪证是犯法的，□□件也是犯法的，吴梦。”

　　女人终于将视线放到了王琛身上，她不安地摩挲着手指，看起来有些紧张。王琛见状继续说道，“七年前，吴芳的父母将女儿吴芳的户口进行销户，所以从法律上来说，吴芳这个人已经死了，但是你呢？吴梦，你很幸运，几次清扫活动你都没有被抓到现行，所以也没人真的查过你的证件，但是现在你觉得你还能幸运下去吗？”

　　“幸运？”女人冷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照片，“我？幸运？真是好笑，王警官对吧？您到底想问什么，不就死了一个有钱人吗？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吗？普通人死你们也会这样吗？”

　　“任何一个枉死之人我们都会替他讨回公道，这是我的工作。”王琛语气坚定回答着吴芳，吴芳愣了下，又靠回到椅子上，手上把玩着那张照片，一张她自己的照片。

　　“对，我是参加过那场比赛，也认识贾巍山。但他的死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可以走了吗？”

　　“你认识吴远吗？”

　　听到吴远的名字，女人明显有些慌乱，她将照片扣在桌子上，再次转过头，不去看王琛，“你们不是查到了吗？他是我哥，怎么？这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吴远杀了贾巍山，为了帮你报仇。”

　　“不可能，他不会杀人的。”

　　“不止贾巍山，林灵告诉我们，他还计划杀了那晚在静远会所出现的其他人。”

　　“林灵？”

　　“就是你认识的林梦。”

　　女人愣了下，片刻后审讯室内发出让人发寒的笑声，“林灵……林灵……她的梦呢？她那可笑的梦她不要了吗？哈哈哈哈哈”

　　“她和你一样，这几年过的也不好。”

　　“她和我怎么能一样？她活着，而我，我死了，我的家人把我杀了。”

　　“我理解你的情绪……”

　　“你怎么理解？”王琛无法回答吴芳的质问，那的确不是他能理解的伤痛。审讯室门突然敲响，王琛起身就见周天站在门外，吴家豪的尸检报告出来了，他想着或许可以帮到王琛，于是就连忙拿了过来。

　　王琛拿过报告，直接翻到了最后的结论，末了示意周天进门，将尸检结果告诉给吴芳。

　　“这是我们法医科科长周天。”吴芳只是微微抬眼看了下周天，便继续扣弄自己的指甲，全然没有配合的意向。周天坐在她的对面，将尸检报告里的骸骨照片拿了出来，一张张散在桌子上。

　　“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吓人的东西，我可以投诉你们的。”

　　“这是你弟弟吴家豪的尸骸，一年前他溺死在你们家附近的那条河里，因为你母亲不同意解剖，所以当时判定为溺亡，不过，经过我们这次复验来看，事实好像并不是那样。“

　　周天看了眼吴芳的表情，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尸骸的颈骨有裂痕，腰部骨骼有碎片，这些都是因为遭遇了强力的撞击或者压制才会导致的伤痕，所以我们并不排除你弟弟是遭人杀害，而这个人，目前嫌疑最大的就是不明下落的吴远。”

　　吴芳颤抖着手拿过照片，她离家时弟弟刚刚十岁，虽然她常埋怨父母偏心，但是对于弟弟毕竟还是血浓于水，对一个孩子，她从未有过半点怨恨，她的眼眶逐渐泛红，抽泣的声音渐渐响起，“不可能不可能的，我哥不会的……他是个好人，他不会的……”

　　“不止你弟弟，你的父亲也在你失踪后意外身亡，你真的觉得这跟吴远没关系吗？”

　　周天说完，吴芳就一张张地看着桌上的尸骨照片，口中始终呢喃着‘不会的不会的’。她为自己打造的防护罩，被吴家豪的死讯击开了一道裂痕，让她逐渐开始丢盔弃甲。

　　“吴远一直在找你，整整七年，从未放弃过，你当初离开静远会所后为什么不回家？”

　　吴芳的眼泪早就落了下来，她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劣质的化妆品让她的妆面变得脏乱，她笑了笑，笑得凄楚，“回家……怎么回去啊，我那么脏，怎么见他啊……”眼泪再次倾泻，王琛没有立刻追问，他让人送进来一包纸巾递给了吴芳，等她的情绪慢慢地平缓。

　　“你们既然问过林梦，那她应该已经告诉过你那天晚上的事情了，我们被邀请参加酒会，说是有拍广告的机会介绍给我们，我被灌了好多酒，林梦也是，其他人也一样，然后我们就前后一个一个的被带走了，就像一件商品。没人管我们死活，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晚有多疼，就像被撕开了一样，碎了一地，等到他们结束了，我再一片片地捡回来。”

　　“他们……是谁？”

　　“贾巍山，不止他，还有一些新闻上见过的人。”

　　“后来呢？监控显示你当天晚上就离开了。”

　　“对，我想回家，但是我找不到路，半夜又没有车，我就在马路上走着，突然一辆跑车停了下来，我以为我很幸运地得救了，结果……那几个混蛋……他们和会所的人没什么不同，到最后我都不知道我的身体被进入了多少次，我没有力气再走了，我被他们扔进了附近树林里，是一位隐居在那的老爷爷救了我，我在他家休息了半个多月吧，我想回家了，于是就离开了，可当我去车站买票的时候，竟然发现……我死了。”

　　审讯室内一时万籁俱寂，谁也没有想到仅仅一个晚上，一个女孩竟走了一遭地狱，“你还记得跑车上的人吗？我一定会替你找到他们的。”王琛突然说了一句，打破了屋内的沉默，周天看向他，知道他这句话说得有多认真，吴芳愣了下，低头笑了笑，“王警官，七年了，你就算抓到他们又能怎么样呢？我虽然没上过大学，但也念过书，我拿什么告他们呢？不过，谢谢你，王警官。”

　　吴芳的情绪缓和了许多，王琛便继续了问了下去，原来因为没有证件她没法找到正式的工作，又因为对家人有怨恨而不想回家，为了生存，她只好做了陪酒小姐，通过三教九流做了□□，在风俗场所做多了，人也就难免沦陷了。

　　“你和吴远不只是单纯的兄妹关系对吗？”周天突然开口，王琛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他对王琛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见吴芳的声音，“远哥不是亲哥这件事，并不是秘密，我们家附近的人都知道，因为这件事，他小时候没少被欺负，还是我保护的他，后来弟弟出生了，妈妈的心思就都在弟弟身上了，我和哥哥就像两个多余的人，我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给我带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好甜好甜。”

　　“你喜欢他？”

　　“喜欢……他温柔善良，对我又好，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怎么会不喜欢呢，但是我……”吴芳再次哽咽，物是人非，青春年岁的情愫都停在了那一年的小县城里，随着时间的流逝，散落在了记忆的风里，一不小心，就烟消云散了。

　　“你要救他，只有你能救他，不能再让他错下去了，好吗？”

　　吴芳握紧了手中的纸巾，紧闭双唇，看着王琛，继而点了点头。

　　审讯过后，吴芳暂时被护送到了附近的酒店，王琛坐在警局前的花坛边，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浓密的黑如一块幕布，连颗星星都见不到。

　　“看什么呢？”周天走过来不知道用什么硬物轻敲了一下王琛的额头，王琛刚要还手，一个棒棒糖就被塞进了手中。

　　“草莓味的吃吗？我这还有香草的，还有可乐的，你要哪个？”周天打开手里的小袋子，袋子里装满了棒棒糖。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和他们部署明天的行动的时候啊。怎么样？都安排好了。”

　　“嗯，明天一早的晨报将刊登出证人的照片，以及我们要转移证人去案发现场重勘的消息，不过照片经过处理，不会露出她的全貌，但是吴远一定能认出来，他一定会来见她的，哪怕明知是飞蛾扑火，他也会来的。”王琛撕开棒棒糖，将糖含进了口中，香甜的草莓盈满了口腔，中和了些许苦闷。

　　“明天和你一起去啊？”

　　“你去干嘛？”

　　“以防万一啊，你们明天带着证人，万一她出事，有个医生在总周全一点。”

　　“周科长，你这个借口好硬啊，你以前跟我出外勤的时候，可连借口都懒得想，你最近温和了好多，是不是上了年纪的原因。”

　　“你这个人怎么不识好歹呢？”

　　“你才不识好歹，你买这么多糖吃到哪年啊，你又不吃甜的，你笑什么？”周天一脸坏笑，看得王琛心里莫名得紧张。

　　“你记得我不喜欢吃甜啊，我的口味你是不是都记得啊？”

　　王琛嗦着棒棒糖，红嫩的舌尖舔了舔嘴唇，周天看着他不经意间的动作，心里爬过了一只蚂蚁，他靠近王琛，想拿走他手中那根棒棒糖，却没想到被人抢先了一步，王琛起身一把夺走了周天手中的袋子，朝着警局内走去，“你抢我糖干嘛？”

　　“投喂里面那群兔崽子啊，不是你说的嘛，糖分可以缓解疲劳，大家都累了，别那么小气嘛周科长。”

　　说完王琛就钻进了屋子，刚进门脸上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周天郁闷地坐在花坛边，从口袋里拿出了最后一颗糖，撕开包装放进了嘴里，瞬间皱紧了眉头。而此时，在不远的酒店房间内，和他反应完全不同的吴芳，口中含着草莓味的棒棒糖，看着远方，透过黑夜，望见了那散发着草莓香气的青春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