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昩北不北

20、第20章 囹圄之梦（九）

　　“哥哥，为什么妈妈不喜欢我？是芳芳不够好吗？”女孩蹲在院子里低着头，手上是刚刚因为不小心弄洒了弟弟的奶瓶而沾染的污渍，脸上残留着因为妈妈训斥而留下的泪痕。吴远蹲下身，拿着沾了水的小毛巾，小心翼翼地擦着妹妹脸上的泪痕和手心的污渍。
　　“怎么会呢？芳芳是哥哥见过的最好的女孩，我最喜欢芳芳了。”
　　“真的吗？”
　　“当然，我不会骗芳芳的，永远都不会。”
　　“芳芳也最喜欢哥哥！芳芳要一直一直和哥哥在一起！”女孩笑颜明媚，月牙般的双眼闪烁着光亮，与现在警车上的人完全不同。
　　“他真的会来吗？“吴芳看着车窗外浓厚地阴云，夏日的气候多变，昨日明明还是一片晴朗，今天就布满了阴云，黑压压的乌云仿佛积攒着一场大雨，随时准备倾泻而出。
　　“会的，他一定会时刻关注这桩案件的相关信息，那么他一定能看到我们放出的消息，只要他看到了就一定会来，他会想见你。”
　　“会吗？可是他想见的那个吴芳，早就死了。”
　　吴芳轻声说了这一句后，就再没说话。周天坐在副驾驶上，小声跟王琛说了一句什么，王琛思索了下点了点头，就见周天从口袋里拿出了盒香烟，抽出一根递给了吴芳。吴芳看到递来的香烟愣了下，眼眶有些湿润，轻声道了句谢才接过了香烟。周天替她点燃了烟，她又靠回到椅背上，继续安静地望着外面的阴天。
　　车内青烟环绕，周天抽的烟向来比较淡，所以味道不是太冲，王琛从后视镜里看见吞吐烟雾的吴芳，心里不由得有些酸涩，她今天没有化妆，露出了清秀的脸庞，王琛想如果没有那些事情，她应该会过着最简单平凡的日子吧，或许会为了生计奔波辛苦，但是却可以平淡幸福。周天打开了一点车窗，烟雾从缝隙钻了出去，消散在车外的浓雾之中。
　　车子一路行驶停在了林灵的公寓楼下，也就是案发的地点。警笛声吸引了不少围观的群众，随着媒体的扩散，很多人都知道了这里就是贾巍山的尸体发现的地点，所以都想来看个热闹。吴芳下车后环视周围的人群，寻找吴远的身影，她的心里很忐忑，她即想看到他，又不希望他出现。
　　人群里除了看热闹的群众，还有几个王琛安排的便衣，都时刻等着吴远的出现。王琛和余林一左一右护着吴芳前行，周天则跟在了身后，吴芳走得很慢，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周围的人群，人头攒动的人群里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男人吸引了她的视线，她太熟悉那张脸了，哪怕对方只是露出了一双眼睛，她也能迅速认出，那正是她魂牵梦萦的人。
　　“快走！不要过来！快走！有多远走多远！”几乎是在认出的同时，吴芳发出了喊声，不远处的男人停住了向前的脚步，他缱绻的目光落在吴芳的身上，吴芳用尽力气拽住了王琛的手臂，边声嘶力竭地喊着让他走。
　　吴远不舍地看了吴芳一眼，在便衣朝他的方向赶过来之前转身逃离，几个便衣连忙追了上去，王琛则好不容易在不伤害吴芳的前提下挣开了她，“你在干什么！你这是在害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吴芳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王琛让一旁女警照顾她，自己则和周天上了车，朝着吴远逃离的方向开去。
　　案发现场附近就是城际高速，而吴远逃跑的方向刚好是通往高速的方向，王琛便直接从另一个方向的入口开上了高速路，打算截住吴远，却没想到车子刚开上高速就听见对讲机传来了声音，“队长吴远劫持了收费口的员工，要求见吴芳，他手上有刀。”
　　“靠，你们给我稳住，我这就过去！”
　　“要不要叫交警过来协助？”
　　“嗯，通知下吧，这个时间车流大，别再出什么交通意外。”
　　说完就再次调头回到了出发地，周天则开始跟附近的交警队申请协助。吴芳听到吴远挟持了人质的消息，再次瘫软倒了下去，王琛连忙上前扶住她，“听着，你要是真的想救他，就劝他伏法，我会为他争取最好的结果处理，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他犯罪了，他就逃不掉的。”
　　吴芳顶着通红的双眼点了点头，跟着王琛和周天上了车，车子一路飞驰开到目的地，远远地就看见吴远站在护栏旁，手中的刀架在了一个女人的脖子上，并将人挡在了自己的身前。车子还没有完全停稳，吴芳就跑下了车，“哥！哥！”
　　听见吴芳的声音，吴远转过了身，他看着吴芳朝她走来，用另一只手扯下了口罩，摘下了帽子，“芳芳……芳芳……我终于找到你了”
　　“哥你在干什么……你快放开她。”吴芳哽咽着说着话，想要上前靠近吴远，但被王琛拦了下来，“他很危险。”
　　“他是我哥……王警官求你了……”
　　“不行，他有凶器，我要保证你的安全。”
　　吴芳求诉无果，只好站在原地看着吴远，十几米的距离仿佛隔了几个世纪，吴远看她的目光很温柔，全然不像一个凶狠的罪犯，他的额头有一道伤疤，王琛见了便问了起来，
　　“吴远，你额头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被打的。”
　　“谁？”
　　“谁？维林集团啊，七年前我去找芳芳，他们拦着我，我就闹，然后他们就派人打我，去一次打一次。”
　　“所以后来你就不去了？”
　　“不是我不去，是我爸妈把我锁起来了，他们锁了我整整一年，我哪都去不了，芳芳你去哪了？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你，你过得好吗？你为什么不回来见我？”吴远再次将视线转回到吴芳身上，吴芳望着他的眼神，泪眼婆娑，说出的话也哽咽了起来，”我不敢回来，我不敢见你，哥对不起……芳芳配不上你了……“
　　“不会的，芳芳永远都是最好的，是哥哥最好的芳芳，是那些人的错，你放心哥哥已经帮你报仇了，贾巍山已经死了，他再也不会欺负你了，只是……只是还有其他人……来不及了……”吴远的神色黯然，脸上竟流露出可惜的神色，王琛趁他和吴芳对话间隙，悄悄让警员靠近，不料很快就被吴远发现了，“你们别动，再过来我就杀了她！”吴远的刀紧紧地抵着人质的脖子，在场的警员也不敢再靠近。
　　“王警官求你了你让我过去吧，我一定可以把他带回来，求你了。”吴芳再次恳求王琛，王琛思索了片刻后，点了点头，他让吴芳慢慢靠近吴远，吴远看到吴芳走了过来，脸上再次挂上了温柔的笑容，“哥，你放开她好吗？她只是个陌生人，别伤害她好吗？”
　　“不行，我放了她，他们就会带我走，那样我就又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走了，对不起哥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你没有错，芳芳不会错的，芳芳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吴远的手伸进了口袋里，在场的警员都紧张了起来，生怕他再拿出什么危险的器具，可是就在他翻了一会后，手中就只多出了一根棒棒糖，粉红色的包装纸，看得出是吴芳喜欢的草莓口味。
　　“这个给你。”
　　吴芳又靠近了些，接过了吴远伸手递过来的棒棒糖，她本想再向前，却被吴远制止了。
　　“不要再过来了，这边危险，你不要过来，站在那就好，能看见你就好。”
　　吴芳点了点头，撕开了包装纸，将棒棒糖含进了口中。
　　“好吃吗？”
　　“嗯，好吃，哥买的糖永远是最甜的。”
　　“好吃就好，好吃就好。”
　　“哥，我想回家了，放开她我们回家好吗？”
　　“好，回家，家里也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吴芳自然清楚他的意思，她紧咬着下唇，血腥味与甜味混杂在一起充斥在口腔中散发着浓烈的苦味，吴远始终注视着她，嘴角挂着淡淡地笑，问着吴芳，“芳芳”
　　“嗯？”
　　“你过得好吗？”
　　“嗯，好，哥呢？”
　　“看见你就好了。”
　　“哥，会越来越好的，我们回家吧。”
　　吴远点了点头，握着刀的缓缓落下，“芳芳，你一定要幸福。”话音未落，他就将身前的人质推到了吴芳的怀里，自己转身越过护栏，纵身跳了下去，没有半点犹豫。
　　“哥！！”吴芳推开身前的人，冲向护栏，周天连忙上前拉出了她，他将吴芳搂在怀里，挡住了她向下看的视线。厚重的阴云终于承受不住蕴藏的雨水，大雨瞬间倾泻，救护车与交警接踵而至，带走了受惊的人质，同时疏散了受堵的交通，王琛和一众警员赶到护栏下的空地时，吴远已经躺在了血泊之中，王琛蹲下身合上了吴远的双眼，雨水混杂在血液中，铁锈般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大雨冲刷着这座城市，试图清洗这大地之上的不堪。
　　吴远被带回了警局，周天对遗体做了初步的检验，基本确认了死亡原因并无异样，这桩闹得沸沸扬扬的慈善家被杀案也就到此为止了。吴芳坐在休息室里，双目呆滞，周天将检验报告拿过来让她签字，她看着报告书上的吴远的名字，轻声问道，“我能带他走了吗？我们想回家了。”
　　“对不起，案件流程走完之前你还不能带走他，但是你放心，手续办完我会立刻通知你。”
　　“嗯好，谢谢你们，王警官，周警官。”
　　吴芳又恢复到了之前呆滞的模样，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王琛将从吴远身上搜出的包交给了吴芳，吴芳拿到那个黑色小包将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两个人离开了休息室，刚出门就听见休息室内传来轻声地啜泣声，包内除了一些零钱就是几根棒棒糖，还有一张他们的合照，他和吴远只有在弟弟周岁的那年一起拍过一张照片，那是他们唯一的合影，照片被剪得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吴芳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照片上吴远的脸，在那张狭小的纸片上落下了一吻。
　　结案报告上王琛将吴远查到的关于维林集团涉嫌参与□□易的事情一并附上，交给了局长，他清楚这些只言片语与非法取得的监控截图，很难撼动监控里他们所见到的那些显贵，但是乌云遮挡住了星辰，而他现在知晓了星辰的位置，哪怕再难，他也要拨开那厚重的乌云，他的信念告诉他，总有一天，天光乍亮，光明将会撕裂那，无尽的黑夜。
　　周天靠在局长办公室门口的栏杆上听着里面的局长在大声训斥着王琛，他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手里拿着一盒还未拆封的巧克力，楼下大厅里的警员们依然忙碌，一桩案件的结束并不能停止他们的奔忙，罪恶总是存在，而缉拿罪恶的人也永远不会缺失。
　　犯错之人终将会受到惩罚，就如此刻的林灵，她坐在看守所里面对着冰冷的墙壁，等待她的是未知的审判，突然的探望通知让她有些惊讶，父亲去世后她想不到谁还会来看她，她满心狐疑地跟着警员进了探望室，看见吴芳的瞬间，泪便落了下来。
　　“哭什么？看见我不开心吗？”
　　“对不起对不起……”
　　“好了，别再说对不起了，这不是你的错。”
　　吴芳的手附在玻璃上，林灵的也将手附了上去，“我要回家了，等你出来了，回去找我好么？”
　　“好。”
　　“我们还要一起唱歌呢，不如我们开个ktv吧。”
　　“芳芳……”
　　“小梦，你还是叫林梦好听，对了，除了我还有一个人要见你。”吴芳说着就起身让一旁的吴仁走了过来。
　　“怎么是你？”林梦没想到吴仁会来看她，吴仁看起来有些紧张，他接过吴芳递来的电话，拿着一个本子，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是想来告诉你，我们队长……队长他说他会帮你递交求情书，你是初犯，又不知情，考虑到案件的特殊性，应该会从轻处理的。”
　　“谢谢你们。”
　　“还有……还有这个是送给你的，这是你当年比赛时唱的歌，你说是你自己写的，我就扒了谱子也跟着练了练，我说是你歌迷的事情不是为了查案，是真的。”林梦瞪大了双眼，一时无言，她隔着玻璃看着吴仁本子上的五线谱，眼眶越发得红了。
　　“谢谢……谢谢……”
　　“现在网络那么发达，等你出来做个网络音乐人也挺好的，到时候记得发给我账号，我去给你增加热度！”吴仁朝着林梦竖起了一个大拇指，逗得在场的人都笑了出来。
　　吴芳和林梦又简单说了一些关于母亲被送去了疗养院的事情，而自己也决定回家了，他们聊起了吴远，吴芳摸着胸前的项链，缓缓地说道，“我们会一起幸福的生活下去的。”说完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告别了林梦后，吴仁和余林将吴芳送去了车站，余林将王琛替她补办的证件交给了她，吴芳摸着崭新的证件，向二人道了谢，然后便离开了。
　　“五仁，你说她以后会怎么样呢？”
　　“会好吧，毕竟有一个人很希望她过得好。话说，我们能直接下班吗？反正队长也不知道。”
　　“不可以，我会告诉队长的哦。”
　　“诶，我也很难过诶，你们不安慰安慰我？”
　　“我这不是在安慰你吗？”
　　“你这算什么安慰啊……”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离开了车站，吴芳看着他们吵闹，脸上始终挂着笑容，车站的提示音响起，她看了一眼周遭喧闹的人群，轻轻挥了挥手，转身进了站。在前往魏县的火车上，吴芳抱着一个木盒看着外面的晴空，她摩挲着胸前的项链，她将吴远与她的那张照片镶嵌在了里面，从此他们不会再分离，她的人生将如她刚刚恢复的身份一般，重新开始，带着逝去之人的爱与期待，如雨后的骄阳一般，穿过黑夜，照亮属于她们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