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昩北不北

17、第17章 囹圄之梦（六）

　　王琛与周天动身离开魏县之前，又去见了吴芳的母亲，女人依然坐在门前看着远方，双目无神，除了提到吴家豪会有些反应，其他无论别人跟她说什么，她也没有半点反应。王琛本想将人带去局里，但是女人不配合，他也不能强行将人带走只好暂时作罢，两人告别了魏所长便离开了。

　　车子从早上开到下午，到了警局的时候已将近傍晚，两个人一身疲惫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被吴仁堵在了门口。

　　“队长您终于回来了！”

　　“离我远点，你这怎么一身的馊味。”王琛伸手阻止了吴仁要扑过来的动作。

　　“队长我为了你，忙得没时间回家洗澡，你竟然还嫌弃我。”

　　“你少来，查到什么了？”

　　“那可太多了，你听我跟你说……”

　　吴仁将查到的关于选秀比赛的事情向王琛报告了一遍，周天也跟着拿了把椅子坐在了一旁，翻起了余林他们整理的资料。

　　“这两个失踪的女孩是在比赛结束后失踪的？这和吴芳不一样，吴芳是比赛中途就失踪了，也就是……十强比赛的那天，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天看向吴仁，吴仁耸了耸肩表示没有办法，毕竟这种事情也只有当事人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我倒是查到了贾巍山那天的行程，那天他以个人名义在静远会所举办了一场私人酒会，到场的人都是榕城有头有脸的富豪，所以被一些好事者拍到发在了网上，不过一场酒会也没有引起什么讨论热度。”

　　王琛看着那张关于酒会的社交媒体一轮截图，无非也就是静远会所门前几位商业精英聚在一起的画面，倒也不算稀奇。静远会所本就是榕城最大的会所，凭借会员制的经营方式，以高度私密性的特点深受商业与娱乐行业人士的热爱。

　　“我们能调静远的监控吗？”

　　“队长，你要是想，也不是不能，但是吧……出事了你得替我兜着。”

　　“你小子好歹是个警察，能不能想点合法途径。”王琛拍了下吴仁的头，吴仁揉了揉自己凌乱的头发，继续说道，“我倒是想啊，这合法途径就是申请协查令，强制性要求他们提供监控视频，但是……您不是连开棺的文件都没申请下来吗……”吴仁嘀咕着说着后面的话，果不其然又挨了王琛一脚。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周天的话音刚落，在场的几个人就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

　　“我有一个朋友……”

　　“朋友？”

　　“对，朋友，他是静远的经理，我倒是可以试试让他帮个忙。”

　　“什么朋友这么够意思，这是违规的吧？”王琛盯着周天，周天将椅子向后移了移，试图和王琛拉开些距离，但是却被对方一把按住了。

　　“这种事情被发现了是违规，那没发现就不算违规了啊，对吧？”

　　“所以，你还是没说是什么朋友啊……”王琛脸上挂着笑容，本就细长的双眼，此刻轻弯，貌似和善地看着周天，但是吴仁和余林却不约而同感受到一丝寒冷，两个人都默默地移动着步伐，试图远离漩涡中心。

　　“站住，去哪啊，没听见周科长说人家‘朋友’可以帮我们查监控吗？还不干活？别辜负人家‘朋友’一番好意。”

　　‘朋友’一词被说得咬牙切齿，周天环抱双臂看着已经起身整理东西准备出发的王琛，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鉴于静远会所毕竟是个高级会所，人太多会引起误会，所以最终就只有周天王琛以及吴仁三个人前往，路上车内的氛围安静得让人难受，吴仁抱着电脑一会看看王琛一会看看周天，短短的半小时车程仿佛过了半个世纪。

　　“这会所看着可真高级”车子到了会所前，吴仁就立刻下车逃离了车内沉默地氛围。一下车就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漂亮高挑的男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男人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一双杏眼温柔如水，就连说话的声音都轻柔得让人如沐春风。

　　“你好，我叫伊澄，是静远的经理，刚才天哥给我打过电话说了下你们的情况。”

　　王琛瞟了眼周天，周天转头看向吴仁，吴仁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莫名挨了王琛一记白眼。

　　“你好，我叫王琛，是市局刑警队的队长。”

　　“你好王队长，对于您，我可是久仰大名。”

　　“嗯？”

　　“我们先去看监控怎么样？”周天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伊澄看着他笑了笑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就领着三个人进了会所。

　　“现在不是会所的营业时间，所以很多工作人员还没有到岗，原本按规矩来说，没有文件我们是不能提供监控视频的，但是天哥的面子我不能不给，所以也希望你们能对这件事情进行保密，毕竟这关系到我的工作。”

　　“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替您保密的。”

　　“谢谢。”说完伊澄就带三个人进了他的办公室。会所有自己完善的管理系统，只要是会所内网所覆盖的范围，管理层的电脑就可以直接查询监控视频，伊澄按照吴仁提供的时间轻而易举就调出了当日的监控，三个人凑到屏幕前，看着那晚的画面，为保证客人的隐私，监控范围并不包括包间内，所以他们只能看到大堂以及花园的画面。

　　尽管如此也依然足够了。大堂画面清楚地显示了贾巍山与其他常在新闻上露面的老板，以及一些女孩，吴芳、林灵，还有那场比赛中其他的女孩。

　　他们被同一辆车送进了会所，跟着同样的人穿过大堂，进了电梯，一同进了一间大包间，那里应该就是举办酒会的场地，包间内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但是过了一多小时后不断有人扶着看着不太清醒的女孩离开了那间包间，然后前往了不同楼层的小包间，一个接着一个，其中就包括吴芳，也包括了林灵。

　　监控画面中吴芳最后一次出现是已过午夜，她踉跄地走出了一间小包间，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会所大门，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画面到此，在场的几个人多少都猜出了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三个人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王琛开了口，“再去见见林灵吧。”

　　吴仁低着头有些犹豫，他喜欢林灵的歌，也通过那场比赛认识到了这个爱音乐的女孩，可现在他却发现那场比赛原来不是为她们的梦想加上的翅膀，而是敲碎她们梦想翅膀的巨石，这让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王琛向来敏锐，察觉到了吴仁的异常，便让他回去继续调查吴芳的下落，自己则和周天一同前往去见了林灵，临走前他在伊澄桌上的一个名册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伊经理，这个人是你们的员工？”

　　“对，不过最近辞职了，这是旧的名册了，新的正在制作。”

　　“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系统里应该是有登记的，等一下我给你们查下。”

　　王琛将名册递给周天，指着上面穿着保安衣服的人“吴远竟然在这里工作过，看来他早就有计划了。”

　　拿到吴远信息后，王琛将它发给了余林，让他带人去地址调查一下，他并没有对这个地址抱有太大的期望，但是流程还是要走一遍的，交代完其他的事他和周天两人便离开了会所，去了林灵居住的酒店，案子一天没破，案发现场就一天不能解封，林灵自然也就回不去。

　　但是令王琛没有想到的是，林灵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再次见到王琛。

　　“你恐怕还要再在酒店住一阵子。”王琛先跟林灵寒暄了几句，对方的态度相对于上次少了许多的抗拒。

　　“没事，这也挺好的。”

　　“工作呢？没有影响吗？”

　　“也没什么工作，经纪人说我惹上了警方，太麻烦了，就先让我歇一歇。”林灵相比上次见他要轻松了许多，至少这次不再用力抠着自己的手指了。

　　“你知道静远会所吗？”

　　“知道。”她愣了下，才缓缓回答。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身体向后微倾，周天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淡淡的伤疤，从伤痕的走向来看应该是自己做下的。

　　“七年前，十强诞生的那天晚上，在静远会所里发生了什么？”林灵紧闭着双唇，低着头一言不发，双手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你有权利不说，但是你要清楚，我们今天来问你说明我们已经查到了，我们只是想给你一次主动的机会，你还年轻，今年才是二十五岁，我听说你很有音乐才华，未来还有很长，我不希望你因为一个人放弃自己的人生，放弃自己的梦想……”

　　“梦想……梦想不就是做梦想的吗？做梦的事儿怎么能当真呢？”林灵打断了王琛的话，淡淡地说了一句。她看向窗外的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洒在地面上，到处都是一派的生机盎然，除了阳光外的人。

　　“王警官，你有梦想吗？你为什么做警察啊？为了匡扶正义吗？那是你的梦想吗？如果是的话，那你真的好幸运，你正在实现你的梦想。你知道吗？对于一个穷人家的女孩来说，梦想这个词有多奢侈？”

　　林灵并没有期待王琛的回答，她喝了口杯子里的水，突然笑了出来，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七岁那年母亲突发脑溢血，我亲眼见她倒在了我的面前，我看着她送进医院，看着大人忙前忙后，看着我父亲哭，看着她对着医生跪下。我当时不懂，为什么妈妈进了医院就没再出来了？为什么爸爸跪下了都没有人理他？后来我懂了，家里拿不出的十几万的手术费，所以妈妈就走了。那一年是2002年，也是一个夏天，我很讨厌夏天，所有不好的事都发生在夏天。不过很幸运爸爸很疼我，他常年在外打工，我就和奶奶一起生活，13岁生日的时候他送给我一把吉他，他知道我喜欢音乐，他告诉我要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听了他的话，没日没夜的练习，因为他们都说只要你努力就一定会成功，书本上这么说，老师也这么说，电视上也这么说，最后连爸爸也这么说，那我就努力啊，可是……我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

　　王琛递给林灵一张纸巾，林灵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又喝了口水，继续说道“他们说，只要我陪他睡了就让我进前三，送我去留学；他们说，只要陪了这个人，就和我签约，让我去学音乐，给我做歌；他们说我签约了，合约上写明我要做满十年，这十年我要听话，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做了……王警官，你说，是我错了吗？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去奢望什么梦想，对吗？穷人哪配拥有梦想啊……”

　　周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座位，回来的时候手上端了两杯热可可，一杯放在了林灵面前，一杯递给了王琛，“糖分可以舒缓你的情绪。”周天对着林灵说了一句后转头对王琛继续说道，“你也需要。”

　　王琛接过热可可，喝了一口对林灵说道，“林灵……”

　　“我叫林梦。”

　　“好，林梦，我想告诉你，你没有错，做错的人不是你，是那些人，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替你以及其他女孩讨一个公道，同时，也想救另外一个可怜人，吴远，你知道他在哪，对吧？”

　　林灵没有说话，她捧着香甜的热可可慢慢地送进口中，沉默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我跟你们回去，你们救救他，好吗？”

　　王琛郑重地点了点头，两个人便带着林灵回到了局里。因为涉嫌妨碍调查，她将暂时被关押，王琛特地协调了两位女警带林灵去了拘押室，一场关于梦想的骗局总算浮出了水面。等处理完林灵的相关手续后，天早就黑了，周天坐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漆黑的天空，王琛走到他身边坐下，也看着远方的天空。

　　“周天，你有梦想吗？”

　　“去光之国算吗？”

　　“你是奥特曼吗？”

　　“那没有了，人一定要有梦想吗？什么算梦想呢？我想痛快的活着，算不算梦想？这个词太虚无缥缈了，没人能给它设一个含义。它就像一张画纸，至于在这张纸上画什么，那要取决于你自己。”

　　“嗯，的确，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周天转头看向王琛，就听他继续说道，“梦想不会有错，追梦的人也不会错，错的是利用梦想去为非作歹的人。那么我的梦想就是抓到这些为非作歹的人。”

　　王琛看着天上悬挂的月亮，眼里盛满了星光，周天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这么多年他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什么都在改变，但是只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坚定着他的信念，一往无前地奔向未来。如果真要找一个梦想，那么周天觉得，守护这个‘傻子’就是他最大的梦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