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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囹圄之梦(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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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县是榕城管辖内的县城之一,早些年凭借传统工业也是辉煌过一阵,但是随着经济格局的改变,传统工业不复辉煌,当地的经济也是一落千丈,贫穷裹挟着这座小县城,小县城里的年轻人逐渐离开,留下的大多都是老弱妇孺。
“真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有这么穷的地方。”
周天和王琛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王琛还好一些,做警察这么多年,见过的苦难数不胜数,对于小县城的贫困状态倒也没有特别惊讶。
“发展不起来啊,老工业区都是这样的,没有发展新兴工业的土壤,再加上年轻人流失,你能指着年纪大的人做什么呢,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据说以前更穷。维林在这边设了不少代工厂,一些没有能力远走的中年劳动力,还能在当地赚些钱,日子过得也不算差。”
“维林……贾巍山?”
“嗯,从查到的资料来看,他确实为他的故乡做了不少实事。”
“慈善家……这年头,最禁不起推敲的就是慈善家了。”
王琛笑了笑没再说话,安静地开着车,没过多久两个人总算到了当地派出所,由于之前打过招呼,所以对接的事情办得很顺利,所长亲自接待了王琛。
“王队长,您一挂电话,我立马就安排人去查了,还专门去那家里看了看,但是,人家早就不住在那了,我们的人也跑了个空。”
“他们搬家了?有登记吗?”
“您别急,我们边走边说。”姓魏的中年所长,引着两人进了办公室,边说边给二人倒了两杯茶。
“我们的人问了周围邻居,说是搬走好久了,好像是因为那家的女人,应该就是吴芳的母亲,脑子不好了,经常半夜哭喊,邻居们投诉过几次也没有用,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听不到他们家吵闹声,也没见过人,估计是搬走了。”
“吴芳的母亲病了?”
“疯了,不过也是,女儿丢了有七年了吧,后来老公还死了,去年儿子又死了,搁谁谁受得了。”
“那她大儿子呢?”
“你说吴远啊,那不是亲生的,你们不知道,乡下人有个迷信,这家里没有孩子,就去领养一个孩子来添丁旺火,这火旺了,那孩子就自然来了,吴远就是领养来的,说起来那孩子也是可怜,六岁的时候父母车祸死了,家里老人岁数大也养不起,就托人过继给认识的朋友了,也就是吴芳的父亲吴军,说来也巧,那孩子来了没多久吴芳她妈就怀孕了,也就是有了吴芳。”
王琛和周天对视了一眼,这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情况,地方户籍制度不够严谨,关于吴远是养子的事情,资料上并没有写明。周天喝了口茶,继续问道,“那吴军是怎么死的?”
“冻死的。”
“冻死?”
“对,不可思议是吧,但是其实在我们这还挺正常的,总有那些酒鬼,喝多了就睡在马路边上,我们这和城里不一样,人手不够,巡逻车也不够,晚上巡逻总有跑不到的地方,那吴军就是这样,喝多了就倒在了家不远的巷子里,靠着电线杆睡了一晚上,前年过年的时候吧,零下十几度,人就这么没了。这是相关资料,我都给您找出来了。”魏所长说完就将案件资料递给了王琛和周天。
就如魏所长说的那样,从案件记录来看,吴军的确是因为饮酒过度而导致休克,最终冻死在零下十几度的室外,这种情况在酒鬼中也确实不算罕见。
“没解剖吗?”周天翻了半天没看到尸检报告便问道。
“没,非刑事案件,家属不同意解剖我们也没办法。”
“这都两年多了,早殓了入葬了。”
周天倒也不意外这样的结果,非自然死亡解剖率本身就不高,别说警察人手不足,法医更是常年招不满人,更别提因为工作环境辛苦而中途转行的,所以一般情况下,非刑事案件,大多数死亡案件都得不到解剖处理,家属不深究一般也就走访相关人员,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遗体也就交由家属处理了。
“那小儿子是怎么死的?”
“也是意外,溺水身亡。去年夏天,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就在边郊那条河,您过来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那边每年夏天都有人游泳,游野泳出事太正常了,县派出所制止过很多次不让游野泳,但是他们不听啊。”
“也没尸检?”
“还尸检呢!当时那个场面,他那个妈疯了一样抱着儿子尸体不撒手,那个场景我印象可太深了,我们警员强行拉开才让法医把最基础的检查做了,那女的根本不让别人碰她儿子,仔细想想那个时候应该脑子就不行了。法医初步检验是溺死后我们就让人把遗体带回去了。孩子才十五六吧,也是怪可怜的。”
“遗体没有经过你们这边走火化程序?”
“没有,孩子他妈死活不撒手,非要带回去,我们也没理由拦,就随她去了。”
周天看向王琛,眼里抵不住的兴奋,“那有可能没火化,舍不得孩子,土葬的可能性更大。”
王琛点了点头,向魏所长打听道,“魏所长,吴芳他们一家之前一直都住在这里吗?有没有什么地方现在是可以土葬的。”
“不是,都是下级村子搬迁过来的,之前住的地方政府要重建,不过项目也搁置了好久了,那边村子现在就是一片荒,倒是有个别公墓是土葬的,专供一些少数民族特殊传统的。”
“麻烦您带我们走一趟吧。”
“行,没问题。”说着三个人就起身离开了派出所。
车子沿着县城的主干路往外开,周遭的街景也越来越荒凉。
“没想到吧,这个年代还有这种光景,去年我们这的最低工资还有不到一千的,你能信?年轻人都去外面打工了,没有劳动力哪来的发展。”魏所长坐在副驾驶,跟周天和王琛说着当地的情况,王琛看着车窗外的景象暗暗叹了口气,周天从包里摸了块巧克力剥开递给了王琛。
“尝尝,新牌子,看看好吃吗?”
王琛看了眼周天,接过了巧克力,相比之前常吃的要甜了一些,但是此刻却恰到好处。
“挺好的,你随身带这些啊?”
“你不是喜欢吗?”
周天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一句话说得风轻云淡,王琛低头轻笑了下,也没再说什么。车子开了好一会总算到了魏所长口中的墓园。墓园的负责人见警车过来了,连忙小跑迎了上来。
“魏所长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这是市局的王队长,想问你点事,你如实跟人家说。”
“诶好好,二位警官好,你们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行了,你查一下你们这有没有葬着一个叫吴家豪的小孩,十五六岁吧,去年夏天去世的。”
“吴家豪啊,有啊,他怎么了?”
“您怎么记这么清楚?”
“那印象可深了,他那个妈也是可怜,我们这有规定,是专门提供给那些有特殊传统的少数民族进行土葬的,本身资源就不够,不符合条件的一般不会让他入园,但是那个女的她就背着她儿子在我这跪着,整整三天啊,大夏天的那个味儿啊。后来实在没办法了,我们领导特批了让她把她儿子葬在这了,那碑还是我给修的,我印象可太深了。”
“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其他人了吗?”
“没了,就她一个人,我看着也怪可怜的,就多帮干了点。”
“能带我们去看看吴家豪的墓吗?”
“诶好,您跟我走,就在上面。”
一行人进了墓群,找到了吴家豪的墓,墓碑很干净,碑前的贡品都还新鲜,看来是经常有人来扫墓。
“是她母亲来扫墓?”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这扫墓不用登记的。”
“这墓能开吗?”周天绕着墓碑,突然说了这一句话,在场的几个人都将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这位警官,这就算能开那也不是我说的算啊。”
“咋办?还验吗?一年了能验出来的也不多了……”周天对着王琛挑了挑眉,火热的太阳下,王琛的额头冒了些细汗,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周天说得他自然清楚,但是眼下吴家人是唯一的线索,活人不见踪迹,就只能从亡者入手。
“先找个地方落脚,我跟局长报告下,看看在找不到家属的情况下,我们是不是可以以涉嫌刑事案件的理由开棺验尸。”
“行吧,听你的王队长。”
“那个二位警官,你们刚说家属是孩子他妈么?她就住在这附近啊。”
“在哪?”
“就在墓园不远那个小破屋,出了墓园往南走五百米,就看见了。住了好一阵子了,有天晚上自己跑过来的,在她儿子墓前哭了好久,然后就住在那没走过了,也不跟人说话,就每天在门口坐着看,也不知道看个啥。”
王琛和周天听完墓园负责人的话,就连忙朝着那间破屋去,果然出了墓园往南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坐在门口,痴痴地望着远方。
周天上前打量着女人,女人也没有什么反应,双眼木然,没有给过来的人分去半点眼色。周天进了屋子绕了一圈,出来后对着王琛摇了摇头,王琛这才开口问道“你好,请问你是吴芳的母亲吗?”女人依然没有反应,王琛想了下再次开口,“你好,请问你是吴家豪的母亲吗?”
“小豪……小豪……我的小豪,是妈妈对不起你。”
女人开口后就反复地循环着这句话,王琛再往下问些什么也都无济于事。
“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会吧,回去跟局长说下情况,她这样你找了也没什么用。”
“嗯行吧。”两人说完就先离开了,魏所长替他们在不远的地方找了家干净的快捷酒店,开了个标间,风尘仆仆了一路,两人送走了魏所长后都有些疲惫,王琛趴在床上翻看着吴芳家的资料,事情比他想象得似乎更加复杂。
“你不洗澡啊,跑了一天了,脏不脏。”
“只要我不觉得脏,那就不脏。”王琛伸手拿过枕头抱在怀里,把头埋了进去,周天看着他略带孩子气的动作笑了笑,起身将他身下的资料抽了出来,
“家豪……这连名字都看得出谁重要谁不重要。”
“周天。”
“嗯?”
“你说吴芳还活着吗?活着的话为什么不回家呢?还有吴远呢?吴远去哪了?”
周天整理好资料放到了桌上,打开窗点燃了一根香烟,看向远方,片刻后才缓缓说道,“不是每个人都想回家的,也不是每个家都那么容易回的。”
傍晚,太阳缓缓下沉,昏暗的房间内,忽明忽暗的烟火,伴随着青烟缭绕,窗前的周天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落寞,王琛看着他,突然想到了当年在宿舍里被孤立的周天,也是这样趴在阳台上看着远方,那个背影一如当年,那般寂寞,让人想上前抱住他。
但是当年的王琛没有这么做,现在的他也依然不知道要不要上前迈这一步。王琛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如周天所说,这么多年来,看不清自己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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