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昩北不北

11、第11章 正常的谬论（六）

　　王琛难得听见了一次手机闹钟，起床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大亮，这段时间罕有地睡了一个好觉，他揉了揉眼睛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下了床，客厅里空无一人，但是沙发上叠放着整齐的衬衫，看得出是周天回来过了。王琛洗漱了下就出了门，头顶一撮竖起来的头发怎么都压不下去，弄得王琛有些烦躁，索性就不管它了，到了警署，果不其然遭受到了下属们的嘲笑。

　　“琛队，您这是给自己安了个天线吗？怎么，有没有探测到什么新线索？”

　　“去，嫌活太少，我可以再给你安排点。”

　　“大可不必。”

　　小警员打趣完也就各忙各的了，王琛拎着早餐袋朝周天的办公室走去，敲了两下门没人开，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你在不给我开门？”

　　“我又没锁，反正你敲两下就会进来的。”周天坐在办公桌前，桌子上铺满了解剖时的照片，王琛进来的时候，他正看着这对照片沉思。

　　“给，你爱的炸鸡饭团。”

　　“哟，知道给哥哥买早饭了啊？有进步，你这头发怎么回事，新装的雷达啊。”周天说着就揉了揉王琛立起来的头毛，王琛‘啪’的打在周天的手背上，对方也就收回了手。

　　“你怎么那么爱上手呢？有什么新发现吗？不是说有奇怪的地方嘛？”

　　“我让鉴证科检查了死者的头发，在头发里验出了砷元素。”

　　“这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不一样，人体的毛发每个月大概生长1-2厘米，通过毛囊到发丝的浸染程度我们可以计算出有毒物质进入人体的时间，那么通过计量学计算，刘允在近两个月都被人喂食过罕有砷的物品，但是很奇怪的是，我们计算了物质在发丝的排列，毛囊根部的砷含量要远远高于早些生长出来的毛发，而且按照根部的砷含量计算是不可能到两个月才毒发的，而一开始数据极其微小，又很难在两月内就达到毒发的程度，前后投毒计量相差悬殊，说明她的心态发生过变化。”

　　“也是就这两个月内应该是发生了什么？让她彻底下了狠心。”

　　“对，这就是我说的奇怪的地方。”

　　“这个女人还真是不简单啊。”

　　“另外，二次解剖的时候我在他的后槽牙内发现了零星的食物残渣，很幸运的是，经过化验，食物残渣里面含有砷元素。”

　　“那么按照吴恩的口供，当天刘允是在家里吃饭的，并没有出去过，也就是可以确定他是在家中的毒。”

　　“对，哪怕她推到佣人身上，我们也可以搜查她的家。”

　　“我这就去申请搜查令，装毒下毒都需要工具，我就不信她什么都快我们一步。”

　　“去吧去吧，看你兴奋得呆毛都跟着晃了晃。”周天咬着饭团，手又不老实得拉扯了下王琛立起来的头发，王琛瞪了他一眼，用手将翘起来的头发向下压平，拿着新出的报告就打算去申请搜查令。

　　刚出周天的办公室，吴仁就兴奋地交给了他另一份报告。

　　“琛队，查到了！”

　　“什么？”

　　“我们调查了吴恩近几个月的所有消费记录，终于查到了一条转账，是与本地一家化学用品商店的交易往来。”吴仁指着报告中的消费记录，继续说道“我们查过这家化学用品商店，这家商店常年和一家实验室有着合作关系，而这个实验室正是吴恩之前工作过的实验室，可以推断吴恩是通过实验室的关系购买了砷化物。”

　　“干得漂亮，我这就去找局长，给你记一功。”

　　“谢谢队长！”

　　拿到了这两份信息，一直停滞不前的案件总算有了新的进展，王琛斗志昂扬地进了局长办公室。周天靠在门旁咬着饭团，看着王琛头上摇摆的一撮头发，眼角满是宠溺。

　　“天哥，饭团好吃吗？”吴仁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眼睛盯着周天手里的饭团，周天嫌弃地瞟了他一眼，将饭团护在了胸前。

　　“你小子敢惦记我的食儿，疯了吧你。”

　　“本来是不敢，但是吧，由于我工作努力，昨天加了个班，一不小心呢就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吴仁挑着眉跟周天示意，以周天的眼力劲，立刻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便将袋子里剩下的饭团都塞给了他。

　　“吃吧你，吃死你，到时候我把你五脏六腑都掏出来做标本。”

　　“哇哥你好狠，怪不得你追不到……”

　　“闭嘴。”

　　吴仁识趣，拿到了食物，立刻乖乖地闭上了嘴，转身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王琛从局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这一幕，就看周天一脸的吃瘪，不禁有些好奇。

　　“你被那小子抓着什么把柄了？”

　　“没什么，早晚有一天我收拾他。”

　　“不说拉倒，搜查令下来了你去不？”

　　“去啊。”

　　“你一个法医科长成天跟我们跑外勤，我可不给你算加班费。”

　　“你哥哥我差那点钱吗？”

　　“那你不从我家搬出去。”

　　“我差。”

　　两个人一路调侃，一同上了车，随行的几个警员都面面相觑，心中都腹诽着他们队长和周科长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

　　就这样吵吵闹闹的，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刘允家，吴恩依然优雅淡定，面对搜查令的时候也没有半点的慌乱，王琛看见她这样的反应时也就料到不会搜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果不其然，整个家里干干净净，鉴证科一无所获，最终他们只好悻悻而归。

　　一行人回到警署都有些丧气，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王琛也是如此，他明知道凶手就在那，却又没有办法，这种无力感是他最讨厌的感觉。电话铃声打破了安静的氛围，余林起身去接电话，没过多一会就听到他冲着电话那头骂骂咧咧“妈的怎么这么多变态！”

　　余林气愤地挂了电话，王琛见状问道，“怎么？又有人虐杀猫？”

　　“对啊，说是突然就口吐白沫，全身抽搐死了，这特么不就是被人毒了吗！”

　　“口吐白沫，位置是哪里？”周天突然起身问道，余林拿起笔记本上面写着一个小区名字，“这个小区……刘允家的小区，就在他家附近的小花园里。”

　　“我想我们可以找刘太太回来问话了。”周天看向王琛，王琛立刻会意，派人跟周天前往流浪猫中毒的地点，而自己则跟着另一组人亲自去刘允家将吴恩请到了警署。

　　“王警官，我可是身为公民在配合你们的调查，您把我带到审讯室来不合适吧？”

　　吴恩始终保持着优雅自若仪态，没有半丝慌乱，王琛看着她的眼睛，从案卷里拿出一份购买记录。

　　“刘太太，我们查出您在两个月前有购买过砷化物。”

　　“对，家里有老鼠，用来毒老鼠的。”

　　“那么好的房子还有老鼠啊？”

　　“再好的房子也难免会有些肮脏的沟渠，招老鼠也不奇怪。”

　　吴恩处事不惊，不紧不慢地回答着王琛的每一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回答的恰到好处。

　　“刘太太的精神状态真是看不出是一个刚刚丧偶的人。”

　　“走的人走了，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吧，我相信我老公也希望看到好好的。”

　　“的确，我们也相信刘先生希望你幸福，不然他也不会帮你谋杀自己。”

　　王琛眼神凌厉，始终注视着吴恩的眼睛，吴恩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又恢复如常了。

　　“王警官这么说话，是有什么证据吗？没有的话我可以会告你们污蔑的。”

　　“我们在您先生的牙齿缝里检查到食物残渣，在其中检测出了砷化物，您是学化学的，应该知道这是毒药吧。”

　　“这么说，是我家保姆？”吴恩瞪大眼不可思议的样子，仿佛是第一次知道丈夫是被毒杀了一样，王琛不由得笑了出来，刚好这个时候周天推门而入。

　　“聊的挺开心啊。”他将一份检测报告递给了王琛，王琛看完报告，继续跟吴恩说了起来，“我们在您先生公司附近找到一处公寓，经证实那里为您先生的另一处居所，我们在那找到了大量的女装和化妆品。”王琛将照片一张张摆在吴智恩面前，吴智恩看见的照片的瞬间脸色就开始阴沉，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自己保持平稳，“你是不是想说他在外面有女人？”

　　王琛打断了吴恩的话，继续慢条斯理地说着，“很遗憾，除了刘允和你的指纹以及脚印，我们没有发现第三个人的，上次问你关于刘允女装癖的事情，你说他四年前就已经不再女装了，而他购买最后一次购买女装的消费记录确实三个月前，并且我们在他房子里找到一本日记，上面清楚的记载了三年前他是抱着怎样确幸地心情，偷偷租了这个乌托邦，而你的发现让一切戛然而止。”

　　吴恩沉默了一会，突然笑了出来，他拿起桌上的照片，缓缓说道，“对，我是发现了，那又怎么样呢？他是我先生，我只能接受他。你们现在说我杀人？证据呢？”

　　女人到此刻依然保持着自信，周天将拿进来的那份报告摊开在她面前，“我们在你加后面的小花园里发现一只中毒而死的流浪猫，经检验是砷中毒而死，同时经过我们同事的不懈努力，我们在那附近找到了一个小量匙，并且在上面验出了砷化物和你的指纹。这是详细报告，你也是化学高材生，应该看得懂吧，你以为你把工具扔了就可以瞒天过海，但是没想到天网恢恢，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吴恩颤抖着手拿过了报告，一直以来的自信优雅终于丢盔卸甲，她的指甲用力抠着手上的皮肉，硬生生地抠出了一道血痕。

　　“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你，哪怕你不说话，我们依然可以起诉你，刘太太。”王琛看到吴恩的状态立刻乘胜追击，吴恩沉默了一会终于开了口。

　　“我没想到最后会输在一只猫身上。”

　　“你为什么要杀你先生？”

　　“我本来没想杀他的，我只是想让他听话，他如果身体不好了，就会老老实实的留在我身边，那样我们就可以继续做一对正常夫妻。”

　　“这就是你一开始只下了微计量的原因毒是吗？”

　　“对，我熟悉化学药品，我知道什么量会有什么效果，所以不会有事的。”

　　“那为什么突然加大量了？”

　　吴恩再次沉默了，周天看着她手上的伤口递给了她一包纸巾，柔声说道，“因为你怀孕了对吧？”王琛惊讶地看着周天，还没缓过神就听到吴恩默不可闻的应了一声“嗯。”

　　周天在桌下轻轻拍了拍王琛的大腿，王琛嫌弃地踢了他一脚，周天挨了打反倒开心了起来，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继续解释道，“我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那么好的茶，你却一口不动，一直在喝水，从你在泡茶的时候对茶具的娴熟程度来看，你以前经常喝茶的，但是为什么你突然就忌了口，在加上，上次去你家搜查的时候，我发现你床头的药里有大量的□□成分，□□是用来安胎的，所以你怀孕了，才让你对刘允有了杀心是吗？”

　　吴恩点了点头，双手放在桌上，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他看着周天继续说道，“你说的对，确实是因为我怀孕了，所以我才要杀了他。”

　　“为什么？那是你孩子的父亲！”

　　“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有一个变态做父亲，这会让他蒙羞。”

　　“你可以离婚啊？”

　　“离婚？我为什么要离婚？离婚了他就自由了，他毁了我的人生，我凭什么轻易放开他？我们在大学相识相恋，毕了业就结婚了，我曾经以为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我遇见了最好的男人，他对人谦和温柔，对我也体贴，有学识有能力，可是没想到，他偏偏是个变态，他竟然穿女装，他还想让我原谅他，那次的流产医生说我很难再怀孕了，我很恨他，但是我又很爱他，他当时跪下来跟我说他会改，他会做一个正常人，于是我信他了，直到几个月前我偷偷跟着他发现那个地方。”

　　“所以你开始给他下毒，想让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这样他就可以任你摆布。”

　　“对，原本是这样的，但是没想到我怀孕了，我觉得这个孩子是上天赐给我的，我希望他能幸福正常的长大，所以他不能有一个那样的爸爸。于是我加大了计量，但因为化学物质对胎儿有害，所以用过的工具我都会尽快的扔出去，一直以来都没事的，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会有一只猫……”

　　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滑落，王琛平静地看着眼前声泪俱下的女人，到此为止刘允的死亡彻底拉上了帷幕。

　　“你说他毁了你的人生，但是他到死都想保住你。他也曾是化学高材生，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你动了手脚，他只是觉得亏欠你，他用自己的命在赎罪。你说你不想让你的孩子蒙羞，但是，一个杀人犯母亲和一个有不同癖好的父亲，你觉得哪一个会更让你的孩子觉得羞耻。四年前你剥夺了他做自己的权力，四年后你剥夺了他的生命，吴恩，你才是最不正常的那一个。我们会正式以谋杀罪名起诉你，也就意味着你的孩子要在监狱里出生，不过你放心我会替你申请妇幼人权，你的孩子将会转为社会福利院照顾，而你不配成为母亲。”

　　王琛说完就出了审讯室，审讯室内传来了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声，王琛一时分不清这哭声有多少是为了她自己，而又有多少是为了她所犯下的罪恶，周天看着王琛站在阳台前，便走到了他身旁，递给了他一块巧克力。

　　“补充点糖分。”

　　“你随身带这些啊？”

　　“有的人每天不好好吃饭，谁知道在哪就晕倒了，不带行吗。”

　　王琛听出周天话里的意思，难得的没有反驳，拿过巧克力塞进了嘴里，香甜的巧克力缓缓在口中融化，甜蜜蔓延在口腔之中。

　　夏季的白日总是要长很多，明明已经到了晚饭时间，远处的天空却依然挂着光亮，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来往的人群，王琛看着人群突然说道，“你说，这么多人，我们该怎么分辨正常和不正常呢？”

　　“这个世界上有七十多亿人，那就意味着有七十多亿个正常。”

　　“那……那些变态杀人魔呢？也是正常喽？”

　　“王琛你这是抬杠。”

　　“是你的说法有漏洞。”

　　“你一天不跟我吵就难受是吗？”

　　“可能吧，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写结案报告。”转身的瞬间，王琛的脸色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周天看着王琛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窗外的天终于开始有了暮色，警署内警员们正商量着点什么外卖，好不容易结束了一件案子，王琛决定自掏腰包犒劳下队员们，队员们沉浸在刮油水的欢乐中，而城郊的一处出租屋中发出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黑夜渐渐代替白昼主导了天空，漆黑的夜空上乌云密布，没有半颗星辰，一场大雨毫无预兆的降落，冲刷着这座城市，王琛看着屋外的雨心里暗自祈祷，希望雨后会有一个清凉干净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