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入芦花》流水羡鱼

45、第45章 照相

　　1979年的暑假，水电厂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放电影，宽银幕彩色电影，沈依最喜欢上海电影制片厂拍的电影，她喜欢看市井百姓的人间烟火，那里有她陌生的城市生活。她喜欢看下班路上汹涌的自行车人潮，喜欢看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们在公园玩耍，喜欢看电车公共汽车行驶在大马路上。沈依觉得电影里面的各色人等都比她周围的人更加生动有趣。

　　沈小四就要满两周岁，他最近像小企鹅一样，摇摇摆摆着满屋乱窜。小家伙脾气见涨，对着爸妈哥姐最喜欢说的一个字就是“不”，两个字就是“不要”，吃饭一定要自己抓着吃，走路不准人扶，吃东西不戴小围嘴儿，小可爱突然变成了个暴脾气。

　　沈依眼瞅着小弟弟身体一天比一天灵活，口齿一天比一天伶俐起来。小孩儿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每天除了睡觉的时候安静，每天都在用身体探索着新世界，他喜欢什么都用手摸一摸，更喜欢用嘴巴尝一尝。

　　沈爸的大工作台成了他最好奇的地方，那个无比宽大的绛红色大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不知道这都是爸爸的宝贝，烙铁、焊丝、开关、松香、灯泡、开关、变压器。而家里经常会出现的电褥子、电唱机，甚至电视机常常让大桌子显得拥挤不堪。

　　沈爸一次次提醒着儿女们不要碰他的宝贝，“我那桌子上可有电烙铁，你们可别过去，烫着可不的了。”

　　沈山频频点头应和着，“和电炉子一样烫，可疼啦。” 当初表叔照料不当，烧了他的小手，这阴影好久还没消散。

　　沈妈有些不耐烦：“家里孩子爪子一摊子事儿，你不想着搭把手。伺候鸽子还不够，你当雷锋还当上瘾了？天天修来修去的。”

　　沈依也觉得爸爸被各路花样夸赞沈师傅的糖衣炮弹炸晕了，分不清里外和主次了。她可是听姥姥讲过故事，她们老家有个大善人经常好心接济外人，结果赶上荒年，自己家粮食都被大家连骗带哄，剩下的仨瓜俩枣不够养活自己的老婆孩子，后来媳妇得了大脖子病差点饿死，孩子们最后沦落到做叫花子。乡亲们还起哄不给他们家开介绍信，说大善人家底厚，宅子里肯定藏着金银财宝，因为不敢露富，所以装穷去要饭。大善人气得直吐血，临死前才顿悟对不起老婆孩子。

　　姥姥当时就问沈依，这个大善人为什么结局这么悲惨？沈依当时也很困惑，她从小听到的故事一直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为啥这个大善人结局这么悲惨呢？姥姥说这个大善人的爹肯定挺有钱，不然依着这个大善人的造法，家里攒不下什么钱。

　　谁家摊上大善人这么个男人挺坐蜡，没啥坏心眼子，还有个糊涂脑瓜子。接济人也没个章法，谁来要钱编个瞎话他就信，从来不去查实一下真伪。你接济几个有需要的人家，得到的是感激。你把自己当财神了，给大家都发钱，别人会觉得你傻蛋，还会为你给大家钱多钱少挑理找茬。

　　沈依从姥姥这儿知道了救急不救穷的道理，更知道升米恩斗米仇的可怕后果。

　　姥姥对女婿的热心肠还是肯定的，不过也提醒过：“一个月就四个礼拜天，贡献出两个半天当雷锋就不易了，可不兴只顾当雷锋，忘了经管自个家，那可叫顾头不顾尾了。”

　　沈爸总是谦逊微笑：“知道，我哪能本末倒置？啥时候都得先顾我儿子姑娘啊。”

　　1979年的夏天，沈爸似乎忘了丈母娘的提醒。吃过晚饭，沈妈带着几个小的出去乘凉唠嗑了，他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开着个小台灯，修理起收音机。

　　前天，沈爸去后勤买菜，顺路去商店看看有没有小孩的塑料凉鞋，小儿子满地跑了，还穿着系带小布鞋，他想给小四儿买双小凉鞋。宝贝儿子还在妈妈肚子里就差点没被放弃，出生后还没满月就上了下辽河的火车，过来也是先住帐篷后住板房的折腾小半年。小四儿不像哥哥姐姐满月照周年周都没落下过，他都快满两周岁了，还没个正经照片。

　　沈爸正在严重自责，有人拍拍他肩膀，老十八栋开照相馆的老唐。

　　“沈师傅，逛商店呢？”

　　沈爸一看是老唐，“真巧啊，老唐！礼拜天有空儿没？天气好的话，给我老儿子拍两张照片。”

　　老唐立刻呼应，“行啊，老沈。来我家拍呗，有现成背景。”

　　沈爸被几期《大众电影》提高了审美，“不的，就在外头拍。现在外头景好。”

　　老唐觉得拍外景麻烦：“咱这儿哪有啥好景？又不像人家城里公园花红柳绿的，咱这除了芦苇荡子就是歪柳树。”

　　沈爸心里说盘锦油田可不就是新开发的盐碱地，大草窠里挖石油，能和松花江边的大公园比吗？那些公园好些个都建了三四十年了。

　　“芦苇荡子我也觉得好看，蓝天白云芦苇荡，这是真正的自然风光，可比你家里的假背景带劲儿。你就说行不行吧？”

　　老唐也不磨叽在哪儿拍了，他开始派活儿了，“老沈，你可是咱厂电工大拿。听说就没有你不会修的电器。”

　　沈爸被吹得飘飘然，“一般般吧，接触过的还行。”

　　老唐立刻跟上，“我家收音机最近接触不良，你给我看看呗。”

　　“行，礼拜天送我家来吧。”

　　“你家几排几号？我等会儿就给你送过去。你手拿把掐儿，用不了一会儿就能修好。我礼拜天给你老儿子拍完照片，顺道儿就取回来了。”

　　连着两个晚上，沈爸点灯熬油的修好了老唐家的收音机。

　　礼拜天上午吃过早饭不久，老唐背着相机来敲门。沈山开的门，沈爸沈妈带着几个孩子已经收拾停当，欢呼雀跃着要陪小四儿去拍周岁照。

　　老唐看了看相机里的底片，“不是给老儿子拍两周吗？咋全家都出动了？”

　　沈爸看了眼沈妈，“我们全家也拍张合影，也好几年没拍照片了。”

　　沈依和沈艾都穿上妈妈新做的同款过膝半裙，白底蓝碎花的绵绸面料。今天刚上身穿，姐妹俩都挺欢乐。沈山对穿着没有过高要求，他只坚持带上他的小军帽。小四穿着格子布的背带裤，还不知道他是今天拍摄的小主角。

　　老唐的自行车停在小院门口，车后座还绑着个儿童小三轮，他推着车往外走。

　　“老沈，你和孙老师打算在机关门口拍还是学校那边拍？”

　　机关门前有花坛和几栋办公楼，学校旁边就是芦苇荡和成排的柳树。

　　沈妈当然选择自己熟悉的学校周边做背景，沈爸抱着小儿子，老唐和沈家人步行十分钟到了子弟学校。

　　三个大人不经孩子发表意见，自行商议决定了拍摄背景。

　　沈爸过去摆弄了下儿童小三轮，“结实吧？还挺新的。”

　　沈妈让小儿子骑上去，小四儿今天犯了倔脾气，不知道为啥要和个陌生人跑到学校这边。为啥要骑那个小车，他只想在地上跑来跑去。无论爸爸妈妈哥哥姐姐怎么劝，他坚决不上车。放上车就哭，小小声儿，可是泪珠一滴滴的流下来，让人心疼。

　　沈妈让几个孩子照合影，小四也不配合，各种躲闪抗拒。无奈之下，沈依带着沈艾和沈山照了张合影，全家六口人的合影到底没照成。沈依还被单独安排照了一张，她感觉自己的笑容快僵硬，眼睛要瞪瞎，才听到快门声。照个相咋这么累人？！

　　小四在哥哥姐姐的各种哄骗下，终于勉为其难地跨上个小自行车，不过还是撅着嘴巴，委屈巴巴的看着镜头。老唐总算没有掉链子，抓拍了沈小四人生的第一张照片。

　　操场上大家没拍几张照片，可是拍照的、被拍的和陪拍的都感觉像在操场上跑了三圈儿。

　　老唐跟着回到沈家门口，“老沈，我家收音机修好了？”

　　“修好了，换了个二极管。”

　　“要不说还得大拿出马呢。这么的，我后座装东西了，你骑车给我送家去，行不？”

　　沈爸和沈妈打了个招呼，抱着收音机出了门。

　　沈妈让沈依看着弟弟妹妹，开始准备午饭。礼拜天是改善生活的好日子，因为照相占用了大把时间，沈家只能把硬菜推迟到晚上享用，中午就吃简单的西红柿鸡蛋打卤面。

　　沈山和沈艾一起问：“妈，啥时候吃肉啊？今天晚上做肉呗。”

　　小四儿跟着一起捣乱，“吃肉、吃肉。”

　　沈妈回应着馋猫们，“下午让你爸去买肉，有排骨吃排骨，有五花肉炖红烧肉。”

　　沈山的口水快下来了，“我都闻到排骨味儿了。”

　　沈艾认真地追问：“搁豆角炖的还是土豆？”

　　沈依看着有点犯困的小弟弟，“小四儿小宝贝儿！吃完面条，才能睡觉！再坚持一会儿哦！”

　　面条煮好的时候，沈爸也进了家门。

　　沈妈从厨房窗户探出头，问：“照相馆收据拿了吗？我看看老唐收咱多少钱？”

　　“咱家拍了3张照片，都给底片，各给洗两张，一共六张照片收三块。” 沈爸对老唐收费没有异议。

　　沈依跟着爸爸进了厨房，看他开着水龙头哗哗地洗脸，大中午还是有点热。

　　她赶紧拿爸爸毛巾递给他，“爸，你帮唐叔修收音机，收他钱没？”

　　“帮人家忙，还收钱？那成啥啦？”

　　沈爸的高风亮节没有被家人认可。沈妈和闺女对视了一眼，沈妈问，“你那二极管不花钱吗？零件也要你出？”

　　沈爸确实心底坦荡，“换的二极管也是从别的地方倒腾的，不是新的，我没花钱。”

　　他也是这么告诉老唐的，所以老唐说本来洗一张照片三毛，少收他九毛钱。

　　沈妈呵呵笑了，继续补刀，“我们初中毕业班学生去他们家照相，都是一张照片，含底片洗两张，一块钱。”

　　沈依也知道爸爸被唐叔忽悠了，不过她可不想大礼拜天的家里人不痛快。

　　“妈，咱们今天拍的外景，他们都是去照相馆拍的。咱们拍了得有一个钟头，他们咔嚓几下，用不了十分钟。就冲拍这么长时间，三块钱也不贵。”

　　沈爸跟着附和，“可不是，要不是我上次在商店答应帮他修收音机，他说啥不能同意给咱儿子拍外景啊。”

　　沈妈哼了一声，“你们爷儿俩都是冤大头！”

　　她警告着，“告诉你老沈，别没事总揽活儿。”

　　沈爸保证着，“不是熟人我不接活儿，大夏天的，不给自己找罪受。”

　　傍晚时分，沈家正在厨房吃着西葫芦鸡蛋素馅饺子，又有熟客来访，沈妈学校的陈老师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