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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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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妈总结的朴素理论再一次应验了:中国和美国友好了,苏联又不乐意了。沈爸说老毛子支持越南反华,当初中国给胡志明无偿捐助了多少好东西,现在越南翻脸无情,居然把中国当成头号敌人,真是忘恩负义!
元宵节后没过几天,中越边境就开始打起仗来。沈爸沈妈在童年时期经历过朝鲜战争,沈依的童年也开始有了战争的影子。
三月底,地上冒出浅绿,水电厂停了室内供暖。
沈妈担心停暖的屋里冷,外头还倒春寒,她把四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病毒在换季之时有可乘之机。
沈依吃上八岁生日面的那一天,沈妈拿着两个红泥花盆去了杜桂兰家,她不仅挪回了一盆红杜鹃,还挪回了一盆细不伶仃的仙人掌。沈妈说闺女不识货,这令箭荷花开起花来又美又香。
四月底开始,辽河各支流就可以捕捞肥美的皮皮虾了。
劳动节这天,沈依熟练地剥着皮皮虾,吃着碗里的看着盆里的。
“虾爬子真香,每个都有籽儿。” 她心满意足地感叹着。
吃过饭,沈爸破例没有去午睡,他打开收音机调频到鞍山人民广播电台。
1979年5月1日,单田芳播讲的长篇评书《隋唐演义》正式开播。沈山和爸爸一样,立刻迷上了听评书。每天中午12点半,他们和千千万万的家庭一起边吃午饭边听评书,沉浸在评书里的快意恩仇里。单田芳的《隋唐演义》起伏跌宕,总是在关键处戛然而止,让听众且听下回分解。这年的春夏两季,中国的大人孩子都认识了单田芳,他们和沈依都被这位评书演员的妙语连珠深深吸引,沈山猜测这位嗓音沙哑的单田方老爷爷肯定比姥爷岁数还大。
沈妈不凑评书的热闹,沈爸带着儿女们在大屋听评书,她在厨房忙着洗洗涮涮。
沈小四儿体重已经达到20斤,长出了16颗小乳牙,快满两周岁的他最近喜欢撕东西,逮着什么都不撒手。
沈妈对着小儿子练唱歌,今年的新电影特别多,电影插曲也很多,她每个礼拜都要学首新歌,忙得不亦乐乎。
沈小四儿是个耐心的小观众,他喜欢妈妈反反复复哼唱的那些曲调,欢快又明亮。
《大众电影》五月这期的封面是陈冲,沈依全家刚看过她演的电影《小花》。赵小花留着长长的辫子,模样娇憨可爱,她焦急地在队伍找着哥哥,影片响起动听的《妹妹找哥泪花流》,水电厂观众们真替小花着急。影片里俊朗的哥哥也是帅出了天际,秒杀了建国以来所有国产影片的男主角。刘晓庆演亲妹妹何翠姑,她长得很美,但是留着短发,成熟干练得样子像小花姐姐。她抬着担架跪着爬山坡送伤员的时候,响起了片中主题曲《绒花》,沈依第一次听到这种气声唱法,她一下子就记住了那句歌词:“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
影片结尾翠姑受了重伤,沈爸和沈妈观影回家后争执着翠姑最后是否牺牲,后来又争论真假小花谁更好看,沈妈力挺陈冲,沈爸力挺刘晓庆。。
沈依觉得两个小花都好看,各人有各人的美,不分伯仲。她记得影片里有个场景:大片的油菜花田里,两个小花踩着水车,快快乐乐地说着话。如果电影停留在这里就好了,不要让翠姑受伤,沈依佩服何翠姑的坚强勇敢,可是心里又十分同情她的遭遇。儿时家贫,爹妈担心养不活孩子,把一岁的她卖给了别人。沈依想如果自己家穷到要卖小弟弟,她宁愿卖了自己,小宝宝还没学会走路说话,就离开自己亲生父母。何翠姑被卖到了别人家,也失去了自己原来的名字赵小花。而她的父母后来收养了烈士的女儿,养女用了赵小花的名字。沈依想如果自己是何翠姑,认不认亲生的父母和哥哥?沈依很矛盾,当初他们卖了孩子,难道不担心亲生女儿所托非人,吃不饱穿不暖被欺负,这父母的心真大呀。
沈妈已经把《小花》里的两首歌都练熟了,她开始教沈依和沈艾唱,纠正着沈依泪花的正确发音,泪字遇见了拼音L。
沈依还在和自己的舌头较量着,她看《狐狸的故事》发烧卧床的那几天,在睡梦里似乎学会了正确发音,兴奋不已的她在梦里高喊着“春天来啦”,
二年级下学期的语文课已经开始学习造句了,吴老师班上如果没有同学主动举手,她就会随便拎起个同学现场造句,她说突然袭击是为了避免同学溜号儿。
沈依现在能够飞快地组词造句,她还会机智地避免掉让她会错误发音的那些字。如果生字生词带拼音L,她就会紧张地降低身体,不敢与老师目光接触,减少着自己的存在感。
比起《妹妹找哥泪花流》的哥哥妹妹,沈依更喜欢《绒花》,她先学会了这首歌,这几天唱得熟练,沈艾都说姐姐这首歌唱得好听,没有跑调儿。每晚临睡前,沈依都在苦练舌头触碰上牙膛。
春风沉醉的这个晚上,沈依继续练习着,她卷起舌头,发着勒勒勒,不知道是不是梦中的情景重现,突然有个瞬间,沈依准确无比地发出了勒的音节,她马上连续发出几十个勒字,接着把她能够想到的字都念出声来:快乐的乐、美丽的丽、来去的来、雷雨的雷、泪花的泪、海浪的浪、蓝天的蓝、翠绿的绿。沈依兴奋不已,她不敢入睡,担心一觉醒来忘记发音技巧。她大睁着双眼,抵抗着睡意。
静谧的夜里,她听到窗外春风吹过窗棂的声音,院子里鸽子拍打翅膀发出咕咕的叫声,身旁妹妹发出的轻鼾声。沈依期待着明天的到来,她可以在学校畅所欲言,今后谁也阻挡不了她的高谈阔论。
沈依就这样兴奋又紧张地坚持到天开始蒙蒙亮,她已经把认识的相关字念了无数遍。现在她开始背乘法表,从一六得六到六九五十四折腾了一个晚上。
早上她第一个起床,一宿没睡也不觉得困倦。她用凉水洗好脸刷好牙。找出笼屉烧水热上了馒头。
沈妈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进厨房,她准备把粥熬上再洗漱。厨房的灯亮着,沈依居然在淘米。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咋这么早就起床了?你咋淘这么多米,煮粥放半碗米正好。” 沈妈估计这锅稠粥能吃两顿。
“你知道左不辣是啥意思不?我闺女是个左不辣。” 沈妈笑嘻嘻地调侃着女儿。
沈依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她等会儿会问爸爸左不辣是啥意思。
现在嘛,沈大姑娘心情正美,顾不得这些伤人的话。
沈依对着妈妈,深情并茂地朗诵起来:“春天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沈妈还没觉察出异常,炉子上放好粥锅,就要去切咸菜丝。
“妈,我的大舌头好了!” 沈依宣告着好消息。
沈妈跟着激动,她跑回大屋,顾不上睡着的小儿子。
“老沈,你快来!你闺女的舌头好使了!”
沈家今天的厨房欢声笑语,缠绕了沈依心头大半年的阴影消失了,口齿伶俐普通话标准的沈依要重出江湖了。
二年级的同学今天发现沈依同学非常活跃,每节课都第一个举手发言,那胳膊举那么高,唯恐谁看不见她。老师们也一致发现沈依同学今天不大稳重,有点上蹿下跳,接话接得太快。
大家以为沈依今天碰到了什么高兴事儿,谁没有偶尔反常的时候?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整整一个礼拜过去了,沈依的兴奋愈演愈烈。沈依的小同桌戚正从开学伊始,见证了沈依从活泼到沉寂,从沉寂到安静,从安静到兴奋,从兴奋到话痨的完整转变过程。这个小新疆有轻微西北口音,他的语言习惯和口音正在迅速地向祖国的东北方向倾斜。
课堂发言已经满足不了沈依的表达欲望,课间时间沈依的课桌成了教室的主场,她在那里侃侃而谈,添油加醋地转述起她读过的小说、听过的新鲜事。沈依顾不上故事来源的渠道和真实程度,她即兴篡改着所有内容:收音机听来的,报纸看到的,姥姥讲过的,沈爸沈妈聊过的,统统都成了她聊天的素材。二年级的同学觉得沈依像个说书的评书演员,嘴里有讲不完的故事。
沈依像饿了很久的人,需要补偿性的疯狂进食和海量储存食物。不停说话成了沈依与外界沟通的方式,她要把积压了几个月的郁闷心情统统释放掉。
当沈依发展到课堂上不听课,而是和同桌开阔天空地聊天,更过分的是老师屡次目光警告未果,班主任吴老师终于发了飙。
她讲着讲着课,突然停了下来。
沈依还低着头,在和同桌描述上海电影制片厂的电影如何有趣。戚正对《甜蜜的事业》和《小字辈》显然没有沈依熟悉,他搞不清楚《小字辈》里的小白小黄小青小葛复杂的人物关系,更搞不清到底谁是谁呀?
沈依觉得同桌真笨,班级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正说:“那个说话有点哑嗓儿的司机就是小黄!”
班级里哄堂大笑,同学们都看过《小字辈》!
吴老师黑着脸对沈依和戚正说:“你俩那么爱说话?上课都闭不上嘴!你们不想上课的话,戚正你把沈依请回家,你俩好好唠上一天!一天不够就唠上个三天三夜!”
沈依羞臊不已,她这个好学生第一次被老师修理。
吴老师对着戚正语重心长:“你们新疆课本和教学进度和我们油田不一样,你费多大劲才赶上?人家沈依那语文上三年级都拔尖,你跟着人家不听课,傻不傻?”
沈依心里不是味儿,在吴老师口里,自己似乎成了影响同学成绩的叵测小人。她旺盛的表达热情也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课间操休息的时候,孙娜和香香走到沈依身旁:“谁没挨过老师熊?不算啥事儿。吴老师嘴硬心软,她不会跟你妈告状。”
两个小伙伴约着下午放学去孙娜家,让沈依教她们唱《绒花》,孙老师啥电影歌曲都会唱,沈依也成了班级里令人羡慕的对象。没人嫌弃沈依唱歌跑调,还夸她唱歌好听,有点李谷一的劲儿。
学生们在操场做广播体操的时候,沈依的心情重新灿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