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入芦花》流水羡鱼

46、第46章 小陈

　　沈妈来水电厂两年攒下来俩好闺蜜，卫生所的穆大夫和初中地理老师陈老师。陈老师比沈妈大两岁，俩儿子比沈艾还小。沈妈虚岁35，大女儿沈依虚岁9岁，小儿子沈峰虚岁3岁。陈老师虚岁37了，可是讲话总是一派少女的口气与表情，手舞足蹈并且表情夸张。沈爸经常在人后轻轻摇头，生怕媳妇儿被这个疯疯癫癫的陈老师带歪了。

　　陈老师带来一个电褥子，“沈师傅，你帮我看看电褥子咋不好使了。”

　　沈爸刷完碗，出了厨房刚喘口气，有点不情愿，“你十一前后拿来修呗，大夏天的修好也用不上啊。”

　　陈老师才不管这些，“夏天活儿少，才来麻烦你。十月以后，那修电褥子电炉子的还不得排队。”

　　陈老师继续发力，“我可不白让你修东西，可不像那些占便宜没够的。” 她举着个菜蓝子，“看，我家老头儿让我带给你的豆角和黄瓜西红柿！”

　　陈老师嫁人的时候已经二十有七，找的丈夫也姓陈，是比她年长十岁的河南老乡。沈依对这位陈大爷有些好奇，她和周围邻居的爸爸们不大一样，辽河油田这边的爸爸们都是油田职工，也多与沈爸年纪相仿，年富力强三十郎当岁，没事儿在一起聊闲篇儿，互相斗嘴都是家常便饭。

　　陈大爷不一样，他沉默消瘦，讲话有轻微的河南口音。他从来不和家属区的男人们胡诌八扯，更不会出现在谁家的酒桌牌桌上。春天的草地刚冒出青色，他就开始忙活家里的菜园子，陈大爷家的小菜园永远郁郁葱葱，瓜菜养的特别好。

　　陈老师说公公家成分不好，划的是中农，其实是河南大地主。她大伯哥是齐鲁大学医科毕业的高材生，毕业后在北京大医院工作。五十年代初他公公婆婆在北京伺候儿媳妇坐月子，躲过了一劫。

　　老陈那时还是小陈，尚在开封读高中，青葱少年受家人之托回河南老家办事情，正好赶上那边土改，他看热闹看到大爹丢了性命的现场，他的大娘被挂着牌子批斗。

　　小陈直接吓破了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逃出老家的。他不记得是否有人帮忙，他只隐约知道大娘上吊死了，总给他做馍馍的大娘死了？小陈心里想：他再也没有大大大爹了，也好也好，大大大爹黄泉路上搭个伴儿，不然太寂寞太苦了。

　　小陈跌跌撞撞去了北京，见到爹娘兄长后就一病不起。大哥身在都城做医生多年，信息通畅，他用尽各种办法，已经提前将爹娘户口随他落入北京，成分落下个中农。

　　小陈一直等到小侄子都过了百日，身体才慢慢康复，但是他的精神一直恍恍惚惚的。他哥帮他给开封高中打电话又去信请了病假，希望休学一年。

　　爹娘在大儿子留在北京工作后，就给他买了一个小四合院，方方正正的一进小院，有棵海棠树，还有棵枣树。原来装鱼的水缸已经扔掉了，院子里只剩下个小石桌。爹娘养的几只鸟也送人了，院子里现在种上个小葱和蔬菜。天气好的时候，爹娘每天都把小陈叫出来跟着收拾院子。大多的时候是娘在絮叨，小陈和老陈都是听众，偶尔嗯嗯两声表示自己听着呢。

　　小陈他哥要把他转到北京来读书，因为小陈的户籍和学籍还在河南开封。因为小陈呆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即使深入浅出地龟缩在四合院里，居委会还是闻声而至。反复敲打追问小陈何时离京？小陈他哥出具了医院证明，居委会说这年轻人是不是精神病？更不能留在北京，这周围大院里多少孩子和妇女，万一小陈犯病伤人怎么办？小陈他哥反复说明弟弟的病没有攻击性，反而是不能见陌生人。居委会的两个大妈好不容易才不甘心地离开。

　　没过几天，派出所和居委会的人一起又来了。这次盘问的更加仔细：小陈虽然是城市户口，但是外地的粮食关系没转过来，怎么解决吃饭问题？小陈他哥说河南那边定期把小陈的粮票换成全国粮票邮寄过来。派出所又问小陈爹娘之前的职业，为啥能在解放前买得起小四合院？这搁过去北大教授也得攒一年工资，不得好几百大洋。

　　小陈他娘赶紧解释房产由来，都是大儿子编好的台词，说自己年轻时家里穷，给个大户人家做了保姆，主人家说她伺候得好，赏了她一个物件儿。儿子谈对象的时候，家里没啥值钱的东西，就把这物件儿给了儿子。

　　事情就那么凑巧，当时儿子医院的外国专家说是个宝贝，说啥都要花一百五大洋买下了这物件。后来儿子和儿媳娘家一起凑钱买的这房子。买房子的时候还没解放，北京城里好多有钱人家都跑了，房子也卖不上高价，这小院一共花了两百大洋出头，原来房主还给留下了满屋子的家具，儿子儿媳算是捡个便宜。

　　派出所的片警提醒小陈养病差不多就回河南，他们开封高中介绍信也最多开半年，哪能让他在北京休一年病假，北京多几个小陈，城市安全问题谁来负责？

　　小陈不想给爹娘哥嫂带来麻烦，他也害怕北京的居委会大妈和片儿警，他总觉得北京人各个火眼金睛，他都不知道爹娘编的物件儿是个啥。明明是爹娘自己赚的钱咋也不敢说，说了可能就是大爹大娘的下场。小陈这段时间慢慢领悟着：现在这个世道似乎越穷越安全，越没有文化越安全。

　　在爹娘的依依不舍下，小陈回了开封。他庆幸爹娘给自己在开封买了这套小平房，不然他就成了丧家之犬。他知道哥哥在济南读大学的时候，爹娘在齐鲁大学附近也买了个小院，哥哥前两年回了山东一趟处理掉了房子，小陈佩服哥哥的先知先觉。在北京工作生活的人，需要比其他人更聪明更知道变通吧。小陈知道自己不是那号人，他做不到宠辱不惊，他有点事儿就会变成惊弓之鸟。

　　小陈断断续续地读完高中，每个学期至少请一个月的病假，然后高三再次复读。终于在高中校长忍无可忍的最后通牒下，小陈以优异的成绩及23岁高龄拿到了高中毕业证。

　　他的同学那时多已大学毕业，在某位同学的婚宴上 ，有人提起了当年羞涩的才子小陈，同学们多方找寻打探找到了缩在小院的他，这时的他不愿见人，也不愿看书，只愿见花花草草。小陈躲在自己的一方小院里，成了一个离群索居的独行者。

　　热情的邻居们眼看着这个白皙斯文的小帅哥日复一日变成沉默枯萎的古树，不言不语，不喜不忧。大娘们为他保媒拉纤的心思也彻底冰凉，大家伙都觉得小陈一定是脑袋出了毛病。哪有年近三十还不成家立业的？

　　在爹娘兄长的屡次敦促下，小陈准备找个工作过日子了，因为爹娘补贴的体己已经被小陈用十年的光阴一点一点地花光了。缺粮的饥饿恐慌中，他不敢在开封与原来的同学过多交往，他总觉得会有人发现自己是河南大地主陈某某的侄子，自己恐怕会小命不保。他不敢去北京，也不敢留在河南，所以他一直躲在开封小院里，只有院子里那些植物是最安全的陪伴者，只要你静心伺养，他们必予以慷慨的回报。

　　六一年的某天，小陈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有老家的人无意间敲开了他的院门要饭。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他已经快28岁，但是来人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那家人不走了，觉得抓住了他的把柄。没想到摸到大地主老陈家的小侄子，这孩子小时候还不太像，现在活脱脱就是陈地主年轻时的模样。

　　老家四口人吃住在他家，还明目张胆换了客房衣柜里爹娘的衣服。他们关起院门，熟练地用小院的水井打水烧水洗漱做饭，没有人招呼他，估计也在猜测他的态度。他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和稀溜溜喝米汤的声音。

　　小陈不敢过去质问，他也不敢去找街道的人过来撑腰，更不敢找派出所赶走盲流。他知道那样的可怕后果是他不能承受的。陈字像一把利刃悬在头顶，摇摇欲坠。

　　他在街上游荡，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大爹大大咋就不容于世了，多买了地，多种了粮，也是花自己家大洋买的，不是让更多的人不挨饿吗？

　　他从不敢和任何人沟通这件事，横亘在他心里的这根刺不能多想，否则就鲜血淋漓。他只敢独自一人在家，不敢交朋友，怕不小心说错话。不敢和人同宿，担心说了不该说的梦话。他佩服自己，就这样过了八年，身体还没有垮掉。

　　小陈路过高中，停下脚步。老门卫还认识他，招呼他进去说话，在门卫室老爷子问他吃上公家粮没有？找到啥工作了？老爷子认识这个小哥，这是个好娃娃。小陈说自己想找个不在河南的工作，越远越好，最好谁都找不到他。

　　老爷子问他是不是真心话，得到小陈肯定而坚定的点头后。门卫大爷给他指出了光明大道：他儿子去年被秘密调到东北一个叫大庆的地方开发石油，他们一个团的转业兵都调过去了，听说那边特别缺人。那边需要两三万年轻人，不怕吃苦的有多少要多少。那边的人来自天南海北，你过去肯定一个熟人也没有。要去的话，我帮你去个信儿问问？

　　小陈快要被惊喜砸晕了，他梦寐以求的地方就是人迹罕至之处，周围的人全是陌生人，他的一切可以重新开始。他感觉热血冲上了头顶，冒着潮呼呼的白烟儿。

　　他拉着门卫大爷的手，“能不能打电话问问咋办？”

　　门卫大爷让他去找老校长，小陈在开封高中的高中是个善良严肃的老太太，她眼看着小陈在高中挣扎到23岁毕业，她知道这个学生一定是经历过生命不能承受的创伤。五年不见，她不知道这孩子已经疗愈还是继续颓废着。所以当小陈前来求助时，她反而觉得欣慰。

　　她让门卫大爷带着小陈在自己办公室打电话，之后还给小陈出谋划策如何与街道联络开证明去大庆。又问了小陈现在的状况，听说有老家的恶邻霸占房子不走，她告诉小陈如何借用街道的力量。她让小陈给北京的哥哥打电话，不要写信，告知自己的安排，询问如何妥当处理房产，再提供自己的建议。

　　在老校长的帮助下，小陈掩饰好自己的欣喜若狂，心情平静后才回到了家。那家人已经占山为王，霸占了小院的两间屋子，也消耗着小陈家的粮食和院子里的蔬菜。

　　小陈的卧室虽然没上锁，但是没有人住过。床还是原来的样子，被子摊开的样子和小陈离开前无异。这让小陈很惊讶，强盗还盗亦有道？

　　那家人做好饭，没有敲门，大声在门外问：“小哥，你喝汤不喝？”

　　小陈回答：“不喝。”

　　然后开始收拾自己要带的东西，像哥哥说的一样，能带到大庆的都带走，带不上火车的，就通过邮局发过去。门卫大爷的儿子比自己年龄还小，这个兄弟已经把详细地址给了自己，而且说调函是挂号信，三五天就能到河南开封他所在的街道。

　　他拿出纸笔，开始将要带走的东西按照随身带和需要邮寄的列出清单；再把这几天需要和居委会沟通的事项也理了理，把重点标注在纸上，这时候，他又变回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准备考大学的少年，对未来的一切兴奋而紧张地满怀期待。